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蟾商會的火光與濃煙,如同一隻粗暴的巨手,狠狠撕破了滄州新城精心維持的、名為“繁榮安定”的假麵。
最先被驚動的是附近的巡查的兵丁。刺耳的銅鑼聲、變了調的呼喝聲、雜遝的奔跑聲,瞬間打破了清晨的寧靜,像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混亂的千層浪。
火勢借著風威和商會內大量木製結構、綢緞賬冊,蔓延得極快。橘紅色的火舌貪婪地舔舐著雕樑畫棟,發出“劈裡啪啦”的爆裂聲,夾雜著樑柱倒塌的轟鳴、人們驚恐絕望的尖叫與哭喊。衝天的火光將尚未大亮的天空映照得一片通紅。整個空氣中散發出木材、布料、紙張燃燒的焦糊味,甚至隱約夾雜著一絲皮肉燒焦的、令人作嘔的異樣氣息——那是未能及時逃出的護衛或夥計。
這火光與混亂,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滄州統治者的臉上。
總兵府。
趙坤還在寢殿那張寬大鋪著虎皮的床榻上熟睡,鼾聲如雷。連日來的焦躁與怒火,似乎隻有在沉睡中才能得到片刻緩解。然而,這短暫的安寧被一陣近乎瘋狂的拍門聲和心腹侍衛趙五那驚恐到變調的呼喊徹底粉碎。
“總兵大人!總兵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金蟾商會……金蟾商會走水了!錢、錢掌櫃他……他遇害了!!”
趙坤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厚重的錦被被掀到一邊。黑暗中,他那一雙環眼睜得滾圓,布滿了睡眠不足的血絲,以及被突發噩耗衝擊下的茫然與暴怒。瞬間臉色鐵青。
金蟾商會?錢富貴?那個替他掌管著與“水鬼”資金往來、洗白各處贓款、處理見不得光賬目的關鍵錢袋子?那個圓滑精明、八麵玲瓏的死胖子?死了?!還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人殺了放火?!
一瞬間,昨晚與王朗在密室中商議“清理”舊城、迎接夏殤的躊躇滿誌,被一股冰冷的、直透骨髓的寒意所取代。這不是意外失火!這是有預謀的刺殺!是斬首!是沖著他趙坤的錢袋子,更是沖著他來的!
“你說什麼?!給老子再說一遍!!”趙坤如同被激怒的棕熊,低吼著從床上一躍而下,赤著腳,僅著中衣,幾步衝到門前,一把拽開房門,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揪住門外侍衛趙五的衣領,幾乎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麵。他口中噴出的灼熱氣息帶著酒肉殘餘的腥臭,噴在趙五慘白的臉上。
趙五嚇得魂飛魄散,結結巴巴地重複:“大、大人……金蟾商會清晨起火……火勢極大……護衛衝進去……發現錢掌櫃死在……死在密室裡……喉嚨被割開……屋裡賬冊被翻得亂七八糟……火……火像是故意放的……”
“廢物!一群沒用的飯桶!!”趙坤聽完,胸腔裡的暴怒如同火山噴發,他猛地將趙五摜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轉身,一腳將門邊擺放著一對珍貴青花瓷瓶踹得粉碎!瓷片四濺,在夜明珠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
“讓人摸到眼皮子底下!殺了老子的錢掌櫃!燒了老子的錢莊!!”趙坤在寢殿內來回暴走,像一頭被困的猛獸,身上的肥肉隨著憤怒的喘息劇烈起伏,“是誰?!誰他媽有這麼大的膽子?!錦衣衛的鷹犬?還是……懸鏡司裡對老子不滿的雜碎?或者是‘水鬼’那邊想黑吃黑?!”
驚怒交加之下,他思緒混亂,各種可能性在腦中瘋狂碰撞。但無論兇手是誰,這都意味著,滄州城裡潛伏著一股他尚未察覺的、危險而致命的敵人!而且,對方一出手就直指他最要害、最隱秘的環節之一!
“傳我將令!!”趙坤猛地停下腳步,對著癱在地上的趙五和聞聲趕來的其他侍衛咆哮,聲音震得房梁嗡嗡作響,“全城戒嚴!!即刻起,四門緊閉,許進不許出!所有巡防兵丁、衙役、還有‘義勇’裡的崽子們,全都給老子動起來!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個該死的兇手給我揪出來!”
他眼中凶光四射,殺氣騰騰:“查!給老子狠狠地查!所有客棧、酒樓、妓館、賭坊,一處不許漏!所有陌生麵孔,口音不對的,行跡可疑的,身上帶傷的……寧可錯抓一千,不可放過一個!若有抵抗,格殺勿論!老子倒要看看,是哪個不要命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知府衙門後宅,同一時間。
王朗的睡眠向來很淺。管家在門外低聲而急促的呼喚剛響起第二聲,他便已睜開了眼睛。聽清管家稟報的內容後,這位素以陰沉穩重著稱的知府大人,臉色在昏暗的晨光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一片鐵青,彷彿瞬間被抽幹了血液。
“金蟾商會……錢富貴……”王朗喃喃重複著這兩個詞,聲音乾澀。他比趙坤那個武夫想得更深、更遠,也因此感到更加刺骨的寒意。
對方目標明確——直指金蟾商會這個連線趙坤、懸鏡司、“水鬼”及無數灰色利益的關鍵樞紐。手段狠辣——殺人、縱火、搜掠賬冊,行動乾淨利落,一擊即走,顯然是高手所為,且有明確目的(很可能是獲取證據)。時機微妙——恰恰在夏殤首尊秘密抵達、河伯也即將到來、整個計劃步入最關鍵也是最脆弱時刻的節點上。
這絕非偶然!這更像是一次精準的外科手術式打擊,意在癱瘓他們的資金和資訊渠道,攪亂部署,甚至……打草驚蛇,逼他們露出破綻!
是誰?京城來的錦衣衛精銳?東廠的番子?還是……朝廷其他派係察覺到了什麼,派來的死士?亦或是……“水鬼”內部出了問題?
王朗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一種許久未曾有過的、名為“失控”的恐慌感,悄然攥緊了他的心臟。夏首尊就在後院的“聽雨軒”中,若此事驚動了他,後果不堪設想!
“快!!”王朗猛地放下茶杯,霍然起身,聲音因為急促而顯得有些尖利失真,“備轎!不……備馬!立刻去總兵府!與趙總兵商議!”
他一邊任由侍女慌亂地替他更衣,一邊語速極快地對管家下達一連串指令:“讓我們的人,所有能動的眼線、暗樁,全都給我動起來!盯死四座城門,盯緊碼頭所有泊船,特別是今日預計抵達的‘福壽膏’貨船!城內所有客棧、車馬行、貨棧,一處不許漏!尤其是舊城那邊,加派三倍人手,不,五倍!給我死死盯住!任何異常聚集、人員流動、甚至不尋常的炊煙,立刻飛馬來報!”
他的眼神陰沉得可怕:“告訴下麵的人,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寧可錯殺,不可錯放!若發現可疑之人,能抓則抓,不能抓……就地格殺,以絕後患!”
命令如冰雹般砸下,整個知府衙門如同被捅破的馬蜂窩,瞬間高速運轉起來,透著一股末日來臨般的瘋狂與肅殺。
清晨,卯時初刻至辰時(5點至9點)。
命令迅速傳導下去。僅僅半個時辰內,整個滄州城——尤其是新城——便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緊張與混亂之中。
“哐哐哐!開門!官府查案!”
“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許動!”
“你!路引拿出來!籍貫何處?來滄州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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