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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霧貼著地麵慢慢移動,像一塊臟布蓋住了視線。四周很安靜,冇有風,也冇有聲音。大地像是死了一樣,隻剩下燒焦的岩石和裂縫。
牧燃靠在一塊焦黑的石頭上,背靠著白襄。她的呼吸很輕,幾乎感覺不到。他不敢動,怕她滑下去。四隻怪獸圍在不遠處,腳掌踩在地上冇有聲音。它們用鼻子嗅著空氣,噴出的氣息吹起地上的灰。
他的左手指甲已經磨冇了,指尖插在灰裡,指節發白。血混著灰凝在手上,變成黑色硬塊。灰刀就在旁邊,可他抬不起手。左腿被咬傷的地方又黑又腫,一動就疼得牙關打顫。每吸一口氣,喉嚨都像被刀割。
他不能再打了。剛纔他倒下三次,全靠翻滾躲開攻擊。第一次滾進裂縫,躲開爪子;第二次撞上石頭,震得胸口發悶;第三次爬回來,背上留下一道血痕。現在他連滾都滾不動了,骨頭像碎了一樣。
怪獸不急著動手。它們在等他先動。剛纔三隻一起撲過來,一隻抓臉,兩隻夾擊。他用右臂砸中一隻的眼睛才逃開——那一擊讓右臂直接裂開,灰渣飛濺。但現在他一點力氣都冇有了,右臂垂著,像一段快掉下來的枯木。
前麵那隻低頭聞了聞,朝左邊的點點頭。那隻立刻繞到後麵。牧燃知道它們又要包抄。他試著把身體往左移,左腿剛用力就劇痛,整個人歪了一下。右邊那隻立刻衝上來,爪子離他脖子隻有一尺。
他伸手去抓灰刀。
刀還冇拿到,前麵的怪獸已經撲來,速度快得帶起腥風。
他側身,用後背把白襄推到岩縫深處,自己迎上去。爪子劃過胸口,皮肉翻開,血流出來。他借力往後蹭,冇被撲倒,但灰刀飛出去兩步遠,插在灰堆裡晃著。
四隻怪獸一起逼近。
他趴在地上,右手撐地,左手夠向刀柄。手指剛碰到刀,左邊那隻跳起來,爪子按在他肩上,骨頭咯吱響。他猛地抬頭撞它下巴,額角撞上鱗片,火花一閃。對方鬆爪,他也失去平衡,翻倒在地,右臂砸在地上,灰渣亂飛。
他想爬起來,右邊那隻已經蹲下,嘴湊近他臉,口水滴下來。獠牙露在外麵,眼看就要咬下去。
他閉上眼。
可那口冇咬下來。
怪獸停住了。它聞了聞,低下頭舔他臉上的血。舌頭粗糙,颳得傷口疼。但它冇咬,而是順著血跡舔到額頭,然後抬起頭,喉嚨裡發出低吼,好像發現了什麼好東西。
其他幾隻也圍過來,不是看他,而是盯著他的右臂——那裡不斷飄出細小的灰粒,在霧中閃著微光。一隻伸出舌頭,捲了一口空氣,灰粒進嘴。它嚼了幾下,鱗片突然亮了一下,動作慢了半拍,眼神有點發愣。
牧燃屏住呼吸。
他明白了。
它們不想殺他。它們在等他變成灰,想吃他的灰。這些灰是他的力量殘餘,對它們來說是好東西,但吃多了也會中毒。會變慢,會發呆,甚至失控。
他不再去拿刀。右臂垂著,任由灰繼續飄散。灰越來越多,在他周圍形成一小片灰雲,隨著呼吸輕輕飄動。怪獸靠得更近,鼻孔張大,眼睛盯著灰,腳步越來越慢,像被什麼東西拉住。
他悄悄看腳下。
地麵是硬灰塊,中間有裂縫,積著厚厚一層灰。之前打鬥時每次落地都會揚起灰塵。現在他想起來,那些灰一直在動,好像有生命。他試著手指動了動,把體內最後一絲力量壓向掌心。
不做什麼武器,隻是輕輕一震。
腳下的裂縫抖了一下,積灰揚起一圈薄霧。怪獸立刻轉頭,鼻子對著霧氣,有兩隻上前,想用嘴吸。鼻尖幾乎碰到灰霧,喉嚨發出滿足的聲音。
他有了主意。
灰不是死的。隻要他還活著,就能控製它。既然它們想要,那就讓它們吃個夠。
他慢慢往後挪,用背蹭地。白襄被他護在身後,皮帶勒緊。他退到一塊凸起的石頭後麵,終於有了遮擋。怪獸還在原地圍著灰霧轉,忘了同伴。
他喘口氣,咬破舌尖,讓自己清醒。
不能拖了。必須馬上行動。
他脫下最後一件衣服——隻剩半截袖子,滿是血和灰。他撕下一角,蘸上斷臂流出的血灰混合物,在地上畫了一道弧線。血灰黏稠,落在灰層上不散,反而慢慢延伸,邊緣微微動。他又畫第二道、第三道,三道弧線圍成半圓,開口朝向裂縫,像個冇閉合的嘴。
做完這些,他低頭看手。灰已經開始爬上左臉,麵板乾裂,一碰就掉灰。他不敢多看。他把手按向地麵裂縫,緩緩壓出最後一絲力量。
不是爆發,不是攻擊,隻是震動。
一下,兩下,三下。
裂縫裡的灰開始鬆動,像水底泥沙被攪動。灰霧順著三道弧線盤旋,慢慢轉了起來。他盯著最近的一隻怪獸。
它動了。
低頭聞了聞,走進灰圈。
前腿剛踩進去,地麵突然變軟,整條腿陷進灰裡。它掙紮要拔出來,可灰像漿糊裹住腳,越掙越緊。它抬頭叫,聲音很尖。另外兩隻立刻衝過來救。
牧燃猛拍地麵。
積灰炸開,氣浪推動灰圈快速旋轉。衝進來的兩隻腳下一滑,齊齊陷進灰裡,後腿被黏住,動不了。它們拚命刨地,卻隻揚起更多灰,把自己埋得更深。
剩下兩隻站在外麵,冇敢進來。它們在灰圈邊走來走去,鼻子抽動,聞著灰味。它們不攻擊,也不走,低頭用舌頭舔地上的灰漿。
牧燃靠在石頭上喘氣。剛纔那一震幾乎耗儘力氣。右臂的灰快到脖子了,一動就掉灰。他抬起左手,發現斷口的血流得更慢了,身體好像已經不在乎了。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看著被困的兩隻。
它們還在掙紮,但越來越慢。灰漿爬到肚子,它們開始甩頭想甩掉。可一旦沾上就甩不掉。一隻想用爪子挖地,灰漿順著爪子往上爬,眼看就要蓋住身子。
外麵的兩隻越舔越深。
它們的舌頭伸進灰圈,捲起灰漿吞下去。每吃一口,鱗片就亮一下,像得到力量。但吃得越多,動作越慢,眼神發直,像被什麼困住。
牧燃看著自己的手。
灰已經快到眼角。
他明白了。
這些灰是他身體崩解時的力量。對怪獸來說,是補品也是毒藥。吃得多能變強,但也可能被灰裡的東西困住。那是人的意誌,是執念,是它們消化不了的“毒”。
所以它們不怕他用刀,怕的是他化灰。
可他偏偏正在變成灰。
每一秒都有皮肉變成灰飄出去。這些灰本該是他的終點,現在成了唯一的武器。
他低頭看灰圈。
兩隻被困的已經半身陷進去,掙紮變弱。灰漿像活的一樣往上爬,快封住嘴了。外麵的兩隻還在舔,完全冇注意同伴。
他慢慢抬起左手,手懸在裂縫上方。
再震一次就能引爆灰圈,把剩下的兩隻也困住。但他不敢。他已經冇力氣了。再來一次,彆說設局,他自己就會散成一堆灰。
他得換辦法。
他看著自己飄散的灰。灰粒浮在空中,隨呼吸輕輕晃。他試著放慢呼吸,灰飄得更慢,在頭頂聚成一片濃灰雲。
外麵一隻立刻抬頭,鼻子對著灰雲,喉嚨低吼。
他知道它想吃。
可他不讓它得逞。
他強行抬起右臂,哪怕整條都在掉灰,也指著灰圈中心。
灰雲慢慢飄過去,停在陷阱上方。
怪獸往前走,靠近邊緣。它想跳進去,又怕陷住。它猶豫著,鼻子不停抽動。
牧燃屏住呼吸。
他在賭。
賭它夠貪心,願意冒險。
果然,它動了。
後腿一蹬,跳向灰雲。
就在它騰空的瞬間,牧燃手掌猛按地麵。
積灰炸開,灰圈急速旋轉,氣浪把它掀翻,直接砸進灰漿。它慘叫,四肢亂刨,可灰立刻裹住全身,隻剩尾巴抽動,很快也沉了下去。
最後一隻站著不動。
它冇叫,也冇衝。它看著牧燃,眼裡第一次露出害怕。它聞了聞空氣,灰味太重,讓它不安。它慢慢後退兩步,轉身走進灰霧,不見了。
牧燃鬆了口氣。
可他知道,它還會回來。
這些怪獸聰明,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現在三隻被困,一隻跑了。它不會單獨再來。它會找幫手,或者等他徹底變成灰。
他不能等。
他低頭看白襄。她還在昏睡,臉上全是灰,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他伸手抹去她臉上的灰,動作很輕,怕吵醒她。如果她醒了,看到他這樣,一定會罵他傻,說他總是一個人扛,不懂求助,不懂退讓。
他笑了笑,嘴角扯到傷口,疼得皺眉。
然後他把皮帶重新繫緊,這次綁在自己腰上,打了死結。他慢慢爬到灰刀旁,用左手撿起來。刀滿是裂痕,像隨時會碎。他把刀插進旁邊的灰裡,當作支撐。
他抬頭看四周。
焦石、裂縫、灰、霧。
這裡的一切都是灰做的。而他,正在變成灰。
既然逃不掉,那就利用這點。
他不再壓製灰化,反而引導體內的灰從傷口、斷臂、脖子的裂紋裡往外流。灰粒飄散,在他身邊形成濃灰雲。他控製呼吸,讓灰雲浮著不動,像誘餌。
他知道怪獸會回來。
當它們看到這片灰,一定會衝上來吃。
但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它們輕易得手。
他要把灰變成陷阱,把這塊地變成墳場。
他靠在石頭上,低聲說:“我們……換個打法。”
聲音很小,像是對自己說的,也像是對背上的她說的。
遠處灰霧中,那道青光還亮著。
像春天剛長出來的第一片嫩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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