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起來啦!真打起來啦!”
阿魚像一顆被彈弓射出的石子,連滾帶爬地衝進低矮的茅草屋,胸口劇烈起伏,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小臉上交織著目睹暴力的驚恐和孩童天性中對激烈場麵的隱秘興奮。
“遠哥!廟前麵!海鯊幫的獨眼鯊和劉爺的人撞上啦!就為了那塊會發光的石頭!”
高小川靠坐在冰冷的土牆邊,身上蓋著打滿補丁的薄被,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血色,也看不出太多情緒,隻有一雙眼睛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他微微頷首,聲音因為虛弱而略顯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別急,喘口氣,慢慢說。”
阿魚用力嚥了口唾沫,深吸幾口氣,稍微平復了一下,然後手舞足蹈、繪聲繪色地開始了他的“現場直播”:
“是海鯊幫巡夜的人先摸到廟裡的!他們看到神像腳下有綠瑩瑩的光,湊近一看是塊發光的石頭,眼睛都直了!剛要伸手去拿,劉爺就帶著疤臉叔和好幾個人呼啦啦堵在了破廟門口!獨眼鯊罵劉爺是‘看門狗也想叼肉骨頭’,劉爺回罵獨眼鯊是‘海裡的王八上岸逞凶’……然後,兩邊就開始推推搡搡,罵得可難聽了!”
“王師爺呢?”高小川更關心那個看似和氣、實則心思難測的官府師爺的動向。
“王師爺帶著幾個官爺是後麵趕到的!”阿魚努力模仿著王師爺那種端著架子、拖著官腔的語氣,“他就站在兩幫人中間,說‘諸位好漢,切莫動手,以和為貴啊’、‘寶物有德者居之,還需從長計議,切莫因小失大,傷了鄰裡和氣’……說得一套一套的。”
“然後呢?”高小川追問。
“可是……可是疤臉叔脾氣爆,見海鯊幫一個小頭目想硬闖,就伸手去推!”阿魚的眼睛瞪得溜圓,比劃著當時混亂的場麵,“就在這時,旁邊一個官爺好像‘腳下不穩’,‘哎喲’一聲,身子一歪,正好絆了疤臉叔一下!疤臉叔往前一個趔趄,那海鯊幫的小頭目以為他要動手,回頭就是一拳,結結實實砸在疤臉叔鼻樑上!血當時就濺出來了!”
“然後呢?”高小川的眼神專註起來。
“然後……然後就全亂套啦!”阿魚語速加快,“獨眼鯊吼了一聲‘給老子搶!’,劉爺也紅著眼喊‘攔住他們!一個也別放跑!’,兩邊的人就在破廟門口、院子裡打成一團!拳腳、棍棒、還有刀子都亮出來了!王師爺就在中間跳腳,喊著‘住手!成何體統!快住手!’……可他帶來的那些官爺,”阿魚困惑地皺了皺小眉頭,“好像……好像光攔著劉爺這邊的人,海鯊幫的人衝過去搶石頭或者打人,他們就攔得不那麼賣力,有時候還‘不小心’讓開點道……”
高小川原本帶著幾分冷眼旁觀、甚至有點惡作劇得逞意味的眼神,漸漸變得凝重。
拉偏架?
而且是如此明顯、如此低階的拉偏架?在那種混亂場麵下,一個想要掌控局麵、至少是維持表麵秩序以便從中漁利的官員,最正常的反應應該是強力彈壓,或者至少將自己的力量擺在中間,形成隔離帶,讓雙方罷手。這種看似勸和、實則暗戳戳給一方“行方便”的做法……
這不像是想控製衝突,更像是在……激化矛盾,讓火越燒越旺!
電光石火間,一個更冷酷、更符合官場邏輯的念頭擊中了高小川。他意識到,自己可能小看了這位王師爺的胃口和手段。這人要的,恐怕遠不止一塊虛無縹緲的“祥瑞”那麼簡單!他更想借著這把由“祥瑞”引燃的火,把這盤踞地方、不服管束的地頭蛇(劉爺),和橫行海上、威脅航路的海匪(獨眼鯊),一併燒個乾淨!至少也要讓他們兩敗俱傷,元氣大傷,然後他代表的官府勢力,才能重新牢牢掌控這片偏遠的漁村和海域!
“他想清場?借刀殺人,一石二鳥?”高小川心中凜然,一股涼意混著棋逢對手的警覺升起,“好手段!我原本隻想攪渾水,摸魚養傷,他卻想直接掀了桌子,換一批聽話的棋子!這是個狠角色,官場老油子……但也可能,是個機會!”
就在高小川心思急轉時,阿魚又補充了最新的、也是決定性的戰報:“石頭!那塊發光的石頭!被一個海鯊幫的兇悍漢子搶到了手裡,抱在懷裡就想往外沖!疤臉叔鼻子還流著血呢,紅著眼撲上去,兩人扭打在一起,從廟門檻上摔了出去!石頭脫手飛出去,‘啪’一聲掉在門口的碎石地上,又被人慌亂中踩了好幾腳……然後,然後光就滅了!有人撿起來一看,就是塊畫了綠道道的白石頭,裡麵跟海灘上撿的石頭疙瘩沒兩樣!”
“碎了?露餡了?”高小川眉梢一挑,並不意外。
“碎了!光也沒了!就是塊普通石頭!”阿魚的語氣帶著點孩童式的失落,彷彿期待中的神奇寶物真的隻是塊石頭,“獨眼鯊和劉爺看到石頭真麵目,都氣瘋啦!獨眼鯊指著劉爺罵他敢拿假貨耍人,存心消遣他;劉爺也跳著腳罵獨眼鯊的人手腳不幹凈,踩壞了他的‘寶貝’!兩人眼睛都紅了,現在打得更凶了,我跑回來的時候,已經有人躺在地上不動彈了,肯定見血了!王師爺還在那兒喊‘別打了,寶物已毀,天意如此,何必再鬥氣傷身’……可根本沒人聽他的了。”
高小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粗製濫造的贗品經不起實戰考驗。但這結果,比他預想的還要好!寶物是假的,但因此結下的梁子、流的血、丟的臉,卻是實實在在的。衝突的性質,從最初的“爭奪祥瑞”瞬間變質,升級為夾雜著被愚弄的憤怒、手下傷亡的仇恨、以及麵子掃地的你死我活的私人恩怨!這仇恨的種子,算是用鮮血澆灌,徹底紮根了。
此刻王師爺那“痛心疾首”的勸和,在高小川聽來,簡直是最高明的諷刺和最陰險的煽風點火。他越是擺出“和事佬”、“惋惜寶物”的姿態,那兩位已經殺紅眼、覺得丟了大人的頭領,就越發覺得對方不給麵子,怒火攻心,非要分個高下、你死我活不可。
“阿魚,”高小川沉吟了短短幾息,眼中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過,一個更大膽、更危險的念頭成型了。他招招手,讓阿魚湊得更近,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吩咐:“你再去跑一趟,這次小心些,別讓人注意到你。找你的小夥伴,或者找機會,傳幾句話……記住,要用不同的說法,傳給不同的人聽。”
他仔細地、一句一句地教阿魚:
“如果你遇到海鯊幫的人,或者能讓他們手下聽到的地方,你就裝作害怕又神秘的樣子,跟你的小夥伴嘀咕,說是‘剛才躲起來的時候,聽見兩個喝得醉醺醺的海鯊幫大哥在罵人’。他們罵王師爺假惺惺,罵劉爺是癩皮狗,還說……等獨眼鯊老大收拾了劉爺這塊絆腳石,下一個就宰了那個礙手礙腳的王師爺!說要把這漁村變成海鯊幫獨家的碼頭,以後所有船,不管商船、漁船還是……官船,想從這兒過,都得給他們交錢!不服就沉船!”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機會碰到劉爺手下”高小川繼續低語,“你就偷偷告訴他,說你撒尿時聽見王師爺帶來的一個親隨,在牆角跟人抱怨,說劉爺‘給臉不要臉’、‘不識抬舉’、‘等這趟差事了了,回去就稟報城主大人,就說劉黑虎暗中勾結海匪獨眼鯊,圖謀不軌,請城主發兵,把這漁村的毒瘤給剿了!’記住,要說得害怕一點,像是無意中偷聽到的大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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