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之眼內,詭異的寧靜與石門散發的沉重威壓形成鮮明對比。
數十人散亂地站在緩緩流動的沙地上,劫後餘生的喘息聲粗重而雜亂。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在沙湖中央那扇青灰色巨門上——它高逾十丈,古樸蒼涼,表麵那些繁複的詭異紋路正明滅不定地流轉著淡藍色幽光,每一次明暗交替,都有一股源自遠古的冰冷威壓擴散開來,讓先天境武者氣血翻湧,宗師們麵色凝重。
貪婪如同毒藤,在寂靜中瘋狂滋長。
“真的……前朝寶藏……”一個斷了左臂的江湖客死死盯著石門,眼中儘是狂熱,斷臂處的劇痛彷彿都感覺不到了。
“夏殤呢?!”
曹正安尖利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死寂。他目光如淬毒的冰錐,掃向東廠殘存的六七個番子。為首一名檔頭臉色煞白,“噗通”跪下:“督主!方纔風暴太亂,屬下明明抓著他的,可、可不知怎麼就被一股暗流扯開,一轉眼人就……”
“廢物!”曹正安麵沉如水。
夏殤這把“鑰匙”,竟然在最後關頭丟了?
幾乎同時,青龍、彌勒、河流之主三位九品宗師的氣息場無聲展開,如同無形的網細細掃過這片直徑不過百丈的空間。流沙平緩,除了他們這些剛剛墜入之人,再無其他生命氣息。夏殤如同蒸發。
“阿彌陀佛。”彌勒大師口誦佛號,目光卻始終未離石門,“夏施主福緣未盡,然機緣當前,稍縱即逝。”
這話如冷水澆頭,提醒了所有人——門就在眼前,可怎麼進?
“讓開!”
一個先天境中期的虯髯刀客早已按捺不住,暴喝一聲,周身騰起淡黃色護體罡氣,提著一柄厚背砍刀便朝石門衝去!“裝神弄鬼,看老子劈了這破門!”
他速度極快,眨眼沖至距離石門十步之遙。
異變驟生!
石門表麵幾道看似裝飾的幽藍紋路毫無徵兆地驟然一亮!
沒有聲音,沒有罡氣波動。
那刀客前沖的身影猛地僵在半空,彷彿撞上一堵無形牆壁。緊接著,他體表那層淡黃罡氣如同被重鎚砸中的琉璃,“哢嚓”聲中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裂紋,隨即“噗”地徹底崩碎!
而刀客本人,則像是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猛地向內一擠——
“咯啦啦啦……”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密集炸響。
下一秒,“嘭”的一聲悶響,整個人炸成一團濃稠血霧,連半聲慘叫都未發出,便被石門散發的無形力場徹底吞噬、湮滅,連一絲殘渣都未留下。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幾個同樣蠢蠢欲動、已邁出半步的江湖客,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踉蹌後退,看向那扇石門的眼神裡充滿了難以抑製的恐懼。
先天境中期,一個照麵,屍骨無存!
這扇門的防禦,遠超想象。硬闖,必死無疑。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開始漫上心頭。難道千辛萬苦找到門,卻要眼睜睜看著進不去?
“時間不多了。”
高小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身邊蕭輕塵耳中,也引起了附近幾位宗師的注意。
他擡手指了指頭頂。
眾人隨之望去。隻見那緩緩旋轉的、厚重如城牆的漆黑風暴壁,看似移動緩慢,但若以邊緣處幾塊被捲起又墜落的碎石作為參照,便能清晰發現——這寧靜的“風眼”範圍,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
“風暴在移動,也在向內擠壓。”高小川沉聲道,【金雕之眼】賦予的動態視力讓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照這速度,最多一刻鐘,這最後的安全區就會徹底消失。到時要麼被重新卷進風暴撕碎,要麼被這門的力場碾成血沫。”
一刻鐘!
死亡的倒計時如同無形絞索,瞬間扼緊了每個人的喉嚨。
曹正安、青龍、彌勒、河流之主四位九品宗師幾乎同時動了!他們不再理會旁人,身形如電,閃爍間已出現在石門近前,目光如炬,仔細審視門上每一道紋路、每一個凹凸,試圖找出陣眼、機關或任何可能的破解之法。
笑麵佛也壓下右臂傷勢,上前檢視,臉上那抹習慣性的笑容早已消失,隻剩下凝重。
孫二孃則帶著僅剩的兩個夥計退到邊緣,目光在石門與幾位宗師之間遊移,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撚動,似乎在快速計算著什麼。
高小川拉著蕭輕塵也靠近了些。他當然不指望自己眼光比宗師毒辣,但多個人多份機會,況且……他總覺得這石門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細的探針,緩緩掃過石門每一寸表麵。那些古老、神秘、充滿韻律美感的紋路……他的視線忽然在石門右下角,大約一人高的位置,停住了。
那裡,有一片區域與周圍渾然天成的古樸格格不入。
像是後來被人硬生生嵌上去的補丁。
那是二十六塊微微凸起的、質地略顯粗糙的青黑色石塊,每塊約莫巴掌大小,整齊排列成四行。每塊石麵都刻著一個線條簡潔、稜角分明的符號。
不是雲紋,不是古篆,不是任何高小川所知的此世文字。
那是——現代英語的二十六個大寫字母!從A到Z,整齊排列!
高小川瞳孔驟縮,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與熟悉感如電流般竄過脊背,讓他心臟猛地一跳。“這……這是……”
他瞬間想起,之前在歷城案件中就曾發現懸鏡司高層用類似符號作為聯絡暗語,沒想到會在這裡,以這種方式再次見到!
可知道了是字母又有什麼用?組合方式近乎無限,不知道“密碼”是什麼,根本無從下手。
“難道真要喊‘芝麻開門’?”高小川心中無語。
其他幾位宗師顯然也注意到了這幾塊“異樣”的石塊。曹正安掃了一眼,眉頭微蹙,顯然不解其意,便不再關注,繼續研究那些蘊含能量波動的古老紋路。青龍目光掠過,停留了一瞬,同樣移開。彌勒大師則低聲對笑麵佛說了句什麼,笑麵佛仔細看了幾眼,茫然搖頭。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頭頂的風暴壁又逼近了一截,壓迫感越來越強,邊緣處已有流沙開始被重新吸入旋轉的昏黑之中。兩個心神瀕臨崩潰的江湖客發出絕望的嘶吼,抱頭蜷縮在地。
“不管了!死馬當活馬醫!”
高小川一咬牙。與其坐等時間耗盡,不如賭一把!他腦海中瞬間閃過幾個可能的“密碼”——“OPEN”?“DOOR”?太簡單了。“TREASURE”?字母不夠,芝麻開門?不行啊,重複了一個字母。賭一下OPEN!
他深吸一口氣,在蕭輕塵疑惑的目光中,徑直走向那幾塊字母石。
“老高?”蕭輕塵壓低聲音,“你認得這些鬼畫符?”
“認個屁,試試手感。”高小川隨口敷衍,心中默唸:“開門(OPEN)……O、P、E、N。”
他伸出手,指尖灌注一絲真氣,按照順序,依次用力按下 O、P、E、N 四塊石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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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完,石門紋絲不動,幽光依舊明滅。
周圍立刻投來幾道看傻子般的目光,帶著譏誚與絕望。曹正安甚至冷冷瞥了他一眼,鼻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
高小川老臉微熱,心中尷尬:“果然不行……我就說沒這種好事……”
就在他準備收回手,另想他法(雖然也沒什麼他法可想)的瞬間——
“哢嗒。”
一聲輕微到極緻的、彷彿精密機括扣合的脆響,從石門內部極深處傳來,微弱得幾乎被風聲掩蓋。
但緊接著——
“轟隆隆隆……”
沉重、艱澀、彷彿沉睡萬古的巨獸被驚醒的轟鳴,由弱變強,從石門深處滾滾傳來!那是巨大金屬齒輪開始咬合轉動、層層沉重機關被依次啟動的宏偉聲響!
石門表麵,所有原本明滅不定的幽藍紋路,驟然間光芒大盛!刺目的藍白色強光從每一條紋路中迸射而出,將整個風眼空間映照得亮如白晝,連眾人臉上的驚愕都纖毫畢現!
緊閉的巨大門扉,在齒輪轟鳴與大地微顫中,緩緩向內開啟了一道縫隙!
更加璀璨、彷彿蘊含著無盡能量與奧秘的熾白光芒,從門縫中洶湧噴薄而出!
門……開了?!
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最鋒利的鉤索,死死釘在了高小川身上!
震驚、難以置信、狂喜、嫉妒、以及最深沉的審視與懷疑,如同實質般壓來!
“開了!門開了!寶藏!”不知是哪個被貪婪徹底吞噬理智的東廠番子狂吼一聲,和另外三四個紅了眼的江湖客一起,再也按捺不住,吼叫著沖向那敞開的門縫,瞬間被熾白光芒吞沒。
但真正的巨頭們,卻一時未動。
曹正安細長的眼睛眯成了兩條寒冰縫隙,裡麵幽光閃爍,他盯著高小川,聲音又尖又冷,如同刀刮瓷片:“高總旗——你,如何得知此法?”
青龍沒有說話,但他那雙如同熔岩凝結的赤瞳,已牢牢鎖定高小川,平靜目光下是深不見底的探究。
彌勒大師臉上的悲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冰冷的洞徹。河流之主眼神深邃,嘴角卻勾起一絲意味難明的弧度。
被四位九品宗師,連同笑麵佛、孫二孃等高手如此聚焦,壓力如同山嶽傾覆。高小川背後瞬間被冷汗浸濕,但他臉上已迅速堆起一種混雜著茫然、驚喜、後怕與“僥倖”的複雜表情,演技瞬間拉滿。
他對著曹正安方向,帶著點“受寵若驚”和“心有餘悸”地拱手:“督主明鑒!屬下……屬下隻是看這幾塊石頭凸起得怪異,上麵的符號也從未見過,心中好奇。又見時間緊迫,各位大人都束手無策,便想著死馬當活馬醫,胡亂按幾下試試……萬、萬萬沒想到,它竟然真的開了!屬下此刻也是心驚肉跳,不知是福是禍啊!”
運氣?巧合?
這話三歲小孩都不信。一個先天境的總旗,隨手按了幾個無人能識的符號,就解開了連數位九品宗師都一籌莫展的上古機關?
曹正安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青龍眼中若有所思,但眼下顯然不是深究的時機。門已開,寶藏就在眼前,而頭頂的風暴壁,已逼近到不足五十丈!
“進去!”
曹正安當機立斷,不再多言,袖袍一甩,幽藍罡氣裹住周身,化作一道流光率先射入門內熾光之中。東廠剩餘幡子毫不遲疑,緊隨其後。
青龍深深看了高小川一眼,沒再多說,赤芒一閃,沒入門縫。
“阿彌陀佛,機緣已至。”彌勒大師口誦佛號,周身佛光一卷,將笑麵佛籠罩,一同投入門內。
河流之主低喝一聲,與水鬼僅存的四五名核心殘部,化作數道灰影沖入。
孫二孃對兩個夥計使了個眼色,三人也混在人群中疾掠而入。
“我靠!老高!神了啊你!”蕭輕塵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猛地一拍高小川肩膀,桃花眼裡全是不可思議,“你老實交代!是不是祖上挖過前朝皇陵?還是偷偷拜了什麼機關大師?”
高小川沒好氣地踹了他一腳:“挖你個頭!快走!再磨蹭等著被風刮肉片吧!”他心中也是七上八下,這“OPEN”的狗屎運實在太過離譜,但眼下顧不得那麼多,拉著蕭輕塵,縱身沖向那光芒奪目的門縫。
就在他們身影沒入門內光芒的剎那——
石門內部傳來的齒輪轉動聲驟然加快、變得急促,彷彿完成了某種使命。
“嘎吱——吱呀呀——”
令人牙酸的、沉重無比的摩擦聲響起。
那扇剛剛敞開的巨大石門,門扉開始緩緩地、卻無可阻擋地重新閉合!
門內深處,先一步進入的眾人方向,已經傳來了短促的驚呼、金屬碰撞的銳響、以及某種沉重物體隆隆移動的悶響!顯然,門後並非坦途,而是危機四伏的未知之地!
門外,風眼空間進一步被壓縮,邊緣的流沙大片大片被扯入風暴壁,平靜即將徹底終結。
就在石門即將徹底閉合,僅剩最後一道狹窄縫隙的瞬間——
沙湖邊緣,一處看似毫無異樣的流沙忽然無聲下陷。
兩道身影,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從中緩緩“浮”現。
正是消失的夏殤,以及那個神秘的兜帽客。
此刻的夏殤,腰背挺直,雖然臉色帶著一種不正常的病態殷紅,氣息也略顯虛浮不穩,但周身瀰漫開來的,赫然是實實在在的八品宗師威壓!隻是這威壓,少了曾經懸鏡司首尊的堂皇正大,多了幾分陰寒詭譎,彷彿力量來源並不純粹。
他旁邊的兜帽客已經摘下兜帽,露出一張蒼白、五官略顯模糊、彷彿籠罩著一層薄霧的臉。他氣息幽深晦澀,同樣是八品,卻給人一種更加捉摸不定、如影隨形的危險感。
夏殤活動了一下手腕,指節發出輕微的劈啪聲。他望向即將完全閉合的石門,又擡眼看了看頭頂那逼近的、令人窒息的漆黑風暴壁,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低聲對兜帽客道:“九轉重塑丹……燃燒潛能,斷絕武道前路,代價慘重。但……總好過做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影子先生,此番……代我謝過教主再造之恩。”
被稱為“影子”的兜帽客聲音平淡無波,如同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分內之責。教主神機妙算,‘沙魔’天災果然如期而至,龍庭現世。按約定,進入之後,那件‘東西’歸我聖教。其餘珍寶,你可自取。”
夏殤看向那最後一絲門縫內透出的熾光,眉頭微皺:“門竟然被他們開啟了……是誰?”
“不重要。”影子打斷他,目光幽深地投向門縫,裡麵隱約傳來的廝殺與能量波動讓他眼底閃過一絲微光,“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讓他們為你探路清障,豈不更好?記住,教主誌在必得之物,不容有失。”
夏殤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因丹藥強行重塑經脈帶來的陣陣灼痛與空虛感,眼中重新燃起野心與刻骨恨意交織的火焰:“我明白。走吧。答應教主之物,自當奉上。而曹正安、青龍……還有那個屢次壞我好事的小子……有些債,也該在裡麵清算了!”
兩人不再多言,對視一眼,身形同時化作兩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虛影,如同融入光線與陰影的縫隙,在石門轟然閉合的前一剎那,悄無聲息地掠入了那最後一線熾白光芒之中。
“轟——!!!”
沉重的石門徹底閉合,嚴絲合縫,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亙古未曾開啟。
門扉上那些熾盛的幽藍紋路,光芒迅速黯淡、熄滅,最終恢復成最初那古樸、沉寂、毫不起眼的青灰色。
隻有頭頂,那吞噬一切的漆黑風暴,仍在緩緩旋轉、逼近、擠壓,將這扇神秘石門、連同門內所有的貪婪、廝殺、算計與陰謀,一併吞沒在死亡之海無盡的沙浪與永恆的荒寂之中。
風暴之眼,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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