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帶著鹹腥氣,從海麵捲上甲闆。
官船二層的小艙裡,油燈火苗微微跳動,映著兩張對坐的臉。高小川自顧自提起粗陶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端起來,吹開浮沫,慢條斯理啜了一口。涼的,茶是劣等大葉茶,澀得他舌尖發麻。
他麵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在嘀咕:這師爺混得真不怎麼樣,連點像樣的待客茶都沒有。
王師爺坐在對麵,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指尖卻微微發白。他摸不準眼前這人的路數——深夜悄無聲息摸上官船,坐下就喝茶。這悠閑的模樣,不是劫匪,不像尋仇,那是什麼?
“這位大俠……有什麼吩咐?”王師爺喉嚨發緊,試探著問。
“大俠談不上。”高小川放下茶杯,瓷器磕在木桌上,發出清脆一響,“隨便聊聊。最近外麵,有什麼訊息?把你知道的,都說一說。”
“嗯?”王師爺心中一震。這人是外麵來的?沙海那邊剛出大事,這就有人摸到碧波城了?他不敢怠慢,連忙道:“朝廷那邊,幾日前確有一道密旨傳到州府。內容很模糊,隻說沙海有異寶現世,已驚動聖聽,令各州府留意相關人物與異常動向。至於具體是什麼寶貝……旨意裡沒提。”
高小川沒說話,繼續喝茶,眼神示意他繼續。
王師爺嚥了口唾沫,接著道:“最近江湖上也傳得沸沸揚揚。說法很多,有說魔教得了前朝秘藏,有說隱世高手奪寶而走,還有說那寶貝已碎成數塊,散落天下……不過傳得最兇的說法,是說沙海深處有‘修羅現世’,麵具遮臉,刀法詭異,殺人如麻。”
“哦?”高小川挑眉,“就沒人知道那修羅姓甚名誰?”
“沒有。”王師爺搖頭,“傳聞裡隻說是戴麵具的神秘高手,連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眾說紛紜。如今各地都在暗中打探,尤其是一些大城裡的江湖勢力,都在留意有沒有可疑人物進出。”
高小川心中一動。
看來朝廷那邊,青龍或者曹正安把事情壓下去了,又或者是陛下,沒把他身份捅出去。挺好,省了一萬個麻煩。他悄然鬆了口氣,連帶著看這師爺也順眼了一點。
“異寶啊,聽著挺有意思。”高小川笑了一下,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對了師爺,現在碧波城這地方,你這師爺說了算?”
王師爺乾笑:“大俠說笑了,碧波城自有知府大人……”
“我問的是這望漁村,這碼頭,這片海。”高小川打斷他,語氣沒什麼變化,卻讓王師爺脊背一涼,“劉爺的人占著岸,獨眼鯊的船控著海——你夾在中間,這師爺當得,憋屈不憋屈?”
這話像根針,直直戳進王師爺心窩裡。
他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何止憋屈?劉爺仗著地頭蛇的勢力,明裡暗裡扣下的稅銀不知多少;獨眼鯊更是囂張,劫船掠貨,連官船都敢碰。他這個師爺,名義上是知府的親信,實際上在這三不管的地界,說話還沒劉爺手下一個小頭目管用。
可他不敢接這話。誰知道這人是不是劉爺或者獨眼鯊派來試探的?
高小川看著他臉上細微的變化——從強笑到僵硬,再到眼底一閃而過的屈辱和無奈。火候差不多了。
“那假寶貝,是我弄的。”高小川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吃了什麼,“你的做法,你的想法,我也猜到了。所以……”
他頓了頓,看著王師爺驟然收縮的瞳孔。
“我幫你拔了這兩顆釘子。”高小川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說晚飯加道菜,“劉爺,獨眼鯊——我幫你清理乾淨。往後這碧波城南邊沿海三村五鎮,你真正管起來。”
王師爺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隨即又被他強行壓下。誘惑太大了,大到他心臟狂跳。但他不敢信。
“大俠……不知有何條件?”他聲音發乾。
“條件簡單。”高小川豎起兩根手指,“一,稅,隻收朝廷明定的,多一文都不行。二,民,得安生。漁民出海,商船過路,不能天天提心弔膽。”
他身體微微前傾,油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
“你做到這兩條,我幫你。你做不到……”
話沒說完,但艙室裡的空氣驟然冷了下來。不是錯覺,是實實在在的寒意——高小川稍稍放出了一絲宗師的氣場,雖微弱,卻足以讓王師爺這種普通人如墜冰窟。
王師爺感到脊背發寒,冷汗瞬間濕透內衫。他忽然明白,眼前這個人不是在和他商量,而是在給他選擇——一條生路,和一條死路。
“我、我自然願意為民做事……”王師爺聲音發緊,“可大俠,那劉爺手下養著幾十號打手,獨眼鯊更是有五六條船,上百號亡命之徒……您單槍匹馬,這……”
他還是試探。試探這人的底氣,試探這話的真假。
高小川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王師爺心裡一毛。
隻見高小川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漫不經心地夾起桌上油燈的銅製撥片,輕輕撥弄了一下燈芯。火光跳動,昏黃的光線在他指間明滅。
就在那一瞬間,王師爺看清了——高小川指間夾著的根本不是撥片。
那是一塊黑底金字的腰牌。
火光掠過牌麵,“特勤總旗”四個字一閃而過。再一晃,“禦前行走”四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刺進他眼底。
王師爺的腦袋“嗡”的一聲。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不,是癱軟下去,膝蓋重重撞在甲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甚至沒感覺到疼,隻覺得渾身血液都衝到了頭頂,又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卑、卑職有眼無珠!不知大人駕臨!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額頭磕在木闆上,一聲接一聲,咚咚作響。
高小川靜靜看著他磕了三個頭,才開口,語氣依舊平淡:“起來。看清楚。”
他將腰牌丟過去。王師爺手忙腳亂接住,捧在掌心,就著油燈的光仔細辨認。
黑鐵為底,沉甸甸的。邊緣有細微的龍紋暗刻。金字是真正鎏金,在光下有細微的顆粒感。正麵“特勤總旗”,背麵“禦前行走”,下方有小字編號和一方極其精巧複雜的印鑒——那是內務府特製的防偽印記,他曾在州府呈上的密函附件裡見過類似的。
是真的。
王師爺手都在抖。他不是沒見過世麵,碧波城再偏,也是朝廷治下。可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也就是知府。特勤總旗,禦前行走……那是能直達天聽的人物!是傳說中替皇帝辦隱秘差事的欽差!
江湖人士或許敢冒充官員,但絕不敢冒充這個身份——那是抄家滅族的大罪。而且武林盟與朝廷早有默契,得罪這種身份的朝廷中人,等於同時得罪朝廷和半個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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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人,您的腰牌。”王師爺躬身,雙手將腰牌高高捧起,指尖止不住地輕顫。
高小川將腰牌收回袖中,繼續端起那杯冷茶。油燈的光重新穩定下來,艙內一片寂靜,隻有王師爺粗重的呼吸聲。
【叮,觸發支線任務:清掃漁村!】
【任務獎勵:技能點 2】
係統提示音在腦中響起。
高小川心裡嘖了一聲。這也行?亮個牌子就觸發任務了?他看著師爺前後判若兩人的態度,那股熟悉的、屬於前世職場的微妙感觸又浮上來——權力,在這世道,果然比什麼道理都管用。簡單,粗暴,有效。
“起來吧。”他放下茶杯,瓷器與木桌輕碰,“知道該怎麼做了?”
“知道!知道!”王師爺爬起來,不敢坐,躬身站著,額頭還沾著木屑,“大人放心!從今往後,碧波城南境,稅賦一定按朝廷規矩來!漁民商旅,卑職用性命擔保他們平安!”
“空話誰都會說。”高小川瞥他一眼,“先說說眼前——劉爺和獨眼鯊,你打算怎麼清?”
王師爺擦著汗:“全憑大人吩咐!”
高小川手指在桌上畫了個圈,動作隨意,卻帶著某種篤定的節奏:“讓他們自己打起來。”
“大人的意思是……”
“劉爺覺得獨眼鯊要獨吞寶貝、取代他的位置。獨眼鯊覺得劉爺要和官府聯手滅了他、奪他的船。”高小川說得很慢,像在拆解一個程式bug,“人一旦覺得對方要自己的命,就會先要對方的命。這是本能。”
王師爺眼睛亮起來:“離間計!”
“明天你去見劉爺。”高小川從懷中取出一塊薄薄的鐵片——那是他從黑金刀鞘上臨時掰下來的邊角料,上麵有他用指甲隨手刻的幾道扭曲紋路,乍看像是某種古老圖騰。他屈指一彈,鐵片滑過桌麵,停在王師爺手邊。
“就說這是你從獨眼鯊一個心腹那裡‘重金買來’的——獨眼鯊從海上得了件寶貝,想瞞著劉爺和官府私下處理,洗手上岸,取代劉爺的位置。”
王師爺雙手捧起鐵片,就著燈光細看。那紋路在粗糙的鐵麵上歪歪扭扭,卻因為材質特殊(黑金刀的邊角料自帶幽暗光澤),在燈光下泛著冷光,還真有幾分神秘古物的感覺。
“然後你再讓人‘不小心’把這訊息漏給獨眼鯊的眼線。”高小川繼續道,語氣像在佈置工作流程,“就說劉爺已經和官府聯手,要以‘清剿海匪’的名義滅了他,奪他的船和‘那件東西’。記得,要說得像真的一樣——時間、地點、參與的人手,編具體點。”
“妙!”王師爺忍不住贊道,隨即意識到失態,趕緊低下頭,“兩邊都會以為對方要下手,必定先發製人!衝突一起,便是不死不休!”
“衝突一起,”高小川看著他,眼神平靜,“你立刻帶可靠的人手控製碼頭和劉爺的老巢。記住,隻拿賬本和名冊,金銀一分不動。”
王師爺一愣:“這……”
“你要的是政績,不是錢財。”高小川淡淡道,“賬本能定劉爺的罪,名冊能清剿餘黨。金銀動了,反而落人口實——上麵會懷疑你藉機中飽私囊。明白嗎?”
“明白!明白!”王師爺連連點頭,心中對這位年輕總旗的敬畏又深一層。這手段,這心思——哪裡是什麼江湖武夫?分明是深諳官場規則的老手!他甚至開始腦補,這位大人是不是哪位閣老暗中培養的接班人,出來歷練的?
“我會在暗處看著。”高小川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腕。動作很輕,卻讓王師爺下意識屏住呼吸。“他們若同歸於盡,最好。若有一方慘勝……”
他笑了笑,沒說完。
但王師爺懂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而這位總旗大人,是握著彈弓的人——他連黃雀都不想當,隻想在最省力的位置,看著事情按他寫的劇本走。
“對了。”高小川走到艙門口,手搭在門框上,忽然回頭,“碧波城的知府,最近有什麼動靜?朝廷有來人嗎?”
王師爺正沉浸在方纔的震撼中,聞言趕緊收束心神,仔細想了想:“知府大人上月告病,如今州府事務由通判暫代。三日前倒是有東廠一隊人路過碧波城,約莫七八人,輕裝簡從。與通判閉門商議了一個時辰,在城裡停留了兩日,採買了些乾糧藥材,便離去了。聽說是往南邊去,像是……追查什麼線索。”
東廠?
高小川心中微動,麵上卻不動聲色,隻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推門而出。夜風撲麵,帶著海潮的濕冷。他回頭看了一眼艙內——王師爺還躬身站在原地,像尊雕塑。
沒再多言,高小川身形一晃,已從船舷躍下。落地無聲,幾個起落便融入碼頭堆放的漁網和木桶的陰影中,消失不見。
漁村的夜,格外深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更襯得四周寂靜。
高小川沒有立刻回阿公的小院。他躍上一處較高的棚屋頂,坐下,望向漆黑的海麵。
係統介麵在眼前無聲展開,【清掃漁村】的任務提示還在閃爍。他關掉介麵,從袖中摸出那塊特勤總旗的腰牌,在指間轉了轉。
冰涼的觸感。
前世他討厭這種象徵權力的東西,覺得虛偽又束縛。現在用起來,卻順手得讓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果然,人都是會變的。”他低聲自語,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嘲是諷。
亮出身份,是最快破局的方法。省了口舌,省了試探,甚至省了動手。王師爺那種人,你跟他講道理講良心,他跟你裝糊塗打太極。但你亮出他絕對惹不起的權力,他立刻變得高效又順從。
高效。對,就是這個詞。
高小川忽然想起前世某個深夜,他還在公司改程式碼,總監一個電話打過來,語氣不耐煩:“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結果,不管你怎麼做。”然後掛了。他隻好拖著疲憊的身子,用最粗暴但最有效的辦法,繞開一堆技術債,硬是搞出一個能交差的版本。
現在的情形,竟有些相似。隻是他從前世那個被迫“高效”的程式設計師,變成瞭如今這個用權力強行“高效”的持牌者。
感覺不壞。但也沒多好。
他把腰牌收回懷裡,站起身。海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遠處傳來隱約的更梆聲——三更了。
明天,應該會很熱鬧。
而他,隻需要找個好位置,看著這場由他點燃的火,怎麼燒起來,怎麼燒乾凈。
然後,報恩,最後拿係統獎勵,走人。
簡單,直接,符合他怕麻煩的性子。
他躍下屋頂,身影如一道淡淡的影子,掠過沉睡的漁村,消失在阿公小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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