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的清晨,京城還籠罩在小年夜的餘韻中。
街麵上殘留著昨夜燃放爆竹的碎紅紙屑,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硝煙味和早點的香氣。店鋪陸續開門,夥計們打著哈欠卸下門闆,偶爾有孩童穿著新棉襖跑過,笑聲清脆。
高小川站在養心殿外,看著簷角垂下的冰淩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假期結束了。
愉快的摸魚時光,一去不復返。
“高總旗,陛下宣您進去呢。”引路的小太監低聲提醒,眼神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奇——這位如今在京城名聲大噪的“耳光達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高小川收斂心神,整了整身上嶄新的飛魚服,邁步走進殿內。
養心殿。
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南宮炎沒有坐在龍案後,而是斜倚在窗邊的軟榻上,身上披著件玄色綉金線的常服,手裡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羊脂玉佩。陽光從窗欞透進來,在他身上鍍了層淡金。
曹正安靜靜侍立在榻側,麵白無須的臉上掛著慣常的和煦微笑。
見高小川進來,皇帝擡了擡眼皮。
“臣高小川,叩見陛下。”高小川躬身行禮。
“坐。”
高小川謹慎地在下方綉墩上坐了半個屁股——這是標準的臣子姿態,既恭敬,又隨時可以起身應答。
“肩膀好些了?”南宮炎漫不經心地問,目光依舊落在手中的玉佩上。
“托陛下的福,已無大礙,再休養些時日便可痊癒。”高小川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南宮炎放下玉佩,從榻邊的小幾上拈起一張薄紙片——那是東廠呈上來的密報。
“昨晚的事,曹大伴也跟朕彙報了。”皇帝的聲音平淡,“那刺客偽裝成獄卒,進了天牢見了夏殤一麵,隨後被發現,才倉皇逃竄。東廠的人還在追捕。”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高小川:“對此,你怎麼看?”
典型的職場問題。
高小川心裡門清——領導問你“怎麼看”,很多時候不是真的想聽你的看法,而是在試探你的態度,或者……想給你派活兒。
最好的應對方式:裝傻。
“呃……臣陪著陛下看。”高小川一臉誠懇。
一旁的曹正安嘴角抽了抽,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南宮炎也被這回答噎了一下,隨即失笑搖頭:“滑頭。”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多了幾分認真:“不需要你去做——就你這先天境的修為,真讓你去抓宗師,也是送死。朕就是想聽聽你的想法,說說吧。”
話說到這份上,再裝傻就不合適了。
高小川略一沉吟,開口道:“既然來人如此冒險都要見夏殤,說明夏殤知道的這件事極其重要。結合之前河伯的審訊訊息,那無疑就是前朝寶藏的事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現在不確定夏殤是否已經把訊息告訴那名刺客。如果刺客已經得到訊息,那麼她現在唯一的念頭就是離開京城,將訊息傳遞出去。當下最有效的對策,自然是封鎖城門,加緊搜捕。”
說完,他看向皇帝。
南宮炎沒說話,隻是靜靜看著他。
殿內安靜了片刻。
“還有嗎?”
高小川心裡一動——一般領導問“還有嗎”,就表示你現在說的還不到點子上。
他沉默了幾息,腦中飛快運轉,隨即補充道:“倒是還有一些臣自己的想法……若是微臣需要把訊息傳遞出去,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製造混亂,趁機跑路。”
“如今年關時節,京城熱鬧非凡。這個混亂還不能小,小了沒效果。想要在京城搞出大動靜,首選自然是皇宮。而能將效果最大化的時機——”
高小川擡起頭,直視皇帝:“就是皇宮年宴了。”
話音落下,養心殿內安靜了一瞬。
隨即——
“哈哈哈……”南宮炎笑了起來,笑聲爽朗,轉頭看向曹正安,“曹大伴,朕就說這小滑頭能猜到吧?”
曹正安躬身笑道:“陛下聖明,對高總旗瞭如指掌。奴才佩服。”
高小川識趣地閉口不言,眼觀鼻鼻觀心,裝傻充愣。
皇帝笑罷,看向高小川的眼神多了幾分欣賞:“不錯,腦袋瓜子夠機敏。”
他坐直身子,語氣轉為嚴肅:“如今京城防衛有些空缺。青龍率領錦衣衛精銳去了津門天壇山,沈煉也一同前往。京城目前主要靠東廠暗中護衛,明麵上的力量確實薄弱了些。”
“所以,”南宮炎看著高小川,“你這段時日,也加入守衛京城之事。你猜想的混亂,朕希望你能及時平息——或者,料敵先機,提前處理掉。”
高小川心裡嘆了口氣。
果然。
說了就變成自己的事。
現在好了,提前結束假期,還要巡防護衛京城——這差事聽起來就不輕鬆,年也別想過安生了。
但他麵上毫無異色,躬身道:“是,臣領命。”
“還有一件事。”南宮炎話鋒一轉,“關於你的陞官之事……朕決定,暫且不升。”
他頓了頓,仔細觀察高小川的表情:“你可有異議?”
高小川聞言,心頭一鬆。
不升?
好啊!
升了官,職位高了,責任大了,盯著的眼睛也多了,摸魚難度直線上升。
不升挺好,總旗這位置不高不低,正好。
“臣,沒有異議!”他回答得乾脆利落,語氣裡甚至透著一絲……輕鬆?
南宮炎盯著高小川的神情,原本想看看這小子會不會因此不滿或失落——畢竟立下大功卻不升遷,於情於理都有些不公。
可他發現,高小川非但沒有半點不滿,眼底反而閃過一抹暗喜。
皇帝愣住了。
這反應……跟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一旁的曹正安也察覺到了,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南宮炎沉默了兩秒,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莫名。
這小子,到底在想什麼?
“好了。”皇帝擺擺手,“那你先下去吧。今日起,便去北鎮撫司當值。”
“微臣告退。”
高小川躬身退出養心殿。
走出宮門時,陽光正好照在身上。
他深吸一口寒冷的空氣,心裡盤算著:護衛京城……這差事範圍太大了,得好好規劃規劃。
北鎮撫司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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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冷清了許多。
青龍帶走了大部分精銳,沈煉也隨行。衙門口值守的力士隻剩寥寥數人,往來辦事的校尉也少了大半。
“川哥?你怎麼來了?”
王虎從偏廳走出來,看到高小川,一臉驚訝。
“自然是回來當差。”高小川走向自己的值房,“小李他們呢?”
“都在裡麵整理卷宗呢!”王虎跟上,“您的傷好了?”
“差不多了。”高小川推開值房的門,“去,把兄弟們叫來,開會。”
“好嘞!”
不多時,值房裡便站了十幾號人。
都是高小川手下的老班底——王虎、小李,還有從滄州回來後又被擴充了一批兄弟。眾人看著高小川,眼睛都是亮的,閃著崇拜和熱切的光芒。
這可是他們的頭兒!
金鑾殿上當眾扇兵部侍郎耳光、嚇得滿朝文武不敢吭聲的猛人!
如今在京城,提起“耳光達人高總旗”,誰不敬畏三分?
高小川看著兄弟們這熱血沸騰的眼神,心裡有點無語。
上班而已,至於這麼激動嗎?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兄弟們,年關將至,本該是闔家團圓的時候。但咱們端的是朝廷的飯碗,吃的是皇糧,有些事,躲不掉。”
眾人神情一肅。
“今日起,咱們可能要忙起來了。”高小川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京城詳圖,“兩人一組,輪班巡視京城。除了日常治安維護,若發現可疑人物、可疑事件,及時上報。”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越是年關,越要嚴謹。能處理的,當場處理掉;發現力不能敵的,不要逞強,趕緊上報。”
頓了頓,他加重語氣:“記住,治安很重要,但你們的安危更重要。我不希望年關時候,有哪個兄弟缺胳膊少腿地回家。”
這話說得實在。
眾人心頭一暖,齊聲應道:“是,頭兒!”
“散!”
眾人領命而去。
高小川走到地圖前,拿起炭筆,開始標註哪些區域需要重點觀察——皇宮周邊、各城門附近、主要街市、教坊司所在地……
正畫著,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咦,老高?你假期結束了?”
高小川回頭。
蕭輕塵倚在門框上,依舊是一身騷包的月白錦袍,右手已經拆了繃帶,隻手腕處還纏著幾圈。他臉上掛著那副永遠玩世不恭的笑,桃花眼彎著。
“你怎麼在衛所?”高小川有些意外,“青龍大人不是帶了精銳去津門了嗎?你一個宗師七品的高階戰力,沒跟著去?”
“哎,別提了。”蕭輕塵走進來,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坐下,“我本來想去的,多熱鬧啊!但我娘不想我年關離家,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沒辦法,隻能留下了。”
高小川挑眉。
好傢夥。
果然關係硬。
連青龍帶隊出征這種重要任務,都能因為“娘不想我離家”這種理由留下——皇家對你家真是夠寬容的。
不過……
高小川心思一轉,看著蕭輕塵,忽然笑了。
“老蕭,”他壓低聲音,“有個好玩的地方,敢不敢去?”
蕭輕塵眼睛瞬間亮了:“哎?你這話說的——還有我蕭輕塵不敢去的地方?走著!”
“現在?”
“現在!”
高小川放下炭筆,將地圖捲起。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值房,肩並肩走向北鎮撫司大門。
門口值守的力士看著兩位大人勾肩搭背離開的背影,麵麵相覷。
“蕭同知和高總旗這是……幹嘛去?”
“不知道,反正看著不像去幹正經事……”
“噓,小聲點!讓聽見了,高總旗給你一耳光,你啥秘密都藏不住……”
力士趕緊閉嘴,縮了縮脖子。
街道上,陽光明媚。
高小川和蕭輕塵混在人群中,看似閑逛。
“說吧,到底去哪兒?”蕭輕塵搓著手,一臉期待,“勾欄聽曲?酒樓吃席?還是……有啥刺激的案子?”
高小川看了他一眼,吐出三個字:
“教、坊、司。”
蕭輕塵腳步一頓,表情古怪:“老高,你不是對那種地方沒興趣嗎?怎麼,開竅了?”
“想什麼呢。”高小川白了他一眼,“去查案。”
“查案?”蕭輕塵更疑惑了,“教坊司能有什麼案子?無非是些爭風吃醋、銀子糾紛……”
高小川沒解釋,隻是加快了腳步。
他要去確認一件事。
昨晚那個女刺客,既然能混進教坊司的隊伍,說明她在教坊司一定有內應,或者……有某個身份可以掩護。
如今她被東廠追捕,受傷遁走,最可能去哪裡?
要麼直接逃離京城。
要麼……回到最初的藏身之處,治傷、換裝、重新偽裝。
教坊司,值得一查。
當然,這話不能明說——畢竟涉及東廠的案子,他一個錦衣衛總旗擅自插手,容易惹麻煩。
所以得拉上蕭輕塵。
這位指揮同知,身份夠高,麵子夠大,關鍵時候能頂鍋。
蕭輕塵顯然沒想這麼多,他隻聽到“查案”兩個字,而且大概率有熱鬧看,立刻興緻勃勃。
“走著走著!教坊司我熟啊!哪個姑娘琴彈得好,哪個姑娘舞跳得妙,我都門兒清!”
“……”
高小川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兩人身影匯入街道的人流,朝著教坊司的方向而去。
臘月二十四的上午,京城依舊祥和。
但某些角落,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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