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寺坐落於京城西郊的棲霞山麓。
背靠青山,麵臨冰封的河流。冬日山林褪去了春夏的喧鬧,隻餘下一片肅穆的寂靜。積雪壓著蒼鬆翠柏的枝頭,將墨綠的針葉襯得愈發深沉,遠遠望去,整座山像一幅筆觸凝練的水墨畫。唯有寺廟硃紅色的外牆,在雪色與墨色之間醒目地佇立著;裊裊香煙從殿宇間升起,筆直向上,在清冷的空氣中拉出一道道淺灰色的軌跡,給這片靜謐的天地增添了幾分莊重的暖意。
高小川一行人策馬抵達山門時,遠遠便看到了寺外圍攏的皇家儀仗。
金瓜鉞斧,旗幡招展,身著明光鎧的禦林軍士兵五步一崗,十步一哨,將整座寺廟圍得如同鐵桶。隊伍森嚴有序,甲冑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與寺廟本身的寧靜祥和形成了微妙卻分明的對比——一邊是出世修行的清凈地,一邊是人間極緻的皇權威儀。
一名麵容冷峻、約莫四十歲的禦林軍都尉迎了上來。他手按腰刀,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高小川四人,尤其是在蕭輕塵腰間那柄聽風刀上停留了一瞬。
高小川翻身下馬,亮出腰牌和公文:“錦衣衛總旗高小川,奉陛下之命,前來接應護衛太後與公主殿下迴鑾。”
都尉接過公文,仔細查驗,又對照了腰牌上的印記,緊繃的臉色稍緩。他拱手道:“原來是高總旗,久仰。末將禦林軍左衛都尉,趙擎。”
他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高小川幾人走向一旁的臨時值房,邊走邊簡單介紹情況:
“太後與公主殿下三日前抵達,今日是祈福最後一日。寺內已完全清場,除皇室隨行人員與本寺方丈、幾位高僧外,閑雜人等一律不得入內。外圍由我禦林軍負責,共設明哨十二處,暗哨八處,每半個時辰輪換一次。寺內主要殿宇、迴廊、禪房,則由太後隨行內侍與宮中女衛看守。”
趙擎推開值房門,裡麵牆上掛著一幅手繪的寺廟簡圖,上麵用硃筆標出了各處崗哨和巡邏路線。他指著圖,聲音平穩而清晰:
“東、西兩側山道各有一隊騎哨,負責警戒五裡範圍。後山懸崖雖險峻,但也佈置了暗樁。寺內水源、廚房、馬廄,皆有專人盯防。按慣例,太後鳳駕於明日辰時正刻起程回宮。”
高小川仔細看著地圖,心中暗暗點頭。
這佈置確實周密,幾乎涵蓋了所有可能被滲透或攻擊的環節。禦林軍不愧是皇家親軍,專業素養沒得說。
“勞煩趙都尉了。”高小川拱手回禮,“我們也是護衛行列,有什麼安排儘管吩咐。”
“高總旗客氣了。”趙擎語氣依舊嚴肅,但眼神裡多了幾分認同,“都是應盡職責。您這邊若有什麼發現,或對防衛有補充建議,也請第一時間互通訊息。太後的安危,容不得半點疏忽。”
“明白。”高小川點頭,轉身對王虎和小李道,“你們倆先去熟悉寺廟周邊環境,尤其是下山的主要路徑、岔道,還有那些視野死角、可能設伏的地點。兩個時辰後回來彙報。”
“是,頭兒!”兩人齊聲應道,利索地轉身出去了。
蕭輕塵則早已按捺不住,一雙桃花眼好奇地東張西望,從莊嚴的大雄寶殿看到遠處的鐘樓,又從肅立的禦林軍身上飄到寺廟深處隱約可見的藏經閣方向。
“老高,”他湊過來,壓低聲音,眼睛裡閃著興奮的光,“你們先聊著,我去轉轉。看看這千年古剎有沒有藏經閣、碑林之類有趣的地方……說不定還能遇到個掃地僧呢!”
話音剛落,不等高小川回應,他便身形一晃,悠哉遊哉地溜達著沒了蹤影,那月白勁裝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寺廟朱紅與雪白交織的景緻裡。
高小川無奈地搖了搖頭。
算了,隨他去吧。以蕭輕塵的修為和身份,在這寺廟裡亂逛也不會有人攔他,說不定還能從某種“遊客”視角發現些護衛們忽略的細節。
他剛準備自己也去四周看看,熟悉一下地形——
“高小川?!”
一道清脆如黃鸝鳴叫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從月亮門後傳來。
高小川回頭。
隻見永樂公主南宮瑾穿著一身鵝黃色的錦緞襖裙,外罩雪白的狐裘鬥篷,像一隻歡快的小鳥,從月亮門後小跑著出來。她沒戴繁複的頭飾,隻簡單梳了個雙丫髻,插著兩支珍珠簪子,臉上不施粉黛,卻因為奔跑和興奮,雙頰透著健康的紅暈。
“你怎麼來了?!”她幾步跑到高小川麵前,仰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彷彿盛滿了星光。
高小川躬身行禮:“微臣參見殿下。陛下有命,特命臣前來護衛太後與殿下迴鑾。”
“哎呀,不用多禮啦!”南宮瑾揮了揮手,隨即像是開啟了話匣子,語速輕快,“原來是這樣啊!皇兄真是的,這麼點路,還專門派你來……不過你來真好!這寺裡清凈是清凈,但也悶得很。母後祈福的時候,我隻能在禪房裡看書,或者跟著嬤嬤學女紅……無聊死了!”
她自然而然地拉起高小川的袖子:“走走,我帶你去逛逛!後山有片梅林,雖然花還沒全開,但已有幾株早梅吐蕊了,可香了!還有放生池,裡麵的錦鯉胖乎乎的,一點都不怕人……”
高小川被她拉著,隻能跟著走,臉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心裡卻有些哭笑不得。
這位公主殿下,還真是……一點架子都沒有。
“對了,”南宮瑾邊走邊回頭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乖巧,“母後每年這時候都要來大佛寺齋戒祈福三日,為皇兄、也為大乾百姓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我都陪著來,所以宮裡的年宴,我都好幾年沒湊上熱鬧啦。”
年宴……
高小川聽到這兩個字,下意識嘴角一抽。
幸好你沒在。
你要是親眼看見我在金鑾殿上抓著女刺客跳探戈……我這輩子在你麵前的形象就算徹底完了。
他強壓住腦海裡那社死的畫麵,臉上笑容不變,隻是適時地接話:“殿下純孝,太後定然欣慰。”
“這有什麼,”南宮瑾不以為意,腳步輕快地走在青石闆路上,“皇兄操勞國事,母後潛心禮佛,我陪著盡點孝心,不是應該的嘛。”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寺裡的趣事——哪隻鬆鼠不怕人,敢到禪房窗檯討吃的;哪位小沙彌背書時打瞌睡,被師父罰掃庭院;後山那片梅林,她去年還偷偷埋了一壇雪水,想今年取出來煮茶……
高小川大多時候隻是聽著,偶爾應一兩聲,臉上帶著溫和的笑。
但他並沒有真的放鬆。
【金雕之眼】在看似隨意的掃視中,仔細檢查著經過的每一處殿宇的屋簷、每一段迴廊的轉角、每一棵樹木的陰影;【超級警犬嗅覺】在凜冽的、混雜著香火味和雪後清香的空氣中,分辨著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氣味——血腥、火藥、陌生的體味;【危險感知】則如同最靈敏的雷達,始終處於高度警覺狀態。
然而,一圈逛下來,除了寺廟本身淡淡的檀香味、積雪融化時的清新水汽、皇家護衛身上隱隱的鐵血與皮革氣息,以及公主身上那清雅的少女馨香,並無任何潛藏的殺機或異常。
寺廟內外戒備森嚴,看起來固若金湯。
他的目光偶爾投向大雄寶殿方向。殿門緊閉,隱約能聽到裡麵傳來的、低沉而整齊的誦經聲,伴隨著悠揚的鐘磬。他知道,太後正在殿內進行最重要的祈福儀式,此刻不容打擾。
大約一個時辰後,誦經聲漸漸停歇。
又過了一會兒,大雄寶殿沉重的殿門被兩名內侍緩緩推開。
一位身著素雅月白色宮裝、外罩深青色綉金鳳紋披風的中年美婦,在兩名宮女的攙扶下,緩步走出。
正是當朝太後。
她約莫五十許年歲,保養得宜,麵容端莊秀麗,眉宇間帶著一絲長年禮佛熏陶出的平和與慈悲,但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裡,仍能看出歷經兩朝、母儀天下的從容與威儀。此刻她臉上帶著一絲儀式後的疲憊,但步履依舊沉穩。
而太後身後,垂手侍立著一位看起來毫不起眼的老太監。
他穿著深紫色的舊宦官服,料子普通,甚至有些發白。麵容枯槁,皺紋深刻,眼皮耷拉著,彷彿隨時都會睡著。他就那麼安靜地站著,沒有任何動作,也不曾擡眼看過任何人。
但高小川的心跳,卻在這一瞬間漏了一拍。
【金雕之眼】下,那老太監周身的氣息,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晦澀而磅礴。雖然極力內斂,但那偶爾洩露的一絲氣機,卻讓高小川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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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絕對是一位宗師級的高手!
而且其實力……高小川快速對比著記憶中沈煉、蕭輕塵等人的氣息強度,心下暗暗咂舌:“好傢夥……恐怕不在沈煉之下。太後身邊隨便一個老太監都是這種境界……”
先天不如狗,宗師遍地走。
他一個先天境在這兒晃悠,真是有點格格不入啊。
“母後!”南宮瑾歡快地迎上去,挽住太後的手臂,“祈福結束啦?累不累?”
太後慈愛地拍了拍女兒的手,目光隨即落在了緊隨其後的高小川身上。
高小川連忙上前幾步,正欲行大禮參拜,太後卻溫和地擺了擺手:“你就是高小川吧?瑾兒方纔跟哀家提起了。不必多禮。”
她的聲音柔和,帶著一種奇特的、能安撫人心的力量,彷彿山澗清泉,潺潺流過心田。
“啟稟太後,正是微臣。”高小川保持躬身的姿態,聲音清晰,“陛下有令,命臣等護衛太後與公主殿下迴鑾。微臣特來聽候差遣。”
“皇兒有心了。”太後微微頷首,目光在高小川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好奇和審視,但並無惡意,反而像是一位溫和的長輩在看自家頗有出息的小輩,“這一路,就辛苦你了。”
這讓高小川莫名產生了一種“見家長”的奇特既視感,讓他有些侷促,隻能恭敬回道:“護衛太後與殿下,是微臣的本分,不敢言辛苦。”
“嗯,”太後似乎對他的態度頗為滿意,點了點頭,“是個穩重的孩子。哀家聽皇帝提起過你,滄州的事辦得不錯。”
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平和,卻多了幾分鄭重的託付之意:“明日回程,哀家和瑾兒的安危,就多勞你費心了。”
“微臣定當竭盡全力,萬死不辭!”
太後微微一笑,沒再多言,便在宮女和那位老太監的簇擁下,朝著後院禪房方向緩步而去。南宮瑾回頭沖高小川眨了眨眼,做了個“明天見”的口型,便也跟著去了。
自始至終,那位枯槁的老太監都未曾擡眼看過高小川,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但高小川卻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卻堅實如屏障的氣機,始終籠罩在太後周身三尺之內。
那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任何企圖靠近的惡意,都將被瞬間碾碎。
是夜,高小川等人便在寺中專門安排的客舍禪房駐紮。
山寺的夜晚格外寂靜。
風聲穿過鬆林,發出低沉悠長的嗚咽;遠處偶爾傳來巡夜士兵整齊的腳步聲和甲冑輕微的摩擦聲;更遠處,或許還有夜梟的啼叫,被山風扯得細碎縹緲。
王虎和小李彙報完外圍勘察情況後,便輪流值守去了。蕭輕塵不知從哪兒摸來一本寺裡的古籍,靠在床頭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嘖嘖稱奇,說著“這記載有意思”。
高小川躺在硬闆床上,閉上眼睛,試圖入睡。
這大過年的都沒有睡過好覺,疲勞感如潮水般湧來。
但不知為何,他心裡卻隱隱覺得,這片過分的寧靜之下,似乎潛藏著某種難以言喻的不安。
是【危險感知】尚未觸發的模糊預警?還是單純因為身處陌生環境、肩負重責的本能警惕?
他說不清。
隻是覺得,這雪夜,這古寺,這層層護衛……太安靜了。
安靜得有些異常。
就在他意識漸漸模糊、即將沉入睡眠的邊緣時——
【危險感知】突然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刺痛!
如同細針紮在太陽穴上!
高小川瞬間睜開眼睛,黑暗中,瞳孔驟然收縮。
幾乎同時,【超級警犬嗅覺】全力開啟!
禪房內原本的氣息——木頭陳腐的味道、棉被的太陽味、炭火盆殘存的暖意、蕭輕塵身上淡淡的熏香——瞬間被放大、分解。而在這些熟悉的氣味底層,一股極其微弱、卻絕對陌生的氣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悄然擴散開來。
冰冷,略帶腥氣,還有一種……類似金屬摩擦後的特殊味道。
是白天不曾出現過的。
高小川屏住呼吸,仔細分辨。
那氣息在移動。
很慢,很輕,彷彿刻意壓製了所有聲響和體溫,但在【超級警犬嗅覺】的捕捉下,依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氣味軌跡——從客舍外的院牆方向滲入,正沿著迴廊陰影,朝著寺廟更深處……似乎是太後禪房所在的區域,悄然摸去。
“嗯?”高小川心中輕疑一聲,悄無聲息地翻身坐起。就在高小川警覺時係統提示音如期而來。
【叮,觸發支線任務:大乾最靚的保鏢】
【任務要求:保護太後和公主安全返回京城。】
【任務獎勵:技能點 1、隨機獎勵x1】
好傢夥,任務都出來,高小川都來不及吐槽係統了。立馬看向對麵床鋪。
蕭輕塵還保持著看書的姿勢,但那本古籍已經合上,放在膝頭。月光從窗紙透入,映出他側臉上那抹慣常的、玩世不恭的笑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手般的專註。
顯然,他也察覺到了。
“老蕭。”高小川壓低聲音。
“嗯。”蕭輕塵轉過頭,桃花眼裡閃著興奮而銳利的光,“是不是有情況?”
“隱匿功夫如何?”高小川一邊迅速套上外衣,繫緊腰帶,一邊問。
“哪還用說,”蕭輕塵無聲地勾起嘴角,宗師罡氣在周身流轉,將自身氣息收斂得如同頑石枯木,“宗師七品的‘踏雪無痕’加上蕭家祖傳的‘潛龍隱’,除非是大宗師親至,否則誰能發現哥們兒?”
“好。”高小川點頭,黑金刀已握在手中,“走,跟上。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太後眼皮底下搞事。”
兩人對視一眼,無需再多言。
身影如同融化的蠟像,悄無聲息地滑出禪房房門,沒入廊下濃重的陰影之中,朝著那股冰冷氣息消失的方向,潛行而去。
雪,不知何時又悄悄下了起來。
細碎的雪花無聲飄落,覆蓋了青石闆路,也覆蓋了所有可能留下的痕跡。
山寺的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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