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門客棧前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堅硬的琉璃。陽光直射下來,照在沙地上、屋簷上、兵刃上,折射出刺眼而冰冷的光斑,亮得讓人睜不開眼,卻又冷得讓人心底發寒。
曹正安就站在客棧正門外三十丈處,撚著那串沉香木念珠。他身後,是列陣森嚴的東廠番子與禦林軍混編隊伍,弩車上弦,刀出半鞘,沉默得像一片鋼鐵叢林。而他身前幾步,兩名東廠番子架著一個癱軟的人——夏殤。
此時的夏殤,哪裡還有半分昔日懸鏡司首尊的威風?
他穿著一身囚服,布料粗糙,沾滿沙土。麵色蠟黃如金紙,眼窩深陷,顴骨高高凸起,頭髮散亂地粘在額前。最讓人心驚的是他那雙手——曾經握刀執令、翻雲覆雨的手,此刻軟軟垂著,五指不自然地蜷曲,另一隻手則是沒了。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筋骨。隻有那雙眼睛,還殘存著一絲不甘與怨毒,像兩簇即將熄滅的鬼火,在深陷的眼窩裡幽幽燃燒。
笑麵佛從客棧大門內緩步走出。
他依舊穿著那身灰布僧衣,臉上掛著那副彷彿長在皮肉上的笑容,合十為禮:“不愧是曹督主,果然守時。”他的目光隨即轉向夏殤,慈悲的視線在那雙廢手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笑容僵住了。
像是一張精心描繪的麵具,突然被重鎚砸中,表麵依然維持著形狀,底下卻瞬間布滿了細密的裂紋。笑麵佛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嘴角那抹上翹的弧度變得生硬、扭曲,彷彿有某種東西在他臉皮底下瘋狂掙紮,要衝破那層偽善的殼。
那不是憤怒——至少不全是。那是一種更複雜、更尖銳的情緒:計劃被打亂的愕然,關鍵籌碼受損的恐慌,以及一種被當眾羞辱的暴怒。
“曹正安!”笑麵佛的聲音終於失去了往日的平和溫潤,帶上了金屬摩擦般的尖銳厲色,“你……你竟廢了他?!”
曹正安眼皮都未抬一下,依舊慢條斯理地撚著念珠,彷彿在談論天氣:“你隻說,要用公主換夏殤。”他頓了頓,終於抬起眼,目光平淡地掃過笑麵佛那張扭曲的臉,“人,咱家給你帶來了。活的,能喘氣,能說話。你當時……可沒提其他要求。”
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況且,一個廢人,對你們來說,不是更好掌控嗎?”
這句話像一根淬了冰毒的針,精準地刺穿了笑麵佛那層厚厚的偽裝。他關心夏殤是假,擔心這把開啟前朝寶藏的“鑰匙”失效纔是真!被當眾戳穿心底最隱秘的算計,笑麵佛臉上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那抹強擠出來的笑容變得比哭還難看,眼底的殺意幾乎要溢位來。
客棧二樓,客房裡。
高小川還在偽裝成公主的模樣,耳朵豎得老高。樓下每一句對話,都清晰傳到他耳中。
“嘖嘖,”他在心裡直咂嘴,“老曹這嘴皮子,殺人誅心啊。一句話就把那禿驢的遮羞布扯下來了,精彩。”
此刻的高小川,完全是個局外人姿態。公主救出來了,任務完成了,係統獎勵拿了,外麵兩大九品宗師對峙——這戲碼,不比茶樓裡說書先生講的精彩?等會也準備脫身才行。
然而這種極致的鬆弛和愉悅,彷彿一道溫熱的暖流,不受控製地從心底湧出,沖刷著四肢百骸。那是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輕快,一種“事兒辦完了可以看熱鬧了”的純粹閑適。
就在這時——
轟!
他體內彷彿有什麼屏障被瞬間衝破!原本平穩運轉的《易筋經·先天篇》真氣陡然失控,如同決堤的江河,在經脈中瘋狂奔湧咆哮!先天境中期與後期之間那道看似堅固的壁壘,在這“靜極生動”、“得意忘形”的奇妙心境下,竟被一舉貫通!
“呃!”高小川悶哼一聲,聲音壓得極低,但身體的變化卻無法掩飾。
臉部肌肉一陣不受控製的劇烈蠕動、拉伸、複位!全身骨骼發出密集而細微的“哢噠”聲,像是每一節關節都在自行調整。原本因【偽裝大師】而刻意壓縮、柔化的身形,在真氣暴漲的衝擊下,瞬間拔高、撐開、恢復成本來的男子骨架!
【偽裝大師】技能,因高小川境界突破導致的真氣劇烈波動,被解除了!
守在房間內的兩名鐵衛——孫老二和李四,原本正全神貫注聽著樓下劍拔弩張的對峙,忽然覺得眼角餘光裡,床角那個一直蜷縮著的“公主”身影,猛地一晃!
兩人下意識轉頭。
然後,他們看到了這輩子最驚悚的一幕:
那個穿著鵝黃色宮裝、嬌弱可憐、一直低著頭的“公主”,身形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一陣模糊的扭曲、拉伸、膨脹……眨眼之間,竟變成了一個穿著同樣宮裝、但肩膀寬闊、身形挺拔、明顯是成年男子的背影!
“大、大變活人?!”孫老二眼珠子瞬間瞪得滾圓,嘴巴張開,足以塞進一個拳頭,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李四更是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倒退一步,後背“砰”地撞在牆上,雙腿發軟,差點一屁股坐倒在地,指著高小川的手指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高小川自己也懵了一瞬。
體內真氣仍在奔流不息,新突破的先天後期境界讓五感更加敏銳,力量充盈的感覺很爽——但時機太他媽坑爹了!
幸好,幸好不是在被交出去的路上突破,不然樂子就更大了。
“嗨!二位,早上好啊!”高小川心裡瘋狂吐槽,動作卻比思維更快。趁著兩人驚駭失神、大腦空白的剎那,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閃,已到兩人麵前。並指如劍,灌注著新境界的精純真氣,閃電般點出!
噗!噗!
兩聲極其輕微的悶響。手刀精準砍在頸側動脈,力道控製得妙到毫巔——足以讓人瞬間昏迷,又不至於留下永久損傷。
孫老二和李四連哼都沒哼一聲,眼神瞬間渙散,身體軟軟倒地,像兩袋被抽空的麵粉。
高小川長舒一口氣,感覺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心臟在胸腔裡砰砰狂跳,不是害怕,是刺激。
他飛快地扒下身上那件已經繃緊、顯得滑稽可笑的鵝黃色宮裝,隨手扔在床上。心念一動,從床下取出備用的普通灰色勁裝,三兩下套上,繫緊腰帶。動作麻利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外麵樓下的對峙聲依舊傳來,顯然房間裡的動靜並未引起注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曹正安和笑麵佛吸引過去了。
“【氣息遮蔽術】,開!”高小川心念再動,周身氣息瞬間收斂到極致,存在感急劇降低,如同牆角一塊不起眼的陰影,一塊沉默的石頭。
他像一縷沒有重量的青煙,溜出房間,閃身來到二樓走廊一處無人的轉角。這裡有個破舊的木窗,半開著,窗外就是客棧後院的馬廄。
“【偽裝大師】,啟動!”臉部肌肉再次開始蠕動、調整,骨骼發出細微的“哢噠”聲。幾個呼吸間,他就變成了一個麵色蠟黃、左眼角帶著一道醒目刀疤、滿臉風沙痕跡、看起來飽經滄桑的粗糙漢子。他扯了扯略顯寬大的衣角,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後神色自然地走向另一側走廊——那裡聚著幾個同樣在窗邊探頭張望、竊竊私語的江湖客。
高小川很自然地擠進他們中間,也探出頭,一臉好奇又帶點畏懼地看著樓下,一副標準的、想看熱鬧又怕被殃及池魚的模樣。
“嗯?兄弟,麵生啊,哪條道上的?”旁邊一個瘦高個的刀客瞥了他一眼,隨口問道。
“哦,我叫李二牛,早上剛跟我哥到的這兒,本來想歇個腳,誰知道碰上這陣仗。”高小川操著一口略帶西北口音的粗糲嗓子,臉上堆起憨厚又緊張的笑,“外麵啥情況啊?咋這麼嚇人哩?”
那刀客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壓低聲音,帶著點炫耀見識的語氣:“看見沒?外麵那個穿蟒袍的老太監,東廠督主曹正安!九品宗師!那個和尚,也不是善茬,聽說笑麵佛-佛爺,八品宗師!神仙打架啊!”
“謔!難怪氣勢那麼嚇人!”高小川配合地縮了縮脖子,拍了拍胸口,“我剛纔在後院茅房拉屎,差點被那氣勢嚇得掉進坑裡!”說著,他很“自然”地抬手,在那刀客肩膀上用力拍了兩下,動作粗魯,“嚇得我手都沒洗就跑出來了!”
“咦——!”那刀客瞬間被膈應到,臉色一僵,猛地往後撤了一步,嫌棄地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被拍過的地方,又瞪了高小川一眼。要不是看高小川臉上有刀疤,身材壯實,一副不好惹的樣子,他真想一拳懟過去。他悻悻地往旁邊挪了挪,離高小川遠了些,不再搭話。
高小川心裡暗笑,目光重新投向樓下。
樓下,對峙已到臨界點。
“交人吧。”曹正安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聲音轉冷,如同冰棱碰撞。
笑麵佛壓下心中翻騰的驚怒,對身後一名心腹頭目使了個眼色。那頭目會意,立刻轉身,快步衝進客棧,直奔二樓關押“公主”的房間。
等待的時間變得格外漫長。每一息都像被拉長。
笑麵佛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隻剩下冰冷的陰沉。曹正安依舊撚著念珠,但手指的速度快了一絲。
片刻之後——
那頭目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臉色煞白如鬼,嘴唇哆嗦,聲音因為極致的驚恐而變調:“佛、佛爺!不好了!公主……公主不見了!房間裡隻有孫老二和李四暈在地上,還……還胡言亂語說什麼……公主大變活人,變成男人了……”
“什麼?!”笑麵佛臉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那層最後的鎮定徹底崩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置信的驚駭和如同火山噴發般的暴怒!“廢物!!!”
他猛地一揮袖袍,磅礴的罡氣如同無形重鎚,狠狠砸在那名頭目胸口!
“噗——!”頭目狂噴鮮血,身體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客棧土牆上,軟軟滑落,生死不知。
曹正安見狀,眼中寒光爆射,如同實質的冰刃:“公主呢?交不交?不交的話。這人,你們也別想要了。”
他不再廢話,輕輕一擺手。
架著夏殤的一名東廠番子會意,雪亮的綉春刀瞬間抬起,刀鋒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朝著夏殤毫無保護的脖頸,乾脆利落地抹了過去!動作快、準、狠,沒有半分猶豫,沒有任何做戲的成分!
冰冷的死亡氣息,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間舔舐上夏殤的麵板!
夏殤亡魂大冒!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他清晰地感覺到,曹正安不是在做戲,不是在威脅,他是真的要下殺手!自己這個武功被廢、價值似乎已被榨乾的“廢人”,在他眼中已經失去了最後一點用處,成了可以隨手丟棄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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