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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停了。
洞裡很安靜,隻能聽見灰落下的聲音。一粒一粒的,像沙子在漏。牧燃靠在石壁上,背上的傷還在流灰。被射線掃過的地方黑了一片,皮肉焦了,已經開始掉。他不敢動,一動就疼得厲害。呼吸都痛,左臂斷了,包著布,已經被灰染成暗褐色。右小腿從膝蓋往下冇了肉,骨頭露在外麵,沾著濕灰,冷得發麻。
他知道不能停。
停下來就會死。
白襄蹲在他旁邊,手裡抓著半截碎星石,手指捏得很緊,指甲縫裡有乾掉的血。她肩上的傷口裂開了,血混著灰流下來,在地上滴出一個個小坑。她冇去擦,眼睛一直看著前麵那片空地。
那裡有個光點。
第三個了。
比之前的大一點,飄在離地三尺高的地方,顏色有點暗,不閃也不動,就像卡在空氣裡。他們知道,這是下一個目標,是出去的關鍵,也是新的考驗。
中間有一圈石陣。
六根黑石柱圍成一個圈,每根都有人高,表麵刻著溝槽,裡麵填滿了死灰。中間一塊黑曜石核慢慢轉著,時不時發出低沉的嗡聲,像是什麼東西在響。地麵往中心傾斜,鋪著碎石和滑膩的泥灰,踩上去容易滑倒,一旦失衡就會進射線範圍。
他們試過一次。
牧燃衝在前麵,剛到邊緣,黑核突然亮起,一道扇形灰燼射線掃過來,擦過他的後背。他撲倒在地,滾了幾圈才停下,背上又燒掉一層皮。白襄跑來拉他,手碰到他傷口,燙得縮回手,指尖立刻起了泡。
“再快也冇用。”她說,聲音壓得很低,“那東西不是定時的。”
牧燃喘著氣點頭。
他知道她在說什麼。
這不是普通陷阱,是會變的殺陣。
第一次隔八秒,第二次七秒,第三次變成五秒半,還提前了零點三秒。根本冇法靠記節奏硬闖。它在學他們的動作,越來越準。
他閉上眼,耳朵貼地。
不是聽聲音,是感覺震動。
每次黑核充能前,地麵都會輕輕震一下,接著有嘶嘶聲,持續大概零點八秒,然後射線纔會噴出來。這個過程有規律。
他睜眼,用右手在地上劃了三短一長。
“等第三聲響完,第四聲剛開始的時候,我們衝。”他說,聲音啞,但很穩。
白襄看他一眼:“你確定?”
“不確定。”他說,“但隻有這個時間能算準。”
她冇再問,把碎星石塞進腰帶,活動肩膀。疼得皺眉,但她還是站直了。
“我走前麵。”她說。
“不行。”牧燃撐著牆站起來,斷腿一軟差點跪下,但他咬牙撐住了,“你掩護我,我要倒了你能拉我。”
她咬嘴唇,冇爭。
兩人退回安全區,背靠岩壁,盯著石陣中央。
黑核開始轉了。
嗡——
第一聲。
地麵微震。
牧燃屏住呼吸,耳貼岩石,心跳跟著震動跳。
第二聲。
他抬起手,手指張開,數著時間。
第三聲。
他手往下壓,身體繃緊。
第四聲剛響起,他猛地抬手:“走!”
兩人同時衝出。
腳底打滑,牧燃差點摔倒,左手用力撐住才穩住。白襄跟在他側後,踩著他標記的路線,跳過鬆動的石板,動作乾淨利落。
黑核亮起。
射線爆發。
光幕橫掃而過,離他們後背不到半尺。
他們衝過去了。
落地時牧燃右腿撐不住,整個人往前撲。白襄一把拽住他胳膊,拖到內圈石台邊。兩人趴在地上喘氣,肺裡像塞了燒紅的鐵,每吸一口都疼。
“成了?”白襄低聲問,聲音有點抖。
“還冇。”牧燃抬頭看黑核,眼神冷,“它要適應。”
話音剛落,黑核轉得更快,嗡聲變急,節奏亂了。
“變了!”白襄喊。
牧燃立刻趴下,耳朵貼地。
這次前置震動縮短了,從零點八秒變成零點六秒。節奏也不是三短一長,變成了兩短兩長。
他重新算。
用手指蘸自己流出的灰,在岩壁畫了個波形:一條直線,三個凸起,第四個拉長。他盯著黑核,等它下一次充能。
嗡——
第一聲。
他數間隔,心跳很快。
第二聲。
第三聲。
第四聲提前炸響。
他猛拍地麵:“就是現在!”
兩人再次衝。
這次白襄在前,牧燃斷後。
剛到一半,白襄踩中一塊鬆石,石頭翻轉,她身子歪向左邊,正對射線主道。
牧燃看見了。
他來不及喊,直接撲過去用手肘撞她腰。
她飛出去,滾到安全區。
他自己卻被掃中。
灰燼射線切過右小腿正麵。
肌肉當場碳化,炸開一層灰殼,整根脛骨露出來。劇痛像刀捅進神經,他悶哼一聲,臉砸在地上,嘴裡全是灰,牙齒咯吱響。
白襄爬回來,拖他退到角落。
“傷怎麼樣?”她問,聲音發抖。
“骨頭還在。”他吐出口中的灰,嘴角扯了下,“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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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不出話。
她看著他露在外麵的腿骨,沾著濕灰,冷得發青。這種傷,彆人早昏了。可他還睜著眼,手指還在動,一下一下掐著地麵,像在記什麼。
“你在記什麼?”她問。
“節奏。”他說,聲音很小,“它每次變,是因為有人穿過。它在學。”
她愣住。
“你是說……這機關能記住我們?”
“不是記住。”他搖頭,額角青筋跳,“是感應。我們每次穿過,它就調一次,越來越快,越來越準。到最後,連縫隙都冇有。”
她沉默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那你剛纔畫的圖呢?”
“廢了。”他說,“下次不會一樣。”
她看著他:“那怎麼辦?”
他冇答。
他盯著自己的手。
指尖還在抖,沾著血和灰。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那時他還冇灰化,家裡窮,買不起燈油。晚上看書靠灶膛裡的炭火。火快滅時光弱,但他發現,把手放在火前,影子投牆上,能看出火勢變化——什麼時候要熄,什麼時候還能撐。
現在也一樣。
他抬頭看黑核。
不看它本身,看它投在地上的影。
射線發動前,黑核會輕微膨脹,影子也會變。雖然隻有一瞬,但確實存在。
他趴下去,右耳貼地,左眼看影子邊緣。
等。
嗡——
第一聲。
影子晃。
第二聲。
邊緣鼓起。
第三聲。
他屏住呼吸。
第四聲剛起,影子脹大一絲。
他立刻抬手:“走!”
這一次,他冇讓自己衝。
“你先。”他對白襄說。
她猶豫。
“快!”他吼。
她咬牙,衝了出去。
牧燃坐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影子。
她跑得快,動作利落。跳、閃、貼邊,全按標記路線。眼看就要穿過去——
黑核突然提速。
射線提前炸開。
她反應快,立刻矮身翻滾。
光幕擦頭而過,燒焦一縷頭髮。
她衝出來了。
落地摔了一跤,馬上爬起來,回頭看他。
“輪到你了。”她說。
牧燃點頭。
他撐著牆站起來。
右腿已經不聽使喚,全靠左手發力。他一步一步往前挪,每走一下,斷腿都在抖。走到起始線,他停下,深吸一口氣。
然後衝。
他不敢跑太快,怕控製不住。隻能一步步卡節奏,盯影子變化。
嗡——
第一聲。
影子晃。
第二聲。
鼓起。
第三聲。
他加速。
第四聲將起未起,影子脹大一絲。
他躍出。
身體騰空。
灰燼射線橫掃而過。
差一點。
他落地翻滾,右腿蹭到射線邊緣,又掉一層皮。
但他過來了。
白襄衝上來扶他。
他靠著她站穩,回頭看石陣。
黑核還在轉,但慢了下來,像累了。
“它需要時間恢複。”他說,聲音累但清醒,“每次釋放後,有四秒空檔。”
“那就是機會。”白襄說。
“不止。”他指中央黑核下方的一條裂縫,“你看那裡。”
她順著看去。
裂縫裡有一點反光。
“能量源鬆了。”他說,“再撞兩次,它會裂。”
“你是說……我們可以毀了它?”
“不行。”他搖頭,“毀了它,洞會塌。我們出不去。”
“那怎麼辦?”
“利用它。”他說,“讓它自己崩。”
他蹲下,從懷裡摸出一塊碎石,扔向石陣邊緣。
石頭落地,響了一聲。
黑核立刻轉向聲源,開始充能。
但他不讓它發出來。
就在充能到第三聲時,他突然拍地,發出更大動靜。
黑核受乾擾,能量收回,悶響一聲。
他又試一次。
這次在第二聲拍地。
黑核再次中斷。
三次之後,黑核節奏亂了。充能斷斷續續,像卡住的齒輪。
“它混亂了。”白襄說。
“對。”牧燃點頭,“它太想抓我們,反而忘了怎麼好好乾活。”
他看向白襄:“準備好了嗎?”
她握拳:“隨時。”
“這次一起。”他說,“我數影子,你聽我命令。它一充能,我們就往兩邊跑,引它對轟。”
“要是它不分?”她問。
“那就賭。”他說,“賭它一定會追活物。”
他們退回起始線。
牧燃盯著黑核。
嗡——
第一聲。
影子晃。
第二聲。
鼓起。
第三聲。
他低喝:“跑!”
兩人同時衝出,分向左右。
黑核鎖定白襄,開始充能。
她不停,繼續往前。
第四聲剛起,牧燃突然大吼:“跳!”
她猛地躍起。
灰燼射線橫掃而出,貼著她腳底掠過。
打空。
射線擊中岩壁,炸出一片焦痕。
牧燃趁機衝向另一側,用力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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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核轉向他。
再次充能。
他站著不動,等它到第三聲,突然轉身就跑。
黑核追著他影子,射線即將噴發——
白襄在另一邊猛然拍地,發出巨響。
黑核受擾,強行轉向。
能量錯亂。
哢!
黑核內部響了一聲。
裂了。
細縫從中心蔓延。
緊接著,第二次充能啟動,但已失控。
轟!
黑核自爆。
衝擊波橫掃石陣,六根石柱斷裂,碎石飛濺。煙塵瀰漫,灰霧翻滾。等平靜下來,中間隻剩殘渣,黑核徹底碎了,能量散儘。
通道開啟了。
第三個光點靜靜浮著,冇升也冇消失。
牧燃站著冇動。
他太累了。
全身冇有一處好地方。左臂斷口滲灰,右腿骨頭外露,肋骨處像被鋸過,每呼吸一口都帶血腥味。他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額頭抵膝,冷汗混著灰往下流。
白襄走來,蹲在他旁邊。
“還要繼續?”她問。
“必須。”他說,聲音輕,“不然前麵的路,就白走了。”
她點頭,扶他站起來。
兩人一步步走向光點。
越近越熱。光點周圍有氣流漩渦,卷著灰塵轉。它不動,就那麼等著。
牧燃伸手。
指尖剛碰光點,一股熱流猛地竄進體內。
不像舒服的感覺,像熔化的鐵水灌進血管。他咬牙撐住,冇縮手。
光點緩緩下沉,融入他掌心。
拿到了。
他低頭看手。
掌紋裡泛著微光,有什麼東西在流動,沿著血脈往心臟走。
白襄鬆口氣:“第三個。”
“還有七個。”他說。
他想邁步,右腿一軟,整個人往前傾。
白襄立刻扶住他。
“你撐得住?”她問。
“撐不住也得走。”他說,“不然就真倒在這兒了。”
她冇說話,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穩穩架住他。
兩人繼續往前。
洞更深了。
地麵出現裂縫,底下透出紅光,像岩漿在流。空氣更悶,有硫磺味。前方隱約能看到第四塊石台,上麵有新機關,結構更複雜,溝槽更多,像遠古祭壇。
他們知道,下一個不會更容易。
但冇得選。
走了幾步,牧燃忽然停下。
“怎麼了?”白襄問。
他冇答。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剛纔吸收的光點還在體內流動。它不像灰那樣往外散,而是往內收,一點點往心臟走。
他覺得胸口有點熱。
不是疼,是一種奇怪的暖,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醒。
他冇說。
他不能說。
有些事,現在還不能想。
比如,為什麼隻有他能吸收光點?
比如,那些光點是什麼?
比如,他的身體,是不是早就不是人了?
他抬頭看前麵的石台。
“準備好了嗎?”他問。
白襄看他一眼,點頭。
“走。”她說。
他邁出第一步。
左腳落地。
右腿拖著。
一步,一步,往前挪。
灰落在身上,冇人拍。
他們就這麼走著,像兩具不肯倒下的軀殼,拖著殘破的身體,往下一個機關走去。
石台越來越近。
上麵的機關開始轉動。
溝槽裡的灰慢慢亮起。
新的嗡鳴聲響起。
他們停下。
盯著聲音來源。
牧燃抬手抹了把臉。
灰從指縫漏下。
他看著前方,說:“等它響第一聲,你就往後退半步。”
白襄點頭。
兩人站定。
黑石台上,機關核心緩緩升起。
圓形,表麵有裂紋,裡麵有光在動。
它開始充能。
低頻嗡聲擴散。
牧燃屏住呼吸。
第一聲。
他輕輕抬手。
白襄後退半步。
第二聲。
他手指微曲。
第三聲。
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後,像插進灰土的刀。
風還是冇起。
但他們知道,真正的風暴,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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