李子離去報信後，荒廢花園裡的時間彷彿被拉長了。高小川、王虎和小鵝三人退在安全距離外，與那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枯井無聲對峙。空氣中瀰漫的腐臭似乎更加濃鬱了，混合著荒草的土腥氣，鑽進鼻腔，令人心生煩惡。
夕陽的餘暉在布滿苔蘚的殘破地磚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非但沒能帶來暖意，反而更添幾分詭異。
這份死寂並未持續太久。
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迅速打破了此地的寧靜。率先趕到的是負責宮內部分割槽域警戒的一隊錦衣衛力士，他們刀出半鞘，神情警惕。緊接著，一名臉色鐵青、身著東廠管事太監服飾的中年人，帶著幾名氣息陰冷的番子也火速抵達現場，官靴踏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怎麼回事？高總旗，貴妃娘孃的寶珠當真在此？”那東廠管事太監尖細的嗓音帶著明顯的質疑，目光如同鉤子，在高小川那張故作鎮定的臉和那口幽深的枯井之間來回掃視。他的視線隨即瞥見了站在高小川身旁的少女小鵝，剛欲下意識地躬身行禮，卻見小鵝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並用眼神示意他不必聲張。管事太監立刻會意，硬生生止住了動作，隻是眼神變得更加複雜。
高小川立刻上前一步，臉上還殘留著精心偽裝的“餘悸”，抱拳躬身，語氣“誠懇”地彙報：“回公公的話，卑職循著珠子殘留的微弱氣息一路追蹤至此，確信珠子曾在此井附近長時間停留，甚至……極有可能就在井中。但……但井內散發出的異味實在……實在令人不安，非比尋常。卑職職位低微，見識淺薄，不敢貿然下井探查，恐破壞了現場痕跡，或是驚動了什麼……這才急忙上報，請公公和各位大人定奪。”
他這番說辭滴水不漏，既點明瞭線索來源，又強調了井內的異常，更關鍵的是撇清了自己可能“破壞現場”或“知情不報”的責任，將一個“謹慎”、“懂事”的下屬形象塑造得無可挑剔。
那管事太監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他顯然也嗅到了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卻直衝腦門的陳腐惡臭。他不再多問，朝身後一名身形矯健的番子使了個眼色。
那番子會意，深吸一口氣，隨即後悔，被那味道嗆得輕咳一聲，小心翼翼地上前，撥開井口茂密的荒草，探頭朝漆黑的井底望去。
僅僅一眼！
那番子的身體猛地一僵，臉色瞬間由正常轉為慘白，毫無血色。他便連退數步，“哇”地一聲劇烈乾嘔起來，手指顫抖地指向井口，嘴唇哆嗦著，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中充滿了恐懼。
這一幕，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就在這時，更大的動靜傳來。地麵傳來沉穩而有力的腳步聲，隻見張威千戶一身玄色勁裝，外罩禦賜飛魚服，親自帶著一隊“夜不收”精銳趕了過來，龍行虎步，煞氣凜然。與他幾乎同時到達的，還有東廠的一位掌刑千戶，麵白無須，眼神陰鷙，臉色同樣難看至極。
“什麼情況？”張威千戶聲如沉雷，目光如電掃過全場，瞬間掌握了基本態勢，最後那銳利的視線牢牢鎖定了高小川。他的目光也同樣在小鵝身上停留了一瞬，看到了與那管事太監相同的手勢暗示，眼神微動，卻未點破。
高小川無奈，但麵上卻不敢怠慢，連忙將剛才對管事太監的說辭又重複了一遍，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顫音，將一個“意外撞破驚天秘密”的小人物那種後怕與不安演繹得淋漓盡緻。
張威和那位東廠掌刑千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到了他們這個級別，修為高深，靈覺敏銳，對井中散發出的那種凝聚不散的死亡與怨念氣息感受更為清晰。這絕不僅僅是幾具屍體那麼簡單！
“下去個人，仔細看看！”東廠掌刑千戶聲音冰冷地下令，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一名膽大且經驗豐富的東廠番子被選中，繫好牢固的繩索，腰間別著短刃，手裡提著一盞特製的防風牛角燈，在其他人的協助下，小心翼翼地被緩緩放下幽深的井口。
井上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隻能聽到繩索摩擦井沿的“沙沙”聲，以及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
不過片刻，井底便傳來那番子驚恐到完全變調、彷彿被掐住脖子的嘶啞喊叫：
“屍……屍體！好多……好多骨頭！啊——！！” 嘶喊聲在狹窄的井壁內碰撞、回蕩，扭曲變形，如同來自九幽地獄的哀嚎，讓井上所有人，包括久經沙場的張威，脊背都竄起一股寒意。
“撈上來！”張威千戶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厲聲喝道，聲音中壓抑著滔天的怒火。
當第一具蜷縮著、穿著早已褪色破爛太監服飾的乾屍被繩索費力地拉出井口，重重摔在枯黃的荒草地上時，整個花園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那乾屍麵板緊貼骨骼，呈暗褐色，五官扭曲，彷彿死前經歷了極大的痛苦。
緊接著是第二具，第三具……
更多的骸骨被陸續打撈上來。除了第一具尚算“新鮮”的乾屍，後麵的幾乎都已完全白骨化，骨骼上殘留著被啃噬和歲月侵蝕的痕跡，散發著混合泥土與腐朽的惡臭。所有被清理出來的屍骸，經過初步辨認，都是太監服飾和宮女服，而且都有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共同點——頸部骨骼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斷裂或粉碎性痕跡。
整整十八具！
當這個觸目驚心的數字被清點出來時，現場隻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驚呼。就連見慣了血腥場麵、心硬如鐵的張威千戶和那位東廠掌刑千戶，眼角也忍不住劇烈地抽搐起來，臉色難看至極。
十八具太監的屍骨，被棄於皇宮禁苑的枯井之中！
小鵝早已嚇得小臉煞白，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了高小川的飛魚服衣袖，嬌小的身軀微微顫抖。高小川嫌棄地瞥了一眼被她抓出褶皺的衣袖，但看到她驚恐的模樣，撇了撇嘴，終究沒甩開，任由她抓著。
皇宮大內，天子腳下，皇家威嚴最盛之地，竟藏著如此駭人聽聞、令人髮指的屍山骨海！這簡直是亙古未有的醜聞！
“立刻封鎖現場！裡外三層，任何人不得靠近！飛馬速報指揮使大人和廠公！不……直接稟報皇上！”張威千戶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從喉嚨裡擠出命令，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重量。他猛地轉向高小川，目光如炬：“高小川！南海夜明珠呢？！你既然追蹤至此，珠子在何處？”
該來的還是來了。高小川心中嘆了口氣，無奈地越眾而出。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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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人，明珠……應該在此。”他話落，在眾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鋥”地一聲抽出了腰間的佩刀。他沒有走向那些白骨，而是走向了那具唯一還算“完整”的乾屍。
此時天色已然昏暗，落日的最後一絲餘暉即將被地平線吞噬。
高小川手中綉春刀寒光一閃，刀尖精準地刺入乾屍那乾癟凹陷的腹部，隨即向下一劃——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與現場凝重氣氛格格不入的“專業”。
隨著刀鋒劃過，乾枯的皮肉被割開。就在眾人不明所以之際，一抹溫潤柔和、卻在此刻顯得無比詭異的瑩白光芒，赫然從被剖開的腹腔內透出！
南海夜明珠！
竟然被藏在了這具屍體的肚子裡！難怪之前掘地三尺，翻遍池塘也找不到！
眾人先是極度震驚，隨即眼中爆發出複雜的光芒——有找到珠子的如釋重負，有對藏珠方式的匪夷所思，更有對高小川能如此精準定位的驚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這位高總旗，運氣未免也好得太過詭異了！
高小川對周遭的目光視若無睹，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將那顆沾染了汙穢、卻依舊難掩華光的珠子撥弄出來。立刻有東廠番子用錦緞上前承接。
功成身退，高小川默默收刀入鞘，退回人群邊緣，再次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彷彿剛才那個利落剖屍找珠的人不是他。
“高小川！”小鵝這時似乎才從一連串的驚嚇中稍微回過神，想起之前的事，扯著他的衣袖，有些咬牙切齒地低聲道：“你……你不是說你叫彭於晏嗎？！”
高小川打了個哈哈，試圖矇混過關：“哎，名字不過是個代號，不重要。重要的是，珠子找到了，貴妃娘娘可以安心了。”他試圖轉移話題。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珠子會在他……他肚子裡麵？”小鵝不依不饒，追問道，眼中充滿了好奇。
高小川挑了挑眉，看著她：“想知道啊？”
小鵝被他這故作神秘的樣子勾得心癢，連連點頭，一臉期待。
然而高小川話鋒一轉，露出一個欠揍的笑容：“不告訴你！”
“你……！”小鵝頓時氣結，鼓起腮幫子，恨不得踹他一腳。不過經他這麼一鬧，心中的恐懼倒是被衝散了不少。
就在兩人這略顯不合時宜的低語打鬧間，關於枯井藏屍、明珠復得的訊息，已然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最快的速度傳遍了宮廷的核心層。
養心殿內，皇帝聞聽此事，勃然大怒，直接將禦案上那方他最喜愛的端硯摔得粉碎！墨汁四濺，如同他此刻洶湧的怒火。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森嚴壁壘的後宮之中，竟隱藏著如此喪盡天良、駭人聽聞的罪行！這已不僅僅是盜竊，這是對皇權、對律法、對他這個天子尊嚴的**裸挑釁和踐踏！
“查！給朕徹查！東廠、錦衣衛聯合辦案，限期十日！朕要知道，是誰如此膽大包天，視宮規國法如無物！查不出來，你們提頭來見！”天子的怒火如同九天雷霆，震得整個宮闈都在顫抖，所有內侍宮女皆跪伏在地，瑟瑟發抖。
一紙措辭嚴厲的詔令，如同泰山壓頂，重重地壓在了東廠和錦衣衛的頭上。一個由雙方精銳骨幹組成的聯合調查組迅速成立，辦公地點就設在了北鎮撫司，氣氛空前緊張。
高小川作為“第一發現人”和“尋回明珠的關鍵人物”，自然也被毫無懸念地納入其中。
調查組的第一次會議上，氣氛壓抑得幾乎讓人喘不過氣。東廠的檔頭、司房，錦衣衛的千戶、百戶、總旗們齊聚一堂，圍繞著十八具白骨和那顆失而復得的夜明珠，爭論、分析、推測，煙霧繚繞中，每個人的眉頭都緊鎖著。然而，線索太少，對手太過狡猾和兇殘，會議持續了幾個時辰，除了確定兇手極度危險、對宮廷極其熟悉之外，遲遲沒有突破性進展。
高小川縮在會議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努力將自己偽裝成一尊人形背景闆。他麵前攤著相關的卷宗，眼神卻有些放空，彷彿在神遊天外，實則內心也在飛速盤算。
“十八具……時間跨度不小，這兇手是個狼滅啊，心理素質變態級的……”
“能在宮裡悄無聲息地處理這麼多屍體，身份、權力恐怕都不低，而且對宮廷結構和人員流動瞭如指掌……”
“那口井的死亡氣息……濃得化不開，絕對是長期棄屍形成的……”
依靠【超級警犬嗅覺】，他其實早已在現場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卻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獨特氣息，心中已然有了一個大緻的調查方向。那氣息雖然被濃烈的屍臭掩蓋，但在他超乎常人的嗅覺下，依舊無所遁形。
但他絕不會站出來當那個出頭鳥。
槍打出頭鳥的道理他懂，尤其是在這潭深不見底的渾水裡。他現在隻想安安穩穩地摸魚，等著係統結算日到來，領取他那豐厚的“擺爛”獎勵。
然而，他也知道，絕不能小看這個時代任何一位辦案高手的智慧，尤其是當皇帝震怒，整個國家機器都開動起來的時候。隨著更多探案精英的加入，更詳細的驗屍報告出爐，各種線索和資訊不斷匯聚，聯合調查組抽絲剝繭，排查範圍正在不斷縮小。
一股無形的、卻足以令任何人窒息的壓力，開始緩緩轉向皇宮深處，那些平日裡無人敢輕易觸及、象徵著至高權力與尊貴地位的角落。
風暴，正在醞釀。而高小川這隻隻想鹹魚的小蝦米，似乎又一次被捲入了漩渦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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