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除夕。
雪從鉛灰色的天空紛紛揚揚落下,如同扯碎的棉絮。但尚未觸地,便被京城蒸騰而起的人間煙火氣融化,隻在屋簷、樹梢積了薄薄一層。
朱雀大街上,車馬如龍,人流如織。
各色燈籠早已掛起,紅彤彤的光映在青石闆路上,連積雪都泛著暖意。空氣中混雜著爆竹的火硝味、各家各戶飄出的燉肉香氣、孩童手中糖瓜的甜膩,還有酒肆裡飄出的酒香——構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盛世年畫。
處處張燈結綵,人人喜氣洋洋。
高小川站在自家小院門口,看著這滿城繁華,心裡卻隻有一個念頭:
大年除夕夜,還要上班。
命苦啊。
“川哥!你看我買的新帽子!”
小石頭像隻快樂的麻雀,從巷口蹦跳著跑來。他頭頂一頂嶄新的虎頭帽,絨毛在寒風中一顫一顫,小臉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驚人,滿是過年的興奮。
福伯跟在後頭,手裡提滿了年貨——一隻肥雞、一條活魚、幾刀新鮮豬肉,還有紅棗、核桃、柿餅等乾果。老人家臉上洋溢著滿足的笑容,皺紋都舒展開來。
“好看。”高小川揉了揉孩子的腦袋,嘴角扯出一絲笑意。
穿越至今,腥風血雨,朝堂爭鬥,好像很久沒有這樣純粹地“過年”了。
這異世界的第一個除夕,終究是有了點“家”的味道。
“少爺,宮裡當值……一切小心。”福伯走上前,低聲叮囑,眼裡帶著擔憂。沒能跟少爺一起守歲吃年夜飯,終究是個遺憾。
“知道了福伯。”高小川故作輕鬆,“年夜飯給我留點好的,我回來吃第二輪——餃子多包些,豬肉白菜餡的。”
說完,他轉身,大步朝皇城方向走去。
背影在雪中顯得有些孤零零的。
越靠近皇城,節日的喧鬧便逐漸被一種無形的肅殺取代。
披甲執銳的禁軍士兵比平日多了數倍,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過往的每一輛車、每一個人。
空氣都彷彿冷了幾度。
承天門外,已是車水馬龍。
受邀的文武百官依品級序列,安靜地排成長隊,等候查驗入宮。朱紫滿堂,冠蓋雲集,在雪光的映襯下,形成一幅莊嚴肅穆的畫麵。
高小川已換上那身青黑色飛魚服,腰間佩著黑金刀。他帶著王虎、小李等一眾手下,守在一條專用通道前,執行安檢。
“都打起精神!眼睛放亮些!”王虎低聲喝道,他自己更是挺直了腰闆,手按刀柄,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威嚴。
小李則細心檢查著經過的每一位官員及其隨從,動作麻利,眼神警惕。
高小川倒顯得很“摸魚”。
他看似隨意地靠在通道旁的欄杆上,目光懶散地掃視著人群,實則——
【金雕之眼】,早已開啟。
世界在他眼中變得無比清晰。每一個官員的麵部表情、每一個隨從的小動作、每一件賀禮的細節,都如同放大鏡下觀察般分明。
【超級警犬嗅覺】,全力運轉。
在濃鬱的脂粉香、酒氣、熏香料味中,他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分辨著可能存在的、一絲一毫的危險氣息。
“這位大人,請擡手。”
高小川忽然上前一步,攔住了一列正要通過的隊伍。
為首的是位三品大員,穿著緋袍,補子上綉著孔雀,留著山羊鬍,麵相威嚴。他身後跟著兩名隨從,一人捧著一個長條錦盒,錦盒用紅綢包裹,係著金色絲帶,看著頗為貴重。
“高總旗,這是何意?”官員眉頭微蹙,語氣不悅。
“例行公事,望大人見諒。”高小川語氣平和,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歉意的笑。
但他的鼻子,卻輕輕抽動了一下。
錦盒本身無異——木材、漆料、絲綢的氣味都很正常。
可那名捧盒隨從的指尖,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甜膩中帶著一絲腥氣的味道。
這味道……高小川回憶起來。
與他那日在教坊司水榭外,從“如夢”和那名“侍女”身上聞到的某種特色香料,有七八分相似。
教坊司專用的熏香?還是……某種聯絡標記?
高小川不動聲色,示意王虎上前:“仔細檢查錦盒。”
王虎會意,接過錦盒,開啟——裡麵是一幅精心裝裱的山水畫,筆法精湛,意境悠遠,確是名家手筆。他仔細檢查了畫軸、裱褙,甚至用手指輕叩錦盒內外,確認沒有夾層。
“大人恕罪。”高小川對那官員笑了笑,側身讓開道路,“近日風聲緊,不得不謹慎些。已查驗無誤,大人請。”
官員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兩名隨從快步跟上。
“頭兒,有什麼不對嗎?”王虎檢查完畢,低聲問。
“記下剛才那個捧盒隨從的樣貌,還有那位大人所屬的衙門。”高小川淡淡道,目光依舊落在前方人群,“沒什麼,或許是我多心了。”
但他心裡清楚:那味道,絕非巧合。
目光瞥向不遠處——幾名穿著東廠番子服飾的人影,也在人群中若隱若現。他們看似隨意走動,實則站位巧妙,能監控全場。
為首的一名檔頭,麵白無須,眼神陰鷙,氣息沉凝。當他的視線與高小川交匯時,對方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移開目光。
那是心照不宣的協同,而非監視。
東廠也在盯著。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大搖大擺地穿過人群,徑直朝高小川走來。
蕭輕塵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綉金螭紋的錦袍,玉帶纏腰,頭戴金冠,腳踩雲紋靴。整個人騷包得如同開屏的孔雀,在周圍一片朱紫青黑的肅穆色調中,格外紮眼。
“呦!老高!站崗呢?”蕭輕塵笑嘻嘻地湊過來,手裡還捏著半塊不知從哪兒順來的芙蓉糕,嘴角沾著糕屑,“辛苦辛苦!瞧瞧哥們兒這身,怎麼樣?待會兒進殿,非得讓那些老夫子亮瞎眼不可!”
高小川白了他一眼:“嗯,挺像要去唱戲的——還是演那種暴發戶員外。”
“去你的!”蕭輕塵也不惱,三兩口把芙蓉糕塞進嘴裡,湊得更近,壓低聲音,桃花眼裡閃著興奮的光,“怎麼樣,有動靜沒?”
高小川目光掃過正在另一側排隊入場的教坊司樂舞班子。
那群鶯燕中,麵覆輕紗的“如夢”格外顯眼。她今日換了一身素雅舞衣,外罩鬥篷,安靜地站在隊伍裡,低眉順目。
而她身旁,那個“小丫鬟”依舊垂著頭,手裡捧著一個包裹,看似是備用的舞衣或道具。
“壓軸的節目,”高小川低聲道,目光沒有直接看向那邊,“看仔細點。別光顧著吃和騷包。”
蕭輕塵心領神會,舔掉指尖的糕屑,拍了拍高小川的肩膀:“懂!哥們兒這雙招子,亮著呢!有樂子我第一個叫你!”
說完,他晃著膀子,驗過腰牌,悠哉悠哉地走進宮門,留下一個自認為瀟灑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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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小川搖搖頭,繼續“站崗”。
天色漸暗,宮燈次第亮起。
千萬盞燈籠將巍峨的宮殿群勾勒得如同瓊樓玉宇,金碧輝煌。雪已停,月光與燈光交相輝映,整座皇城籠罩在一片神聖而華美的光暈中。
受邀官員皆已入席。
太和殿內,溫暖如春。數十個鎏金炭盆燒得正旺,驅散了冬夜的寒意。數百盞宮燭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沉香木的香氣與酒菜的熱氣混合,營造出奢華而靡靡的氛圍。
高小川按刀立於殿門內側的陰影裡。
這個位置是精心挑選的——既能縱觀全場,觀察每一個角落,又不易被殿中之人察覺。他如同融入了背景,安靜得彷彿一尊雕塑。
目光掃過。
大殿內,朱紫滿堂。
百官依品級分坐兩側,每人麵前一張小案,擺滿珍饈美酒。低聲談笑,觥籌交錯,氣氛看似熱烈,實則每個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皇帝的臉色,揣摩著聖意。
凈鞭三響,鐘鼓齊鳴。
“陛下駕到——!”
太監尖細悠長的唱喏聲穿透大殿。
南宮炎身著明黃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緩步登上禦座。旒珠輕晃,遮住了他大半麵容,隻露出下頜冷硬的線條和一雙深邃平靜的眼睛。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下群臣,在教坊司眾人所在的方向略有停頓,隨即又在殿門陰影處——高小川的位置——微微一頓,然後擡手。
“眾卿平身。今日除夕,共慶佳節,不必過於拘禮。”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謝陛下——!”
山呼萬歲聲震殿瓦。
禦宴正式開始。
珍饈美饌如流水般呈上:熊掌、鹿唇、猩唇、豹胎……皆是世間罕有的珍品。美酒斟滿玉杯,香氣四溢。
南宮炎舉杯,說了一番寓意吉祥的新年祝詞,無非是“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君臣同心”之類的套話,但由皇帝親口說出,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群臣紛紛舉杯應和,齊聲恭賀,氣氛逐漸熱烈。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絲竹聲起,輕柔婉轉。
輪到教坊司獻藝了。
樂師們悄然就位,琴瑟簫笛,各司其職。一眾舞姬如眾星捧月般,簇擁著麵覆白紗的“如夢”翩然入場。
她已換上一身七彩霓裳,裙擺綴滿細碎寶石,在燭火下流光溢彩,每走一步,都漾開一片璀璨光暈。
樂聲轉為空靈飄逸。
如夢隨樂起舞。
身姿輕盈如燕,飄逸若仙。長袖翻飛,如同流雲舒捲;纖腰折轉,恰似弱柳扶風。每一個迴旋,每一次展臂,都帶著驚心動魄的美感,卻又暗含某種難以言喻的韻律。
席間響起陣陣低低的驚嘆。
不少官員看得目不轉睛,酒杯停在半空。
就連一向跳脫的蕭輕塵,此刻也暫時忘了“任務”,托著下巴,桃花眼微眯,看得津津有味,嘴裡還無聲地跟著節奏輕輕哼著。
然而,立於陰影中的高小川,目光卻如同冰冷的刀子。
他沒有看如夢的舞姿有多美。
他在縱觀全域性。
【金雕之眼】下,每一個細節都無所遁形——
如夢的舞步看似柔美,實則每一步都踏在某種特殊的節奏點上,與她周身隱隱流轉的真氣呼應。
她身側,那個捧著羽衣、低眉順眼的“小丫鬟”,此刻雖然依舊垂著頭,但脊背已微微繃緊,呼吸節奏變得綿長而沉緩。
大殿四周,東廠的番子們悄然移動著站位,如同撒開的網。
殿外陰影裡,隱約有更沉重的氣息潛伏——那是曹正安安排的後手。
一切看似歌舞昇平,實則暗流洶湧。
就在此時——
【叮!】
係統提示音在腦中突兀響起。
【檢測到緊張、喜慶又性感的除夕夜,宿主不應該單單站崗。】
【觸發支線任務:緊張刺激除夕夜】
【任務要求:皇帝即將被刺殺,確保皇帝無礙便可。】
【任務獎勵:技能點 1、隨機獎勵×1】
高小川:“……”
緊張,能理解。
喜慶,也能理解。
性感……是個什麼鬼?
他眼角抽搐了一下,連忙收斂心神。
因為【危險感知】傳來的針刺感,已經越來越清晰,如同細密的針紮在麵板上。
【金雕之眼】鎖定在那個“小丫鬟”身上。
透過低垂的髮絲,他能看到那雙眼睛裡,原本的恭敬與怯懦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寒冷冽的決絕。
如同即將撲殺獵物的母豹。
樂曲漸漸推向**。
如夢的舞姿也越來越急,旋轉越來越快,七彩霓裳化作一團炫目的光暈,令人目眩神迷。
席間驚嘆聲更盛。
群臣沉醉。
皇帝靜觀。
高小川的手,無聲地按在了黑金刀的刀柄上。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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