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巷中真相
高小川循著那一縷獨特的辛香氣味，穿過張府西側門，踏入一條僻靜的後巷。
巷子狹窄，青石闆路年久失修，縫隙裡長著頑強的雜草。兩側是高高的粉牆，偶有院牆探出幾枝枯瘦的藤蔓。這裡是富貴宅邸與市井街區的交界地帶，平日裡除了倒夜香的車夫和抄近路的下人，少有人行。
氣味在巷子裡斷斷續續。
高小川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細感知。那氣味時而清晰，時而微弱——對方顯然有意識地收斂了氣息，但長途跋涉後浸入衣料的汗味，以及那股特殊的西域花粉香氣，在這清晨微涼的空氣裡，還是留下了蛛絲馬跡。
他走到巷口，麵前是一條稍寬的街道。氣味在這裡變得混亂，混雜了早市小販的油煙、牲畜的臊味、還有行人身上各種雜七雜八的氣息。
高小川停在巷口，閉上眼睛。
【金雕之眼】全力運轉，視覺暫時關閉，其他感官卻如同潮水般漫延開去。
聽覺——十丈內的腳步聲、交談聲、車軲轆滾動聲。
嗅覺——數百種氣味交織成的混沌之網。
他在這張網裡，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一縷熟悉的辛香。
在左。
高小川睜開眼，轉向左側街道。這裡已經遠離了城西的富貴區，街道兩旁是低矮的民房，店鋪門麵簡陋，早起的小販正在支攤，空氣中飄著豆漿和油炸果子的香味。
他繼續往前走。
氣味指引的方向越來越偏，漸漸離開了主街，拐進一片縱橫交錯的陋巷區。
這裡是大運城的另一麵。
巷道狹窄得僅容兩人並肩，地麵濕滑，牆角堆著破爛的傢什和不知名的垃圾。汙水溝裸露在外，散發出刺鼻的氣味。兩側的房屋低矮破敗，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發黑的土坯。
幾個早起倒馬桶的婦人瞥了他一眼，眼神麻木。牆角蜷縮著衣衫襤褸的乞丐，聽到腳步聲，連擡頭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果然，”高小川低聲自語，“每個光鮮的城池底下，都有這麼一塊不願示人的補丁。”
氣味在這裡變得清晰了些——因為周遭環境太臟太雜，反而讓那股獨特的辛香顯得突出。
他沿著巷道走了約莫半炷香時間，在一處岔路口停下。
左邊巷道更深，更暗。右邊稍寬，盡頭能看到一片相對整齊的灰瓦房頂——那是“城中村”，外來勞力和小商戶聚居的地方。
氣味指向右邊。
高小川選了右邊巷道。走出百餘步，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相對規整的住宅區出現在眼前。房屋雖然老舊，但好歹是磚木結構，街道也鋪了碎石，還算乾淨。這裡是進城謀生的手藝人、小販、低階吏員的落腳處，比剛才的棚戶區好上不少，但又遠遠不及正經坊市。
氣味在一間臨街的屋子前變得最濃。
那是一間普通的單層瓦房，木門緊閉，窗子糊著發黃的窗紙。門前台階掃得乾淨，牆角還擺了一盆半枯的綠植。
高小川沒有直接上前。他繞到屋子側麵，貼著牆根，屏息凝神。
屋內傳來壓低的聲音。
一個年輕些的，帶著明顯的驚慌和哭腔：“哥……怎麼樣了？那邊……沒出事吧？”
另一個聲音沉穩些，但透著一股陰狠：“都弄乾凈了。現場我處理過，那封‘自白書’足夠結案。你按我說的，回去當值幾天，就說心裡害怕，辭工回老家。然後你立刻離開大運城，往南邊走。”
“好、好……哥，我聽你的。”
“嗯。等我辦完手頭的事，自會去找你。你且放心。”
短暫的沉默。
年輕的聲音又響起，猶豫著：“其實……哥，你沒必要殺阿娟的……我可以帶她一起走……”
“走？你還想帶她？”年長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怒其不爭的譏諷，“我愚蠢的弟弟啊，你都被人當槍使了還不知道？”
“啊？什麼意思？哥，阿娟她……”
“哼！也就你這個蠢貨會上當，把自己搞到這步田地！”年長的聲音壓著怒火，“我怎麼有你這麼笨的弟弟！”
“哥！你這話什麼意思？你說清楚啊！”
年輕的聲音急了。
年長的似乎想說什麼，但就在這時——
“對啊，什麼意思，你說說看？”
一個陌生的、帶著幾分懶洋洋好奇的聲音，突兀地在屋內響起。
“……”
屋內瞬間死寂。
緊接著是椅子被撞倒的聲音，急促的腳步聲。
“誰？！”
“誰在外麵？！”
兄弟倆的聲音同時響起，一個驚恐，一個暴怒。
高小川嘆了口氣，伸手推開了那扇並未閂死的木門。
吱呀——
陽光照進昏暗的屋內。
屋裡陳設簡陋，但比何力那間土屋好得多。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角有張木闆床。桌上還擺著沒吃完的饅頭和鹹菜。
兩個男人站在屋子中央。
年輕的那個約莫二十三四歲，麵容還算端正，但此刻臉色煞白，雙眼紅腫，正是張府的雜役王強。年長的那個三十齣頭，身材精瘦，麵容冷硬，一雙眼睛像鷹隼般銳利——這便是王龍了。
王龍在看到高小川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他沒有廢話，甚至沒有問“你是誰”。
體內真氣轟然爆發！先天境中期的修為毫無保留，右臂肌肉賁張，五指彎曲如鉤，指尖泛起暗沉如鐵的光澤，帶起一股撕裂空氣的尖嘯，直抓高小川咽喉！
鷹裂爪！這是他苦練多年的殺招，一爪之下，便是牛皮也能洞穿！
然而——
高小川隻是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沒有動作，沒有格擋。
隻是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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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一股無形的、如山如嶽的威壓驟然降臨！
王龍前沖的身形猛地僵住，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鐵壁。他那淩厲的爪勁在這股威壓麵前，如同冰雪遇見烈陽，瞬間消融殆盡。更恐怖的是，一股反震之力沿著手臂倒沖而回，震得他五臟六腑翻江倒海！
“噗——！”
王龍噴出一口鮮血，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在地。
旁邊的王強更是連反應都沒有，直接被威壓摁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地麵，動彈不得。
“宗、宗師……”王龍艱難地擡起頭，眼中滿是駭然與難以置信，“閣下……是誰？”
高小川慢悠悠地走進屋，反手帶上門，拉過那把沒倒的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
“不急，”他笑了笑，看著跪地的兩人，“我來問，你們答。”
他指了指王強：“你們兄弟倆叫什麼？我知道你是張府的下人，所以別想騙我哦。”
王強渾身發抖，嘴唇哆嗦著：“我……我叫王強……”
王龍咬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王龍。”
“嗯，很好。”高小川滿意地點點頭，看向王強，“張老爺是你殺的吧？”
王強渾身一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高小川繼續道：“在張夫人的自白書裡，你纔是那個與她有染的人，對不對？”
“你……你怎麼會……”王強瞪大眼睛，聲音發顫。
“別急，我猜猜。”高小川靠在椅背上，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那天晚上，你和張夫人在書房偷歡，不料被張老爺撞見。你們大驚之下，用鈍物——也許是鎮紙，也許是花瓶——打在他後腦，把他打暈了。”
王強的臉色由白轉青。
“然後呢，怕他醒來後事情敗露，你們一不做二不休，決定殺人滅口。張夫人急中生智，想出了製造密室的主意。她讓你從裡麵閂好門窗，然後由你動手，殺死張老爺，並且殘忍地劃花他的臉——是為了製造恐慌，讓發現的人尖叫、驚恐！”
王強開始發抖。
“之後，你躲在門後。慘叫一聲，張夫人聽到暗號，從隔壁花廳跑過來，假裝驚慌失措地拍門喊人。等管家和家丁趕到，眾人合力撞門。在門被撞開、所有人都被張老爺慘狀震驚的混亂瞬間……”高小川頓了頓，“你混在撞門的人群中，也跟著沖了出去，完成了這個看似不可能的‘密室’。”
屋內死寂。
王龍死死盯著高小川，額角青筋暴起。王強則癱軟在地，眼神渙散，彷彿最後一層偽裝被徹底撕開。
“張夫人是不是跟你說，等過幾天風頭稍緩，就給你一筆錢，讓你先去躲躲，然後她再來找你？”高小川問王強。
“是……是……”王強喃喃道，像丟了魂。
高小川轉向王龍：“你呢？說說殺她的理由，以及你的發現。”
王龍咬牙，沉默。
高小川也不催，隻是靜靜看著他。
幾息之後，王龍深吸一口氣，啞聲道：“我……我是近日纔回到大運城。找到弟弟時，發現他神色不對，逼問之下，他才說了實話……過程，和你猜的一樣。”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我覺得不對勁。那個密室看似完美，但隻要官府稍微盤問當時衝進去的人，挨個核對位置、動作、反應，就能發現王強的不對勁——他混在人群裡的人數和撞門的人數對不上，稍加審問調查就能有所發現。”
“而那個女人……”王龍冷笑，“她纔是真正的‘完美犯罪’。她有不在場證明——在花廳做針線，有丫鬟作證。人也不是她殺的，刀上沒她的痕跡。她隻要咬死不知情，最多落個‘失察’的罪名。”
“所以當你弟弟說，張夫人讓他先拿錢出去躲躲，她之後再去找他時……”高小川接話。
“我就知道，她想讓王強當替死鬼。”王龍聲音冰冷，“於是我讓王強去跟她說，先給錢，他立刻就走。那女人果然‘開心’極了——正愁怎麼讓王強自己跳出來頂罪，結果他主動要錢要跑路，簡直是送上門的機會。”
“所以她毫無防備地準備好金銀細軟，約在王強見麵，結果等來的是你。”高小川總結。
王龍點頭：“是。她到死都沒想到，會多出我這個人。”
一旁，王強整個人都傻了。他獃獃地看著哥哥，又看看高小川，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高小川瞭然。果然和他猜的一樣。
“張夫人估計也沒想到，你這個突然參與進來的變數。”他頓了頓，“不然以她的心計，沒那麼容易被你殺死。”
“是。”王龍承認，“她對我毫無防備。”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王龍忽然擡頭，盯著高小川：“雖然不知閣下是誰，但閣下的聰慧實屬罕見。在下是逍遙莊的人，今日之事，閣下就當聽了個故事，放我們兄弟一馬，如何？”
“逍遙莊？”高小川挑了挑眉。
江湖上確實有這麼一個勢力。逍遙莊莊主，宗師九品，在江南一帶頗有聲名。莊內行事亦正亦邪，但有一條規矩：不惹朝廷，不碰大案。
“可惜，”高小川搖頭，“你隻是個先天境。若是你們莊主親至，我說不定還給幾分麵子。你嘛……不夠格。”
王龍臉色一變，急道：“閣下稍等！莊主大人不日便會抵達大運城！還請給個麵子，日後必有厚報！”
“嗯？”高小川來了興趣，“你們莊主來大運城做什麼？”
王龍閉嘴，眼神閃爍。
“這就不是閣下該關心的事了。”他硬邦邦道。
“哎，”高小川笑了，“老子還偏偏就關心了。說吧。”
“你……”王龍氣結，但關於逍遙莊的事，他咬緊牙關，一個字也不肯再說。
高小川也不惱。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沒關係，”他走到兄弟二人麵前，“一會兒你就會乖乖開口了。”
話音未落，他出手如電。
右手並指，在王龍胸前連點七下。每一下都精準落在要穴之上，封死了他周身大穴和氣脈。王龍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隻覺渾身一麻，真氣如潮水般退去，整個人軟綿綿地癱倒在地。
至於王強，高小川隨手一揮，一股柔勁震入他體內，直接讓他昏死過去。
做完這些，高小川一手一個，像拎小雞似的將兩人提起。
王龍還想用眼神威脅，高小川看都沒看，直接推門而出。
清晨的陽光照在碎石街道上。
幾個早起的鄰居探頭張望，看到高小川拎著兩個人走出來，又嚇得縮了回去。
高小川掂了掂手裡的分量，滿意地點點頭。
“走咯，”他邁開步子，“去衙門換賞錢……哦不，是去伸張正義。”
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而大運城連環命案的真相，終於浮出了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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