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沉睡的小鎮
男孩的話很輕,輕得像飄落的柳絮。
但落在高小川耳中,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心頭炸響。
金色雲彩?爹孃醒過來?
高小川收斂了臉上的隨意,蹲下身,目光與坐在石墩上的男孩齊平。篝火旁琢磨過的《龍象般若功》氣息被他刻意收斂,整個人顯得溫和無害——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小朋友,”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像鄰家的大哥哥,“你剛才說的話,哥哥沒太聽明白。什麼金色雲彩?你爹孃怎麼了?”
男孩——阿寶,緩緩低下頭,那雙過於平靜的眸子看向高小川。他沒有尋常孩童的怕生或好奇,隻是用陳述事實般的語氣,斷斷續續地說道:“爹孃……睡著了。大師說,等天邊出現金色的雲彩,他們就會醒過來,還會有大福氣。”
“睡著了?”高小川眉頭微皺,“怎麼個睡著法?是生病了嗎?”
阿寶搖搖頭,又點點頭,似乎自己也說不清:“一開始是不舒服。後來……就睡著了。”
“嗯??”高小川捕捉到這個關鍵詞,“對了,哪個大師?是什麼大師?”
“是廣善大師。”阿寶的眼神裡多了絲微弱的亮光,彷彿提到這個名字,就能點燃某種希望,“鎮裡的叔伯阿姨都是這麼叫的。一個月前,鎮裡好多不舒服的伯伯嬸嬸,大師看了,唸了經,就不難受了。”
高小川安靜地聽著。
“可是後來,”阿寶的聲音低了下去,“這些不舒服的伯伯嬸嬸,不舒服的次數更多了。大師每次都來為他們念經……可直到有一天,這些伯伯嬸嬸……都睡著了。”
男孩擡起頭,望向天空:“後來我爹孃也不舒服,幾次之後,爹孃也睡著了。大師跟我們說,這是在‘滌塵靜心,等待福緣’。等金色雲彩出現的時候,大家就都會醒來,還會有大福氣。”
滌塵靜心?等待福緣?
高小川心中冷笑。這話術聽著慈悲,實則透著股邪性。治病治到讓人長睡不醒,這算哪門子福氣?等金色雲彩?雲彩的顏色取決於光照角度和水汽折射,哪有什麼固定的“金色雲彩”?
就在這時,係統提示音響起:
【叮!觸發支線任務:困了,累了睡一覺,嗜睡套餐瞭解一下!】
【任務要求:讓大家醒過來,睡什麼睡,起來上班啦!】
【任務獎勵:技能點 3】
哦吼。
高小川眼神一動。看來係統知道點什麼。“嗜睡套餐”?這名字取得夠損,但很貼切。既然觸發了任務,那這鎮子的事,遇到了總不能不管吧——還有技能點拿呢。
“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高小川問。
“阿寶。”
“阿寶,你爹孃是整天都睡嗎?有沒有醒過來的時候?”
阿寶點點頭,又搖搖頭:“每天會醒半個時辰。然後……又睡回去了。”
高小川心裡一沉。每天隻醒半個時辰,其他時間都在沉睡?這狀態不對勁。如果是生病,體征不該這麼規律。如果是中毒或中邪,那這手法就相當專業了。
“你爹孃醒來的時候,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嗎?或者說什麼特別的話?”
阿寶想了想,小臉上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表情:“爹孃一開始醒來,會關心我和爺爺,然後吃點東西。可是後來醒來,就不理我們了。”
“不理你們?”
“嗯。”阿寶點點頭,“他們眼睛看著前麵,嘴裡隻念著……‘感謝菩薩,救苦救難’。”
感謝菩薩,救苦救難?
高小川眼中寒光一閃。佛教的話術?沙海那個彌勒大師的影子,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阿寶,那個廣善大師長什麼樣?他住在哪裡?”
阿寶搖了搖頭:“大師有時候來,有時候走,不知道住哪裡。他……明天應該會來鎮子看看大家。”
明天?
高小川心念電轉。看來這“廣善大師”行事頗為隱秘,而且似乎定期會來“檢查”他的“成果”。這更印證了他的猜測——這不是偶然事件,而是有計劃的某種“操作”。
“阿寶,”高小川放緩聲音,帶著誠懇,“哥哥懂一點醫術,能帶我去看看你爹孃嗎?說不定能幫上忙。”
阿寶歪著頭,看了高小川一會兒。那雙過於平靜的眼睛裡,似乎在進行某種判斷。或許是高小川身上沒有惡意,也或許是他太希望爹孃醒來——一個孩子,每天看著父母沉睡,自己守著石墩等“金色雲彩”,這種絕望高小川能想象。
最終,阿寶點了點頭,跳下石墩:“好,跟我來。”
高小川牽著馬,跟著阿寶走進小鎮。
一踏入鎮子,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感便撲麵而來。
小鎮並非荒廢。相反,一切井井有條。
白牆黛瓦依舊雅緻,石闆路乾淨得能照出人影。正值午後,田裡有農人彎腰插秧,動作標準得像尺子量過;街邊有店鋪開門營業,掌櫃坐在櫃檯後,一動不動;婦人三三兩兩在河邊浣衣,木槌起落,發出單調的“啪、啪”聲。
一切看起來都是最尋常的江南午後景象。
但,太安靜了。
沒有市集的喧鬧,沒有鄰裡的寒暄,更沒有孩童的嬉笑打鬧。整個鎮子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勞作的人們彷彿設定好程式的木偶,沉默地完成著動作,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交流。即使偶爾視線交匯,也是麵無表情,眼底深處藏著一抹難以化開的憂慮——或者說,麻木。
高小川的【金雕之眼】悄然運轉。
視野中,生靈的氣息普遍黯淡。不是虛弱,而是像被什麼東西抽走了精氣神,隻剩下麻木的軀殼在機械運轉。每個人的生氣都像蒙上了一層薄灰,黯淡無光。
他甚至注意到,一些屋簷下或門楣上,係著小小的、已經褪色的金色布條。布條很舊了,邊緣起毛,但係得很整齊。
“這哪裡是‘滌塵靜心’……”高小川心中寒意漸生,“這特麼更像是抽魂奪魄的前奏。”
整個鎮子的詭異,遠非個例,而是群體性的精神壓製。所有人都被籠罩在同一張無形的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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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寶的家在鎮子偏東頭,一處略顯破敗的院落。院牆的石灰剝落了幾塊,露出裡麵的黃泥。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子裡一位頭髮花白、背脊佝僂的老者正機械地劈著柴。
斧頭舉起,落下。
“哢。”
木柴裂成兩半。
老者緩慢地把劈好的柴堆到一旁,又拿起一根,重複動作。聽到動靜,他遲緩地擡起頭。眼神渾濁,眼白泛黃,看到阿寶和高小川,隻是麻木地又低下頭,繼續劈砍。
彷彿外界一切都與他無關。
“爺爺,”阿寶喊了一聲,“這個哥哥說會看病。”
老人的動作停了一瞬。
很短暫的一瞬,短到幾乎察覺不到。然後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像是破風箱般的聲音:“沒用的……大師說……等著就好……等著就有福氣……”
話語裡充滿了認命般的絕望。
高小川心中一嘆。這老人還沒完全“沉睡”,但精神已經被摧垮了。他示意阿寶帶他進屋。
屋內陳設簡陋,但收拾得還算整潔。一張方桌,四條長凳,牆角堆著些農具。裡間用布簾隔開,阿寶掀開簾子。
床榻上,並排躺著一對中年男女。
兩人麵色居然異常紅潤,胸膛隨著呼吸平穩起伏,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看上去,就像陷入了深度的、愉悅的睡眠。
高小川眉頭緊鎖。
他走近床邊,先探了探兩人的鼻息——平穩悠長。又搭上腕脈,脈象沉穩有力,比普通健康人還要好。
但就是無法喚醒。
高小川輕輕推了推男子的肩膀:“這位大哥?醒醒。”
毫無反應。
他又提高聲音:“天亮了!起床了!”
依舊沉睡。
高小川眼神一凝,集中精神,【金雕之眼】全力催動。
瞳孔深處,淡金光芒流轉。視野瞬間深入到微觀層麵——這是晉陞三品後,【金雕之眼】的新能力,能觀察到更細微的能量流動。
這一次,他看到了!
在阿寶父母口鼻之間,隨著呼吸,有極其淡薄、幾乎與自身氣息融為一體的金色微塵在緩緩流轉、迴圈!那些微塵細小如塵埃,散發著微弱但純粹的金色光芒,隨著每一次呼吸進入體內,又隨著呼氣帶出一部分,形成一種詭異的平衡。
更讓高小川心驚的是,【靈覺】感知中,這對夫妻周身散發著淡淡的金色光點!
這顏色……
高小川瞬間想起,沙海尋寶時,那位彌勒大師出現,周身便是這種淡金色的佛光!當時隻覺得寶相莊嚴,現在想來,那光芒中隱隱有種強製性的“度化”意味。
“是他們?”高小川眼神瞬間銳利如刀。
沙海的賬還沒算,這幫禿驢的手居然伸到了這江南小鎮?用這種邪門的手段對付普通百姓?
他強壓下立刻掀桌子的衝動。現在動手,打草驚蛇不說,這鎮子裡上百號“沉睡”的人怎麼辦?那“廣善大師”明天才來,若是今天跑了,線索就斷了。
高小川深吸一口氣,轉向眼巴巴看著自己的阿寶,和門口依舊麻木劈柴的老人。
“阿寶,爺爺,”他語氣平靜,“那位廣善大師,明天大概什麼時候會來?會來你家嗎?”
老人茫然地搖頭,斧頭機械地舉起落下。
阿寶則說:“大師每次來,都會在鎮中的小廣場坐一會兒,跟大家說話。然後會去幾戶家裡看看……應該會來的。”
“好,我知道了。”高小川點點頭,心中已有了計較。
他走到阿寶麵前,蹲下身,看著孩子的眼睛:“阿寶,你相信哥哥嗎?”
阿寶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那哥哥告訴你,”高小川認真道,“你爹孃沒事。他們很快就會醒來的。”
“真的嗎?”阿寶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屬於孩童的亮光。
“真的。”高小川笑了笑,從懷裡(實則是係統空間)取出一些碎銀子,走到老人身邊,塞進他手裡,“老人家,買點吃的。阿寶爹孃的事,我會想辦法。”
老人握著銀子,手微微顫抖。渾濁的眼裡似乎有了一絲極微弱的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隻是喃喃道:“謝……謝謝貴人……沒用的……”
高小川沒再說什麼。
他轉身走出屋子,站在院中。夕陽的餘暉將小鎮染上一層暖色,卻驅不散那骨子裡的冰冷。遠處田裡,農人依舊在機械地插秧;河邊,浣衣聲單調地響著。
整個鎮子,像一座精緻的、無聲的墳墓。
高小川擡頭望天。晴空萬裡,晚霞如火,哪有什麼金色雲彩?
“廣善大師……”他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明天。
就讓老子看看,你到底是真佛,還是裝神弄鬼的妖僧。
他決定在這小鎮住下。一來要會一會這個讓整個鎮子陷入沉睡等待的“大師”,二來……他倒要看看,這幫滿嘴“我佛慈悲”的禿驢,到底想幹什麼。
沙海的賬,太湖山的任務,現在又冒出個“嗜睡鎮”。
高小川摸了摸腰間的黑金刀。
“看來這趟南下,”他喃喃道,“註定清靜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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