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當彌勒大師那聲彷彿帶有實質重量的佛號落下,佛光與青龍的赤芒在半空中無聲對峙時,天地間的一切雜音彷彿被瞬間抽空。
緊接著——
一種低沉的、來自大地深處與雲層頂端的雙重悶響,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獸翻身的呻吟,開始震蕩每個人的臟腑。
轟隆隆……
腳下的沙地不再是依託。細密的沙粒開始像沸水般上下翻滾,整個天門客棧發出木材扭曲到極限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嘎嘣——”聲。
曹正安細長的眼睛驟然眯緊,望向西北。
一道連線天地的、渾濁漆黑的巨柱,正以吞沒一切的速度席捲而來。那不是沙暴,更像是一道移動的、旋轉的深淵,所過之處光線被吞噬,隻剩下純粹的昏黑。
“沙魔!”孫二孃一直維持的鎮定麵具徹底碎裂,她尖聲嘶喊,聲音裡是沙漠居民對傳說天災的極緻恐懼,“是沙魔!閉死所有門窗!啟動地樁!”
她手下的夥計瘋了一樣撲向各處,但是…”
晚了。
黑色龍捲尚未真正抵達,其引發的恐怖氣壓差與吸力已率先降臨。
轟——!!!
客棧那兩扇厚重木門,連同半麵門框,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從外向內狠狠“拔”起、扭曲、碎裂,眨眼捲入門外翻滾的昏黑之中。
狂風灌入。
那不是風,是無數隻無形巨手的撕扯與擠壓。
“啊——!”
“門!門飛了!”
“佛祖啊——救命!”
對峙、廝殺、算計,在這一刻失去所有意義。江湖客們丟下兵刃,哭喊亂撞;東廠番子與水鬼殘部蜷縮在傾倒的桌椅後,下一刻連人帶遮蔽物一同被掀飛。宗師以下,在這天地之威前與螻蟻無異。
唯有幾處,尚有光華在狂暴的昏黃中頑強閃爍。
曹正安周身三尺,幽藍罡氣罩急劇明滅,發出“滋滋”的刺耳摩擦聲,他身形微微晃動,白皙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青龍的赤龍罡氣收縮至體表,赤紅光芒在風沙中如風中之燭。他雙腳已陷入地麵半尺,目光依舊銳利地掃視混亂。
彌勒大師的佛光被壓縮到僅能護身,祥和金色在狂暴昏黃中搖搖欲墜,他雙手合十,嘴唇急速翕動誦念。
河流之主的玄陰罡氣同樣緊貼周身,在颶風撕扯下明暗不定。
四位九品宗師,此刻皆如怒海孤舟,自顧不暇。
“老高——!”
混亂中,蕭輕塵以聽風刀插地,勉強穩住身形,桃花眼急切掃視,終於在一根尚未完全崩斷的廊柱後,瞥見那個熟悉的身影——不是公主扮相,是本來麵目。
高小川朝他打了個簡潔手勢。
蕭輕塵心中一鬆,刀光斬開飛來的碎木,奮力向那邊挪去。兩人會合,高小川快速低語:“啥也別說了,先顧眼前!”
兩人剛剛會合,高小川的腦海中,係統的提示音伴隨著【危險感知】那幾乎要炸開的、一片毀滅性的赤紅瘋狂閃爍:
【警告!檢測到超規格自然災害(等級:天災)!生存概率急劇下降!建議宿主立刻尋找絕對堅固掩體或脫離災害中心!】
“掩體?客棧都掀飛了!”高小川心中暗罵,【金雕之眼】全力催動,穿透狂沙,試圖尋找一線生機。也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二樓那個神秘的兜帽客,動了!
在客棧劇烈搖晃、所有人都拚命想穩住身形或尋找遮擋時,那兜帽客卻如同鬼魅般,逆著人流和狂風,以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和速度,幾個閃爍便穿過搖搖欲墜的走廊,從一處被撕裂的牆壁缺口,縱身躍入了外麵毀滅般的沙暴之中!
他的身法,在如此狂暴混亂的氣流中,竟然顯得異常協調,甚至……彷彿借用了風的某種力量,轉眼便消失在昏黃的視野盡頭。
“他……”高小川心中劇震,“他到底要幹嘛?這個時候還衝出去?找死還是另有圖謀?”
這個念頭剛剛閃過——
哢嚓!轟隆——!
令人牙酸的斷裂與倒塌聲混合爆發。天門客棧終於到了極限。主樑柱在扭曲到極緻後接連崩斷,牆壁被無形巨力撕碎,屋頂如同紙片般被整個掀起、撕爛,捲入那漆黑的旋轉巨柱之中。
“不——!”
“救我啊!”
慘叫聲戛然而止,無數身影連同破碎的木石、桌椅、雜物,被強大吸力扯向空中,旋轉著投向吞噬一切的黑暗。
高小川和蕭輕塵腳下一空,無可抗拒的力量包裹全身,將他們狠狠拋起!蕭輕塵怒吼,七品真氣爆發,聽風刀狂斬,卻隻徒勞地在狂暴氣流中留下轉瞬即逝的刀痕。兩人如同落葉般旋轉上升。兩人如同狂風中的落葉,身不由己地旋轉、上升。
“抓住!”蕭輕塵目眥欲裂,伸手死死抓住高小川的手臂。
幾乎同時,曹正安、青龍、彌勒、河流之主等人也再無法穩住身形,護體罡氣在持續的天災偉力下終於被撕開缺口,先後被捲入空中漩渦!
整個客棧範圍內,無論敵我、強弱,所有人皆被拋入這天地洪爐。
高小川被轉得頭暈目眩,五臟翻騰,但【金雕之眼】在風沙中強行聚焦,穿透昏黃,看向下方被層層剝離的沙海。
沙子被一股股、一片片捲走,彷彿有巨手在粗暴清掃。
就在原本客棧位置不遠處,更深層的沙被揭開,一個巨大無比的青灰色輪廓,逐漸顯現——
那是一座門。
一座嵌入大地、古樸蒼涼、高逾十丈的巨型石門。門扉緊閉,表麵布滿複雜詭異的紋路,在昏暗中若隱若現,如沉睡巨獸之口。
“沙卷龍庭開……風停寶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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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殤癲狂的嘶吼如閃電劃過腦海。
沙卷龍庭開! 沙子被捲走,龍庭(這巨門)現了!
那下一句——風停寶鏡來。
風停……怎麼停?
高小川目光猛地刺向那接天連地、緩緩移動的漆黑風柱核心——風暴之眼!任何風暴,風眼中心都是相對平靜的!
“老蕭——!” 他用儘力氣在震耳欲聾的咆哮中吼道,指向下方巨門輪廓,再指風眼,“看見下麵那扇門了嗎?!進風眼!入口在風眼裡!信我——!”
蕭輕塵順著他指的方向瞥見那青灰色巨門,又看向那彷彿能絞碎一切的風暴核心,臉上血色瞬間褪盡。進風眼?這簡直是找死!
但他看向高小川——隻看到對方眼中不容置疑的急切與篤定。對高小川的信任壓倒了對天災的本能恐懼。
“他孃的——拚了!!”
蕭輕塵狂吼,七品宗師真氣毫無保留地爆發!聽風刀光暴漲,不再斬向無序氣流,而是朝著風眼方向,悍然劈出一道凝練至極的刀罡!
“聽風!破浪!”
這一刀不為殺傷,隻為在這狂暴漩渦中短暫劈開一絲“路徑”,產生微弱的反推之力!
借著這細微力量與精準控製,蕭輕塵死死抓住高小川手臂,逆著旋轉氣流,如同撲火飛蛾,向著那漆黑風柱最危險的核心,奮力一掙——
“他們瘋了?!”
不遠處,同樣在空中掙紮的青龍眼角瞥見這一幕,心臟猛縮。但他隨即看到高小川的指向,看到沙海中驚鴻一現的巨門輪廓。
電光石火間,青龍明白了。
不是瘋,是看出了唯一的路——也許是生路,也許是死路,但一定是“門”!
“跟上他們——!”
青龍的聲音如驚雷炸響,赤龍罡氣轟然爆發,強行在旋轉中穩住身形,效仿蕭輕塵之法,化作一道赤虹,沖向風眼!
曹正安反應隻慢一瞬。他雖不完全明白,但高小川那小子屢次出人意料,青龍又果斷跟上——這選擇絕不會錯!
“走——!” 他尖嘯一聲,幽藍罡氣收縮如冰梭,掙脫束縛追去。
彌勒佛目圓睜,自然也看到下方異狀與眾人動向。“阿彌陀佛!”佛光收束如梭,緊隨其後。
河流之主在彌勒喊完佛號後,也緊跟而上,能到九品的都不傻,瞬間便有所猜測。
笑麵佛、孫二孃,以及少數幾個修為較高、反應夠快,或純粹離得近、盲目跟隨的倖存者,在見到幾位九品宗師做出同樣選擇後,求生本能壓倒理智懷疑。
“跟著他們——!”
“跳啊——!”
一時間,空中呈現一道奇景:數十上百個身影,掙紮著、怒吼著、恐懼著,如同被無形絲線牽引,跟隨最前方那幾道耀眼光華,一同投向那吞噬一切的漆黑風柱核心。
旋轉。撕扯。高小川感覺骨骼欲散,蕭輕塵護體罡氣已黯淡到極緻,嘴角溢血,握刀的手虎口崩裂。
就在他們意識快要被離心力與窒息感吞沒的剎那——
彷彿穿透一層厚重粘稠的水膜。
所有震耳欲聾的咆哮、撕心裂肺的拉扯、撲麵如刀的沙礫,瞬間消失。
一片死寂。
不,並非完全寂靜,是一種低頻的、宏大的嗡鳴,彷彿來自腳下大地深處。
高小川和蕭輕塵渾身一輕,從半空跌落,重重摔在堅實卻異樣柔軟的地麵上。兩人大口喘息,嗆出沙塵,擡頭望去。
眼前是一個直徑約百丈的、近乎完美的圓形寧靜空間。上方,是緩緩旋轉的、厚達不知多少裡的漏鬥狀風暴壁,渾濁漆黑,投下暗淡光線。下方,他們身處之地,竟是由細密流沙組成的、緩緩盤旋的“地麵”,如一片沙之湖。
而沙湖正中央,那座青灰色巨石門靜靜矗立。
近距離觀看,更覺其宏偉。門高逾十丈,非石非玉,材質難辨。門扉緊閉,其上雕刻的複雜紋路——似雲紋,似龍蛇,又似某種古老符文——在昏暗光線下流轉著淡淡的、幽藍色的微光。蒼涼、厚重、神秘的氣息,無聲瀰漫。
“咳……我們……真進來了?”蕭輕塵咳著沙塵,難以置信地看向四周,又緊盯巨門,眼神震撼。
高小川掙紮起身,【危險感知】中的赤紅警報並未完全消退,但已從“毀滅”降至“高度危險”。他心臟狂跳——這就是前朝寶藏入口?“風停寶鏡來”,寶鏡何在?
噗通!噗通!
身後接連傳來重物落地聲與悶哼。
青龍、曹正安、彌勒、河流之主、笑麵佛、孫二孃……一個接一個穿透那層無形“膜”,跌入這風暴之眼。人人狼狽不堪,衣衫破損,氣息紊亂,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麵對未知的凝重。
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那扇巨門,眼神灼熱。
夏殤呢?
高小川目光急掃,隻見東廠原本架著夏殤的兩名番子跌在附近,夏殤本人卻已不見蹤影!
混亂中失散了?還是……
未等眾人從進入風眼的震蕩與尋找夏殤的焦急中回神——
彷彿感應到足夠多生人氣息的匯聚,那扇一直靜默的青灰色巨門,突然微微一震。
門扉上,那些複雜詭異的紋路,如同被依次點燃的燈帶,從最下方基座開始,逐一亮起幽藍色的光芒!
光芒沿紋路迅速向上蔓延,越來越快,越來越亮。
一股難以言喻的古老、浩瀚、同時帶著冰冷審視意味的威壓,自石門升騰而起,籠罩了整個風眼空間。
所有人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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