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廿九,寅時末。
京城尚在深秋的寒意中沉睡,但南郊祭天台所在的巨大廣場,已提前蘇醒。
卯時三刻,天光未透,東方天際僅有一線魚肚白掙紮著破開沉鬱的靛藍。乾元殿前,佔地近百畝的漢白玉廣場被無數燈籠與火把照得亮如白晝,卻又籠罩在一片刻意維持的、令人窒息的寂靜之中。
九重漢白玉台階,每階高九寸,寬九尺,九為極數,象徵皇權至高無上。台階之上,九尊青銅巨鼎分列,鼎內特製的“天龍香”早已點燃,青白色的煙氣筆直升騰,在燈籠火把的光暈中凝成一道道近乎凝固的煙柱,直指尚未明亮的蒼穹,彷彿真的溝通著天人兩界。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近乎實質的檀香、沉香與龍涎香混合的氣息。這香氣本該寧神靜心,但此刻混合著肅殺與壓抑,反而讓人胸口發悶,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放緩。
廣場四周,五步一崗,十步一哨。
最內圈是禦林軍。清一色身高八尺以上的健卒,披掛明光鎧,頭盔上的紅纓在晨風中紋絲不動。他們手持丈二長戟,戟刃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寒光,如同鋼鐵森林。每個人皆麵容肅穆,眼神銳利如鷹隼,以固定的頻率緩緩掃視著各自負責的扇區,不放過任何一絲異動。
中圈,是錦衣衛緹騎。飛魚服在火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綉春刀雖未出鞘,但那整齊劃一的握刀姿勢,以及周身散發出的、經年累月緝捕廝殺養成的精悍之氣,形成另一重無形的壓力之網。他們的人數比禦林軍少,但站位更講究,彼此呼應,封死了所有可能的衝擊路線和死角。
最外圍,則是東廠番子。他們穿著不起眼的褐色曳撒,如同廣場邊緣遊移的陰影,人數最少,也最為分散,但若有明眼人仔細觀察,便會發現他們所在的位置,恰好是光線交錯、視線最容易產生盲區的地方。他們大多微微垂首,氣息收斂,但偶爾抬起的目光,卻冰冷得不帶絲毫人氣,如同黑暗中窺伺的毒蛇。
三重複合警戒,明暗交錯,水泄不通。
然而,在這極致森嚴的防衛之下,廣場外圍更遠處的街巷、屋頂,乃至更遠的城牆上,卻密密麻麻擠滿了前來觀禮的百姓。人頭攢動,翹首以盼,嗡嗡的議論聲如同海潮般隱約傳來,與廣場內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對他們而言,這是一年一度難得近距離瞻仰天顏、感受皇家威儀的時刻,是盛事,是熱鬧。
高小川就站在這“森嚴”與“熱鬧”的交界處——錦衣衛警戒圈的中後段,一個既能觀察場核心心、又能瞥見外圍人群的位置。
他穿著一身合體的錦衣衛力士服飾,飛魚服是舊的,有多次漿洗的痕跡,靴子上沾著塵土,腰間挎著的綉春刀也是普通製式,刀鞘有幾處不起眼的磨損。臉上經過精心修飾,膚色略暗,顴骨稍高,眉形粗了些,眼角添了幾道符合年齡的細紋,與原本清俊的模樣已有七八分不同。更重要的是,他將自身氣息完美收斂在普通力士應有的水準——下盤較穩,略有內息,但絕不引人注目。
他站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保持著標準的警戒姿態。但若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眼珠在有限的幅度內,正極其緩慢地轉動著,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將前方廣場的每一處細節盡收眼底。
“嘖,這場麵……拍電影都不敢這麼鋪張。”高小川在心中暗自咋舌。前世他也去過故宮,看過仿古表演,但跟眼前這真實的、活生生的、承載著皇權與武道世界雙重威嚴的祭天大典比起來,那些簡直如同兒戲。
那九重漢白玉台階,每一塊玉石都打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火光與天色;那青銅巨鼎,怕是有上萬斤重,鼎身上的蟠螭紋路在煙氣中若隱若現,彷彿隨時會活過來;那些禦林軍、錦衣衛,個個氣息精悍,站了這麼久紋絲不動,顯然都是練家子,其中不乏好手;更別提空氣中那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的“勢”——皇權威嚴、軍陣煞氣、武道強者的氣場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沉重如山的壓力,普通人置身其中,怕是腿都要軟了。
“熱鬧是挺熱鬧,但這門票錢也太貴了……”高小川心中嘀咕,【危險感知】如同最敏銳的雷達,早已悄然張開,以他為中心,覆蓋了方圓數十丈的範圍。
在他的感知“視野”中,整個廣場就像一個巨大而複雜的能量場。絕大多數能量是明亮、規整、充滿秩序感的,代表著皇權、官威、軍陣,如同陽光下的鋼鐵洪流。但在這些洪流的邊緣、縫隙、某些看似不起眼的節點,他捕捉到了幾絲截然不同的“顏色”。
樂師隊伍附近,有一小片區域的氣息格外“陰冷”,如同陽光照不到的冰窟,雖然極力掩飾,但那種與莊嚴禮樂格格不入的寒意,在【危險感知】中如同墨滴入水,清晰可辨。
觀禮的宗室勛貴區域邊緣,幾個看似普通僕役的身影,氣息卻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滯澀”,彷彿與周圍流動的官氣、人氣產生了微弱的排斥。
更遠處,百姓人群中,也有幾處能量波動略顯“活躍”,超出了普通百姓應有的範圍。
“果然有鬼……”高小川心中冷笑,麵上卻依舊嚴肅。他甚至還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讓自己看起來更加專註認真。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同樣穿著力士服、年紀稍長的錦衣衛,忍不住用極低的聲音提醒道:“喂,新來的?眼睛別亂瞟,站好了!這是什麼場合?出了岔子,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高小川連忙收回“過於靈動”的目光,微微側頭,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帶著點新手惶恐的憨厚笑容,壓低聲音道:“是是是,老哥提醒的是。第一次見這麼大場麵,有點……看花眼了。”
那年長力士見他態度不錯,語氣緩和了些:“知道就好。老實站著,眼睛平視前方,別亂動,別出聲。待會貴人來了,更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明白,明白,多謝老哥指點。”高小川連連點頭,重新擺好姿勢,但眼角的餘光,依然鎖定了那幾處異常的能量節點。
“哇,你還別說,”他在心中繼續自言自語,“前方莊嚴肅穆,殺氣騰騰;後方人頭湧動,看戲不怕台高。這台前幕後,戲裡戲外,都是角兒啊。就是不知道,待會這齣戲,會唱成什麼樣……”
卯時四刻,吉時到。
“嗚——————”
低沉的、如同遠古巨獸呼吸的號角聲,自廣場四角同時響起,悠長,渾厚,瞬間壓過了外圍百姓的嘈雜,也彷彿驅散了黎明前最後的黑暗。
“咚!咚!咚!咚!”
緊接著,是節奏分明的、沉重如心跳的鼓聲。四麵夔龍紋巨鼓被力士擂響,聲震四野,連腳下的漢白玉地磚都傳來隱隱的迴響。
禮樂正式奏響。
編鐘清越,磬石空靈,笙簫悠揚,琴瑟和鳴……無數古老樂器的聲音,在樂師們精湛的操控下,匯成一股宏大、莊嚴、緩慢而充滿力量的洪流,在廣場上空回蕩、交織、升騰。每一個音符都彷彿蘊含著某種古老的儀式感,敲擊在耳膜上,更敲擊在心頭,讓人不由自主地肅然起敬,心生敬畏。
“迎——神——!”贊禮官拖長了音調的洪亮唱喏,穿透樂聲,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
早已等候多時的儀仗隊,開始緩緩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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