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風帶著鹹腥氣,吹散瞭望漁村最後一縷薄霧。
阿公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正要彎腰收拾晾了一夜的漁網,動作卻猛地頓住。
高小川正站在小院中央,麵朝微亮的海平麵,緩慢而舒展地活動著肩頸和手臂。他的動作很尋常,甚至有些懶散,像普通人睡醒後伸懶腰。但落在阿公眼裡,卻全然不同。
僅僅一夜。
昨天還需拄著木棍挪步、臉色蒼白的病秧子,此刻身姿筆挺如鬆。晨光落在他身上,並不刺眼,卻彷彿被他周身的某種無形氣息吸納、流轉,讓他的輪廓邊緣泛著極淡的溫潤光澤。那不是“發光”,而是一種生機充盈、內斂沉凝到極緻後,自然流露出的“質感”。
枯槁的麵板下,血色早已恢復,更隱隱有瑩潤之意。呼吸綿長深遠,幾乎與遠處海浪的節奏暗合。
阿魚揉著眼睛從屋裡出來,迷迷糊糊地喊:“阿公,網收好了嗎……咦?”
他獃獃地看著高小川,小嘴張圓:“阿、阿遠哥?你……你怎麼……好像變了個人?”他說不清哪裡變了,就是覺得眼前的阿遠哥,又熟悉,又陌生,像一塊被擦去塵灰的美玉。
高小川聞言回頭,失笑,順手揉了揉他睡得亂糟糟的頭髮:“變什麼變,睡一覺精神好些罷了。”
阿公沒說話。他活了大半輩子,年輕時也曾跟著商隊跑過碼頭,見識過一些真正的“高人”。那些人身上,就有類似的感覺——不是兇悍的外放,而是一種沉靜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他深深看了高小川一眼,眼中閃過驚訝、敬畏,最終化為一種瞭然的欣慰。
這孩子,絕非池中之物。他不多問,也不說破,隻是轉身走向竈台,聲音平穩:“好了就好。阿魚,去把昨晚剩的魚湯熱熱,給你阿遠哥端來。”
“誒!”阿魚脆生生應了,好奇地又瞄了高小川兩眼,才跑去生火。
高小川心中一暖。這爺孫倆的信任和不多問的體貼,是他在這高武世界難得的慰藉。他正想幫忙收拾漁網——
“打起來啦!碼頭打起來啦!劉爺的人和獨眼鯊的人殺起來啦!”
一個半大孩子驚慌的喊叫聲由遠及近,伴隨著雜亂的奔跑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金屬碰撞的脆響!
漁村清晨的寧靜被徹底撕裂。
高小川目光一凝,看向從竈房探出頭的阿魚,嘴角微勾:“阿魚,走,哥帶你去碼頭看場‘熱鬧’。”
“啊?可是……”阿魚有點怕。
“遠遠看,沒事。”高小川語氣輕鬆,已當先朝外走去。阿魚看了眼阿公,阿公沉默地點點頭,他才小跑著跟上。
碼頭上,已是一片混亂。
幾十號劉爺手下的青衣打手,與同樣數量的、膚色黝黑衣著雜亂的海鯊幫水手,廝殺在一起。魚叉、砍刀、棍棒、甚至還有船槳,在空中揮舞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怒罵聲、慘叫聲、吼叫聲混成一片,鮮血不時飛濺,在碼頭粗糙的木闆上綻開刺目的紅斑。
王師爺帶著二十來個身穿號服的官兵,站在戰圈外不遠處,一臉“焦急”地揮舞手臂,聲音嘶啞:“住手!快住手!都是鄉裡鄉親,何至於此!以和為貴啊!”
但他的喊聲在震天的廝殺聲中微弱無力,而他和他手下那些官兵,也隻是虛張聲勢地比劃,絲毫沒有真正上前拉架的意思。
高小川帶著阿魚,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碼頭一側堆得高高的漁網堆上。這裡視野開闊,又隱蔽。阿魚緊張地抓住高小川的衣角,既害怕又忍不住偷看。
場中,劉爺臉上帶著一道新鮮的血痕,麵目猙獰,揮舞著一柄厚重的鬼頭刀,親自壓陣,吼聲如雷:“給我殺!宰了這群海老鼠!”
獨眼鯊獨眼兇光閃爍,手中一柄分水刺如毒蛇出洞,刁鑽狠辣,將兩個試圖逼近的劉爺手下頭目逼得連連後退,獰笑道:“劉黑虎!想陰老子獨吞?今日就讓你這地頭蛇變成死泥鰍!”
看起來,正是兩股勢力為爭奪利益、不死不休的火拚場麵。
王師爺看著這“預期中”的混亂,心中暗喜,覺得計劃順利,隻待雙方兩敗俱傷,他便能輕鬆收拾殘局,撈取功勞。
然而,站在漁網堆上的高小川,眉頭卻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皺。
他的【靈覺】可是融合了【危險感知】的,異常的敏銳。此刻,這敏銳的感知正向他傳遞著不和諧的訊號——
看似慘烈的混戰中,倒下慘叫的多是些無關緊要的邊緣嘍囉。雙方那幾個核心的頭目,包括劉爺和獨眼鯊本人,雖然吼得兇、打得響,兵刃碰撞火星四濺,但他們的步伐、氣息、乃至受傷的部位(多為皮外傷),都隱隱透著一種“剋製”和“留手”。更關鍵的是,他們的眼神在激烈交鋒的間隙,總會極其隱晦、飛快地瞥向同一個方向——王師爺所在的位置。
那不是看熱鬧或者警惕官府的眼神,那更像是一種……確認和等待的訊號。
“不對勁……”高小川心中剛升起警兆。
異變陡生!
“嗚——!!”
一聲淒厲尖銳、穿透力極強的海螺號音,猛地從獨眼鯊口中炸響!
這號音如同一個開關。
“唰啦——!”
前一秒還在捨命搏殺、勢同水火的兩幫人馬,如同排練過無數次般,瞬間分開!動作整齊劃一,迅速後撤,陣型變換行雲流水!
幾乎在眨眼之間,原本混戰的中心清空,所有刀口,齊刷刷調轉,明晃晃的兵刃,將圈外的王師爺和他那二十幾個官兵,裡三層外三層,死死圍在了中間!
喊殺聲、慘叫聲戛然而止。
碼頭突然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隻剩下海浪不知疲倦拍打岸邊的嘩嘩聲,以及被圍官兵們粗重驚恐的喘息。
王師爺臉上的假焦急瞬間凍結,然後褪成一片死灰般的煞白。他雙腿發軟,要不是強撐著,幾乎要癱坐在地。他身邊的官兵更是麵無人色,握刀的手抖得如同風中落葉,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
劉爺用拇指抹去臉頰濺上的血沫(現在看,那血多半是對手下故意灑的),臉上猙獰的怒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獰笑。他提著鬼頭刀,一步步走向被圍得水洩不通的王師爺。
“王師爺,哦不,王敏。”劉爺的聲音帶著嘲弄,“您導的這出‘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戲,唱得可真不錯。我們哥倆配合得還行吧?”
獨眼鯊甩了甩分水刺上沾著的、不知是誰的血珠,陰惻惻地介麵,獨眼中兇光畢露:“可惜啊,師爺。您這漁翁,我們哥倆今天……也想當一當。宰了你們,奪了這官船,這望漁村,這片海……往後,可就姓劉,和姓鯊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卻更加狠毒:“朝廷?等州府那邊得到訊息,老子們早就是這裡的土皇帝了!天高皇帝遠,誰管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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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在附近屋舍門縫、窗後偷看的漁民們,聽到這番話,個個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大氣都不敢喘。
王師爺的心沉到了冰窟最底,渾身冰涼徹骨。中計了!這兩個殺才,不知何時早已看穿了他的算計,甚至可能早就暗中勾結,反而將計就計,要聯手做掉他這個朝廷派來的“麻煩”!
“你、你們……敢殺朝廷命官?不怕王法,不怕掉腦袋嗎?!”王師爺聲音發顫,色厲內荏地喝道。
“嗬嗬嗬……”劉爺笑得肩膀抖動,“王法?王師爺,你都打算除掉我們了,難道我們還伸長脖子等你砍?殺了你,往海裡一扔,就說你是被這裡不服管教的‘刁民’害死的,死無對證!誰能查到我們頭上?”
獨眼鯊補充道,語氣帶著海匪特有的殘忍和現實:“而且,碧波城那位告病的知府大人,會為了你區區一個師爺,就大動幹戈派軍隊來這偏僻漁村?就算他想,我們把水路一卡,官船過來也沒那麼容易!”
“你們……你們竟然……”王師爺遍體生寒,絕望如同潮水般淹沒了他。他手下這二十幾個歪瓜裂棗,絕無可能抗衡這兩幫殺紅眼(至少是演紅了眼)的亡命之徒。
就在這絕望的深淵裡,他猛地擡頭,目光如同瀕死之人尋找稻草,拚命在人群中掃視。
然後,他看到了。
遠處高高的漁網堆上,那個悠閑坐著、身邊還帶著個小孩子的身影。
高小川也正看著他,眼神平靜無波,甚至……有點百無聊賴,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拙劣表演。
王師爺眼中猛地爆發出強烈的、近乎扭曲的求生欲!是他!那位總旗大人!他唯一的希望!
“土皇帝?”
一個平靜的,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壓過了海風,傳入碼頭每一個人的耳中。
“天還沒黑,怎麼就有人開始說夢話了?”
所有人駭然轉頭!
隻見碼頭中央,那片剛剛清空的“戰場”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高小川就那麼隨意地站在那裡,正好站在了劉爺、獨眼鯊與王師爺三方人馬形成的三角中心。他是怎麼過來的?沒人看清。彷彿他一直就在那裡。
“嗯?!”劉爺和獨眼鯊心中同時巨震,瞳孔驟縮。他們根本沒察覺到有人靠近!這等身法,聞所未聞!強烈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他們。
“你是誰?”劉爺厲聲喝問,手中鬼頭刀握緊,氣機鎖定高小川。
獨眼鯊獨眼眯起,分水刺橫在胸前,語氣帶著試探和威脅:“朋友,這是我們‘自己人’處理點私事,江湖規矩,不相關的人,最好別插手。”
高小川看著這兩人如臨大敵的模樣,忽然覺得有點滑稽。他扯了扯嘴角,還沒開口——
“哪來的不開眼的小雜種!裝神弄鬼!給老子滾開!”劉爺手下那個脾氣最暴的疤臉頭目,急於在新結盟的“鯊爺”麵前表現,又見高小川年輕麵生,衣著普通,立功心切,罵罵咧咧地揮刀就沖了上來,刀風霍霍,直劈高小川麵門!
高小川看都沒看這衝來的小頭目一眼,他的目光依舊落在劉爺和獨眼鯊臉上,彷彿在評估著什麼。
然後,他稍稍“放鬆”了一點,對自身氣息的收斂。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沉重如山的恐怖氣息,以高小川為中心,毫無徵兆地轟然爆發!那不是殺氣,不是威壓,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生命形態對低層次存在的、源自生命本能的絕對“震懾”!
彷彿沉睡的巨龍,微微睜開了眼皮。
“噗通!”
首當其衝的疤臉頭目,感覺自己不是沖向一個人,而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由鋼鐵和雷霆鑄就的牆壁!胸腔裡的空氣被瞬間擠空,眼前一黑,耳中轟鳴,所有力氣頃刻間消散。他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鬼頭刀“哐當”一聲脫手飛出去老遠,在地上彈跳幾下,不動了。
這僅僅是開始。
以高小川為圓心,方圓十丈之內,所有劉爺和獨眼鯊的手下,無論頭目還是嘍囉,都感覺一股無形的、浩瀚如海的力量轟然降臨!空氣變得粘稠如膠,呼吸艱難,四肢沉重如山。他們苦練的那點內力,在這氣息麵前渺小如塵埃,運轉凝滯,甚至隱隱有潰散反噬的跡象!
“撲通!”“噗通!”“哐當!”
兵器掉落聲、人體癱軟倒地聲接連響起。修為稍弱、心誌不堅的,直接兩眼翻白暈了過去。還能保持清醒的,也個個麵色慘白,冷汗如雨,渾身抖如篩糠,別說揮刀,連站穩都成問題。
劉爺和獨眼鯊的臉色徹底變了!他們感覺自己彷彿置身萬丈深海,四周是無邊無際的壓力。苦修數十年、足以在碧波城南境稱雄的內力,此刻變得如同凍住的泥漿,運轉艱澀無比,往日如臂使指的真氣,此刻竟有些不聽使喚!
兩人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一個讓他們魂飛魄散的念頭無法抑製地升起:
宗……宗師?!
怎麼可能?!這種窮鄉僻壤,怎麼會……怎麼可能有宗師親臨?!
阿魚躲在漁網堆後,小手緊緊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圓,看著碼頭中央那個彷彿頂天立地的身影,崇拜的光芒幾乎要溢位來。那是他的阿遠哥!
高小川這才緩緩地,一步步向前走去。
他的腳步落在粗糙的木製碼頭上,發出“嗒……嗒……”的輕響。這聲音不重,卻彷彿帶著奇特的韻律,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場中所有倖存者瘋狂跳動的心臟節拍上。
他走到麵無人色、汗出如漿的劉爺和獨眼鯊麵前,停下。
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因極度驚駭而扭曲的臉,掃過他們手中微微顫抖的兵刃,掃過滿地癱軟如泥的手下。
然後,他微微偏頭,似乎很隨意地問:
“剛才,我好像聽到有人說……”
“要在這裡當土皇帝?”
他的語氣很平淡,甚至有點困惑,像是在確認一個聽來的笑話。
但落在劉爺和獨眼鯊耳中,卻比地獄傳來的鎖鏈聲更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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