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龍霸天死去,碧波城盤踞多年的毒瘤被徹底剜除。
霸海閣頂層的血腥味在鹹濕的海風中逐漸飄散。當第一縷晨光刺破海霧,灑在縱橫交錯的水道上時,盔甲鮮明的官兵已在陳知府排程下,接管了全城各關鍵節點。
清剿行動迅捷如雷。
官府兵分多路,查封霸海閣名下所有賭坊、碼頭、倉棧,緝拿其核心黨羽。許多百姓剛從睡夢中醒來,就聽見街巷中急促的腳步聲與喝令聲,推開窗縫偷看,隻見往日那些橫著走的漢子,此刻正被鐵鏈鎖著,垂頭喪氣地押往府衙大牢。
午時未到,告示已貼滿全城。
新任通判王青——原王師爺,因“協助破案、安撫地方有功”被陳知府破格擢升——親自站在中心廣場的告示欄前,朗聲宣讀:
“今有巨匪龍霸天,勾結原通判錢有為,禍亂地方,荼毒百姓,罪證確鑿……幸賴朝廷洞察,特遣北鎮撫司高大人雷霆掃穴,已於昨夜將首惡明正典刑,餘黨盡數剿滅……”
話音落下,人群靜了一瞬。
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有老漁民跪倒在地,朝著府衙方向磕頭,眼淚混著泥土:“蒼天有眼!那殺千刀的龍霸天,搶了我兒子漁船,逼得他跳海……終於遭報應了!”
商戶們則擠到王通判身邊,七嘴八舌:“大人,那每月‘平安錢’還要交嗎?”“碼頭卸貨還要給霸海閣抽成嗎?”
王青抬手壓了壓喧嘩,高聲道:“自今日起,所有非法攤派一律廢除!碼頭歸官府統一排程,按律抽稅,絕無盤剝!”
又一陣歡呼。
而此刻,他們口中那位“北鎮撫司高大人”,正坐在霸海閣大門外的一張紫檀木太師椅上曬太陽。
椅子不知是從哪個雅間搬出來的,雕花精美,鋪著軟墊。高小川一身灰布衣裳,翹著二郎腿,鬥笠蓋在臉上,呼吸均勻。
——看上去像睡著了。
但隻要從霸海閣裡押出來的人,經過他麵前時,沒有不腿軟的。
幾個賬房先生麵如死灰,抱著賬本哆哆嗦嗦;兩個龍霸天麾下的打手頭目,原本還梗著脖子罵罵咧咧,一瞥見門口那道慵懶身影,頓時噤聲,縮著脖子快走。
有個書吏捧著剛清點出的庫房清單,小步挪到高小川跟前,聲音發顫:“高、高大人,庫中金銀珠寶已初步清點,這是清單,請您過目……”
鬥笠下傳來含糊的聲音:“找陳知府。”
“可、可陳知府說,此事須您……”
“我睡著了。”
書吏:“……”
不遠處的廊簷下,陳知府與王通判對視一眼,皆是苦笑。
“高大人這是故意不沾手啊。”陳知府低聲道,“善後事宜、財物清點,最容易惹人閑話。他全推給我們,既是避嫌,也是信任。”
王通判深以為然:“下官定將此事辦得明明白白,絕不辜負高大人的心意!”
高小川要是聽見這番解讀,大概會翻個白眼:我就是懶得看賬本,哪來那麼多深意?
當日下午,知府衙門後堂。
王通判將高小川對望漁村的安排詳細稟報。
陳知府聽罷,沉默良久。
他走到窗邊,望著庭院裡那棵老榕樹,緩緩道:“減免漁稅,修繕碼頭,授人以漁……高大人看似隨意之舉,實則步步皆深意。這纔是真正的治政之道——不止除害,更要培元。”
他轉身,目光堅定:“立刻行文,減免望漁村及受禍最烈的三村五年漁稅。再從府庫撥專銀,重修碼頭、道路。此事由你親自督辦,要快,要實。”
“下官明白!”
接下來的兩日,高小川過得相當愜意。
陳知府安排了城內最清靜的院落,每日三餐不重樣,南海特產輪番上桌——清蒸石斑、炭烤大蝦、海膽蒸蛋,甚至還有一碗據說是“滋補元氣”的佛跳牆。
高小川來者不拒,吃得心安理得。
期間不斷有本地士紳遞帖求見,禮物堆了半間廂房。高小川讓王通判篩了一遍,隻留了些便於攜帶的金銀和南海珍珠,其餘一概退回。
“告訴他們,”高小川嗦著蝦殼,“好好做生意,別搞歪門邪道,比送什麼禮都強。”
王通判一一照辦。
第二日黃昏,高小川獨自溜達到碼頭。
夕陽把海麵染成金紅色,漁民們收網歸來,船艙裡銀鱗跳躍。幾個小孩在沙灘上追逐嬉戲,笑聲順著海風飄過來。
他看見阿公的船也靠岸了,阿魚正幫著卸貨,動作比之前利索不少。
高小川沒過去,就遠遠看了會兒,轉身離開。
有些告別,不必當麵。
第三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一輛青篷馬車悄無聲息駛離官驛。
高小川拒絕了官兵護送,隻帶著一個陳知府安排的啞巴老車夫——據說曾在軍中趕車二十年,路熟,嘴嚴。
車廂裡鋪著軟墊,角落塞著乾糧和水囊。高小川把鬥笠往臉上一蓋,補覺。
馬車出了碧波城,沿官道向北。
窗外景色從蔚藍海麵漸次變為青綠丘陵、平緩田野。車輪軋過石板路的軲轆聲,規律而催眠。
高小川真的睡著了。
五日後,深夜。
馬車停在官道旁的一間野店外。車夫比劃著示意在此過夜。
高小川要了間簡陋客房,囫圇吃了碗素麵,倒頭就睡。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