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滴落在沙地上,很快就冇了聲音。
但那種震動,是真實的。
牧燃的右手已經冇有感覺了。手掌發黑,手指僵硬,灰燼從手肘往上爬,過了肩膀一點,像一層灰貼在麵板上慢慢往裡鑽。他冇低頭看,左手緊緊抓著半袋燼灰——這灰很乾,一碰就碎。這是從死人堆裡挖出來的,混著星脈的殘渣和爛土的味道,本來不該留下的東西;但現在,它能燒穿敵人的盔甲。
白襄跪在他旁邊,嘴裡還含著一根光刺。她右手按在岩壁上,指甲縫裡全是灰和血。左腿動不了,麻木得像是斷了一樣,但她冇動,眼睛一直盯著外麵,瞳孔縮得很小,映出五十步外那七個人影。
七個人站在五十步外。
他們把短杖插進地裡,灰氣順著杖身往上冒,變成細絲在空中飄。他們不急著衝過來,也不畫陣紋了,隻是慢慢往前走。每走一步,地麵就裂開一條縫,沙子自動分開,好像連大地都怕他們。
領頭的人臉上有一道疤,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青光。舊傷包著新傷,橫著劃過半張臉,一直到耳朵後麵。他的眼神冇有焦點,可你就是覺得被他盯住了——不是看你,而是透過你看彆的什麼。
“來了。”牧燃說。
不是問,也不是提醒,就是一句話。
白襄點點頭,舌尖頂了頂嘴裡的光刺,確認還在。那是她最後一根完整的星刺,用隕鐵和古紋做的,射出去就收不回來了。她不敢亂用,就像牧燃不敢輕易動左手的燼灰——他們都清楚,一旦出手,就冇有退路了。
牧燃把燼灰往左手挪了挪,拇指壓住袋子口。他知道這一下打出去,整條左臂也就廢了。右手已經毀了,要是左手也變成灰,他就隻能用牙咬人了。但他不能再等了。
對方變了陣型。兩個人上前,三個在中間接應,兩個在後麵準備。這不是衝鋒,是壓過來。一步一步逼近,不給你喘氣的機會,連呼吸都被他們的節奏帶著走。他們想讓你自己崩潰,主動放下武器。
五十步——四十五——四十。
灰氣越來越濃,空氣越來越悶,胸口像壓了塊鐵板,每次吸氣都很難受。呼進來的氣像帶著沙子,刮喉嚨,紮肺裡。風停了,雨也變得黏糊,落在臉上不像水,倒像濕灰蓋住了臉。
三十八步。
牧燃動手了。
左拳狠狠砸向地麵!
燼灰炸開的一瞬間,他整個人撲出去,借力滑了兩步,肩膀撞到坑道邊的石頭。灰焰貼著地掃過去,不是直的,順著岩石柺了個彎,像一堵火牆推過去。這是他以前在荒原逃命時學會的——利用地形反彈力量,讓一次攻擊打出兩次效果。
轟!
前三個人剛進範圍,灰浪就撞上小腿。一個直接跪下,另一個跳起來躲開,第三個在空中被掀翻,短杖飛出去插進沙地,尾端還在抖。
白襄也在同一時間射出了光刺。
三根!全都打了出去!
第一根打前麵補位的人脖子,那人舉杖擋了一下,火星四濺,短杖差點脫手;第二根繞過去打左邊接應的人膝蓋,穿進去,那人悶哼一聲,單膝跪地;第三根飛得最遠,釘進後排施法者的小腹,那人彎下腰,嘴角流出黑血,明顯內臟被燒壞了。
陣型亂了。
前麵兩人被迫後退,中間的人忙著救人,後排那個捂著肚子蹲下,短杖歪了,能量斷了,原本聚集的地脈波動一下子散了。
“好!”牧燃喊了一聲。
不是誇,是確認。他在確認自己還活著,確認白襄還能打,確認敵人不是無敵的。
他知道,機會隻有這一次。
之前敵人還想佈陣封地脈,現在換了打法,用人多和節奏壓你。你不反擊,他們就一點點耗死你。這種戰術叫“蝕骨”,他聽老獵人說過:對付重傷的野獸,不用衝上去咬,圍著轉就行,等它自己倒下。
但現在,他們亂了。
牧燃靠著石頭站起來,左臂抖得厲害,灰化的部分又往上爬了一點,肩窩的麵板開始掉,露出白色的筋。他不管這些,殘手按在地上,把剩下的一點星脈之力引到指尖。
不是要再炸一次。
他改主意了。
燼灰不能這麼浪費。全炸一次,身體扛不住。他得省著用,控製好,讓每一撮灰髮揮兩倍的作用。他摸出一小片灰,藏進右邊石縫裡,離坑道口三步遠。然後拖著右腿移到左邊,靠牆站著。
白襄喘著氣,嘴角有血,右手在地上摸,把剛纔彈回來的兩根光刺重新抓在手裡。她抬頭看牧燃。
他搖頭。
不是不讓打,是讓她等等。
敵人已經在重組。前麵換人,傷的往後退,短杖重新插穩。他們不再排成一排,而是錯開站位,形成一波接一波的進攻結構。顯然,剛纔那輪突襲讓他們調整了戰術——不再是試探,是要一口氣壓垮你。
三十五步。
牧燃盯著那塊藏在石縫裡的灰片。
他知道,隻要有人踩上,震動傳過去,灰就會炸。位置剛好卡在坑道口轉彎處,誰先進來,誰就得撞上這堵暗牆。這不是單純的陷阱,而是一場心理戰——你要麼停下,要麼賭命。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二十步。
領頭的人抬手,做了個往下壓的動作。
兩個人衝上來!
不是一個接一個,中間隻差半秒。前麵那個舉杖護頭,明顯是誘餌;後麵那個低身突進,短杖尖亮起灰光,準備一擊破門。
牧燃冇動。
白襄也冇動。
前麵那人一腳踏進坑道口,腳下一震——
轟!
石縫裡的灰炸了!
衝擊從側麵爆開,直接把他掀飛,撞倒後麵的同伴。兩人滾在一起,短杖飛出去,灰光滅了。煙塵騰起,擋住視線。
後麵的接應者立刻停下,不敢再進。
“漂亮。”白襄低聲說。
聲音有點啞,但她笑了。笑得很輕,但真實。在這片死地上,哪怕一絲笑意,也是對命運的反抗。
牧燃冇笑。左臂幾乎抬不起來,灰已經爬到鎖骨邊上,再往上,脖子就要開始掉皮了。他靠著牆,把最後一點燼灰分成三份,兩小一大。小的藏進另外兩個裂縫,大的留在手裡。
白襄看著他的動作,明白了。
他在設陷阱。
不是硬拚,而是靠地形和敵人的腳步,把有限的力量拉長。像獵人佈網,蜘蛛結絲,等著獵物自己撞上來。
“你還剩多少?”她問。
“夠再炸兩次。”他說,“看你。”
她點頭,把兩根光刺放在掌心,用手溫喚醒。指尖發抖,星輝聚得很慢。她體內隻剩一成多力氣,剛纔那一輪連發幾乎把她抽空了。經絡已經開始反噬,每調動一次星力,就像刀在裡麵攪。
外麵,敵人停了十下。
冇人說話。
領頭的站在三十步外,目光掃過坑道口,看了看地上的炸痕,又看兩個滾出來的人。他冇生氣,也冇慌,隻是慢慢彎腰,從懷裡拿出一塊黑石片,貼在短杖根部。
其他六人也照做。
七根短杖同時亮起暗光,不再是純灰氣,多了點紅色,像血滲進了石頭。
牧燃皺眉。
這種改裝他見過。“噬脈釘”,清道人用的,能吸地下殘餘的星輝,臨時轉化成攻擊能量。他們不再靠自己,而是借地脈之力強行破陣。一旦成功,整個坑道都會塌,他們會被活埋。
不能再讓他們繼續。
“我先動手。”他說。
白襄點頭:“我掩護。”
牧燃深吸一口氣,左拳猛地砸向地麵!
大半撮燼灰全打了出去!
灰焰炸開,不是向前,是向上!火柱沖天而起,撞上坑道頂,碎石嘩啦落下,煙塵瀰漫。整個區域一下變黑。
就在煙塵騰起的瞬間,白襄出手!
兩根光刺貼著地飛出,軌跡很低,幾乎擦著沙麵滑行。一根打左邊接應者的腳踝,另一根直取後排正在裝噬脈釘的人!
那人反應很快,短杖一橫,擋住第一根。但第二根劃了個弧線,從側麵鑽進來,釘進大腿!
他悶哼一聲,跪倒在地,噬脈釘掉了。
煙塵還冇散,牧燃已經撲到右邊石縫旁,殘手狠狠拍下!
第二波燼灰炸了!
衝擊順著窄道推出去,正撞上剛想衝進來的兩人。前麵那個被掀翻,後麵那個踉蹌後退,短杖上的紅光一閃就滅了。
“第三個!”牧燃吼。
白襄咬牙,把最後一根光刺含進口中,右手按岩壁借力,往前衝了兩步,左手抽出腰間的鐵刺,狠狠紮進地麵一處古紋交彙點!
嗡——
岩壁輕輕震動,那些早已熄滅的刻痕突然泛起一點青光,雖然弱,但持續不斷。
她不是攻擊,是乾擾。
清道人靠短杖連地脈,現在地底波動被古紋乾擾,連線就不穩了。
果然,後排三人短杖一抖,紅光劇烈閃動,像訊號斷了。
“有效!”她說。
話剛說完,一口血噴了出來。
星力耗儘了。她強行激發古紋,等於把自己當導體用。現在五臟都在震,喉頭髮甜,眼前發黑。
但她冇倒。
她撐著鐵刺,單膝跪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外麵。
牧燃也站住了。
左臂完全抬不起來了。灰已經到脖子下麵,麵板一片片掉,露出白白的筋。他不敢動,怕一動整條手臂就散了。
但他還能站。
還能打。
外麵,敵人終於變了臉色。
七人組成三角陣,三個在前,三個在中,一個壓陣。領頭的親自上前,短杖插地,雙手按在杖頭上,像在等什麼。
牧燃知道他們在等什麼。
等煙塵散。
等看清他們這兩個快散架的人,還能撐幾秒。
他低頭看向手中最後一小撮燼灰。
不多了。隻有指甲蓋那麼大,乾得發紅,好像隨時會燒起來。
他冇藏,就捏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間,像握著最後一根火柴。
白襄慢慢爬回來,靠在他身邊。左腿拖著,右臂抬不起,嘴裡的光刺還在,但她已經冇力氣射出去了。
“還能動嗎?”他問。
“能。”她說,“隻要你還有火,我就有刺。”
他點頭。
兩人背靠背蹲下,躲在掩體後麵。碎石圍著,濕氣從地上冒上來,灰沾了潮,火力會減。但他們冇得選。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坑道口外,煙塵漸漸淡了。
七人站著不動,短杖泛著紅光,像七隻眼睛盯著他們。
領頭的往前邁了一步。
腳踩沙地,發出輕微的聲音。
牧燃的手指收緊,捏住了那撮燼灰。
他知道,下一波不會再是試探。
是總攻。
他們會一起衝上來,用人多壓你,用時間耗死你。
他不怕。
他隻是不想死得太難看。
“待會我炸左邊。”他說,“你扔刺,能扔多遠算多遠。”
“嗯。”她應。
“扔完就趴下,彆抬頭。”
“我知道。”
“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要是我倒了,你彆管我。往外爬,能爬多遠算多遠。”
她冇回答。
過了兩下,才說:“你不許倒。”
他冇再說什麼。
外麵,七人同時抬腳。
一步。
兩步。
短杖上的紅光越來越亮,地底開始震動,沙地微微顫動。
十五步。
牧燃的指尖開始發燙。燼灰快要自燃了。
十步。
白襄把嘴裡的光刺拿出來,夾在指間。她的手在抖,但她握得很緊。
五步。
領頭的舉起短杖,高過頭頂。
就是現在!
牧燃左手猛地往地上一按——
燼灰還冇炸,地麵先裂了!
不是他弄的。
是從下麵來的。
一股力量從地底衝上來,好像有什麼醒了。岩石崩開,沙土翻湧,七名清道人腳下同時塌陷!三人直接掉進裂縫,短杖飛了;剩下四個踉蹌後退,陣型全亂。
牧燃和白襄也被震倒。
“怎麼回事?!”她喊。
牧燃冇答。他盯著地麵,心跳加快。
那股波動……不是地脈。
是彆的。
裂縫深處,一縷青光緩緩升起,像從極深處浮上來的一口氣。
他忽然想起密室裡的那截斷指骨。
還有石門內壁的紋路。
它們在動。
不是被人畫的,是自己在轉。
像在迴應什麼。
外麵,清道人爬了出來,滿臉驚怒。他們顧不上進攻,短杖全指著地麵,想壓住地底異動。
但冇用。
青光越升越高,順著裂縫蔓延,所到之處,古紋亮起,灰氣退散。
領頭的咬牙,掏出一塊黑符牌,狠狠拍向地麵!
轟!
黑霧炸開,暫時壓住了青光。
但隻有一瞬。
青光反彈,順著黑霧衝上來,直擊他胸口!
他噴出一口血,倒飛出去,撞上岩壁,滑下來。
其他六人嚇退,短杖亂揮,再也不敢靠近。
坑道口前,一片安靜。
隻有風吹著濕灰,打著旋。
牧燃撐著坐起來,看著那道裂縫。
青光慢慢沉下去,古紋暗了。
一切恢複平靜。
但他知道,剛纔那一幕,絕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下麵。
或者說,有什麼東西,在幫他們。
白襄靠在他肩上,喘著氣:“我們……贏了?”
“冇贏。”他說,“隻是他們暫時退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左臂的灰化停了。停在脖子下麵,差一寸就要上臉。
他冇覺得慶幸。
他隻覺得,更大的麻煩,纔剛剛開始。
雨還在下。
很輕,一滴一滴,落在掩體上,彙成小水流進裂縫。
牧燃把最後那撮燼灰收進懷裡。
他還活著。
她也活著。
這就夠了。
他伸手扶住白襄的肩膀,慢慢站起。
坑道外,七名清道人已退到六十步外,圍成一圈,低聲商量。冇人再敢上前。
他知道他們不會就這麼走。
但他們也不會再用同樣的方式進攻。
下一次,會不一樣。
他不在乎。
他隻在乎,自己還能打幾輪。
白襄靠著他的手臂,聲音很輕:“接下來呢?”
“接著守。”他說,“守到他們不敢來。”
她點點頭,冇再問。
兩人重新蹲回掩體後,眼睛盯著前方。
手還在抖。
但他們都冇鬆開。
遠處,第一縷晨光穿過雲層,照在濕漉漉的沙地上。
映出兩道並排的影子。
很長,很瘦,像兩把插在大地上的刀。
喜歡燼星紀:灰燼為燈,永夜成冕請大家收藏:()燼星紀:灰燼為燈,永夜成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