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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山間吹過,帶起一層灰。那些站著的人全是灰色的,像雕像一樣立在山坡上。他們有的張開手,有的縮著背,還有一個靠在石頭邊,頭朝天。
牧燃跪在地上,左手斷口處不斷飄出灰。他冇管這些,右手插進土裡,感覺體內的力氣一點點被抽走。剛纔跑得太急,現在全身都在疼。右肩裂開了,灰色的殼往下掉,露出底下發紅的肉,像是燒過的炭。
他閉著眼,呼吸很輕。耳朵卻豎著,聽後麵的聲音。那東西還在外麵,爪子插在地縫裡,灰氣一圈圈往外冒,好像在等機會。
白襄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刀還拿著,手指在流血。她冇說話,把刀橫在麵前,刀上有微弱的光閃了一下,跟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牧燃睜開眼,看著前麵的怪物。
那團光轉得更快了,顏色也更深,變成黑紅色。它不動,但周圍的灰霧一起一伏,像在呼吸。每次波動,地麵就抖一下,裂縫裡的紅光也跟著跳。
他知道這東西冇走。
隻是不敢進來。
可再這樣耗下去,他自己先撐不住。
他抬起右手,擦掉臉上的灰和汗,手蹭到嘴角,嚐到一股腥味。不是血,是灰裡的東西,有鐵和焦土的味道。他嚥下去,喉嚨火辣辣的。
“你還站著。”白襄小聲說。
“還能站。”他聲音啞,但穩。
“彆硬撐。”
“我冇撐。”他盯著前麵,“我在看。”
白襄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怪物冇動,臉上的光點一直在轉,看不出想乾什麼。但她知道,這種安靜不對勁。它不是在休息,是在準備。
就像上次在第七道門前那樣。那些灰影也是先停著,然後突然撲上來,人一下子就冇了,連叫都來不及叫。
她手指又裂了,血珠滴在刀柄上,順著紋路滲進去。刀身亮了一點,比之前穩了些。這光來自星星的碎片,隻有血脈對的人才能喚醒。而她是最後一個能用它的人。
牧燃忽然抬手,做了個“停”的動作。
她立刻不出聲。
他冇回頭,低聲問:“你剛纔用光刺它的時候,它有冇有反應?”
“有。”她說,“光點縮了一下。”
“再來一次。”他說,“輕一點,彆太猛。”
白襄皺眉,但還是照做。她換左手摸刀背,光慢慢聚起來,在刀尖形成一條細線,往前伸出去。
光隻有一丈長,剛碰到灰霧邊緣。
就在碰上的那一瞬——
怪物臉上的光猛地一抖,像是被人紮了一下。
但它冇有眼睛。
所以那團光一下子縮緊,又猛地脹大,像是在抵抗。
牧燃瞳孔一縮。
來了。
他又示意白襄:“再亮一點。”
白襄咬牙,重新用右手劃破手指,血抹在刀上,光變強了一些,變成一道光束射出去。
這一次,光正中怪物的臉。
那團光劇烈晃動,轉速亂了半拍,發出低沉的嗡鳴。它的頭偏了一下,爪子抬起想擋,又停住。
牧燃屏住呼吸。
不是怕。
是確定了。
逃命時他就發現不對。每次他用燼焰,那光就變大;而白襄的星輝一靠近,它就會退。一開始以為是力量問題,現在明白了。
是光讓它難受。
怕得很。
他低頭看掌心殘留的黑痕。那是燒到最後的灰,冇有光,隻有熱和重量。燼焰不照亮,隻毀滅,能把記憶都燒冇。
星輝不一樣。
星輝是亮的。
哪怕一點點,也能撕開灰霧。
這東西怕光。
怕得厲害。
他轉頭看向白襄。
兩人對視。
他冇說話,隻看了眼她的刀。
她懂了。
下一秒,她整根手指劃過刀刃,鮮血直流,光猛然炸開,一道強烈的光柱從刀尖射出,直衝怪物臉部!
光像針一樣紮進灰霧。
怪物吼了一聲,頭猛地後仰,臉上光點劇烈收縮,幾乎變成一個小點,接著瘋狂閃爍,像睜不開眼。雙爪抽搐,腳下的地裂開幾條新縫,紅光冒出來,卻被強光壓住,冒不上去。
就是現在。
牧燃雙手合攏,身體裡的灰倒流回掌心,壓縮成一團漆黑的火焰。他不點燃,也不擴散,而是把它壓成一把刀的樣子。
黑色,無光,邊緣有裂紋,像隨時會碎。
他握住這把灰刃,用力蹬地,衝了出去。
一步跨出,三丈距離瞬間拉近。
怪物還在光裡掙紮,臉上的光冇恢複,身體僵著。
他跳起來,雙手高舉灰刃,從上往下,狠狠刺向那團光源!
灰刃破空,無聲。
眼看就要刺中——
怪物好像感覺到危險,猛地扭頭想躲。
太遲了。
灰刃正中光核,像燒紅的釘子紮進眼球。
“呃——!!!”
一聲慘叫響起。
不是吼,也不是咆哮,是從裡麵撕出來的聲音,帶著金屬摩擦的刺耳感。聲波掃過地麵,周圍的石頭全裂了,碎石蹦起半尺高。它身子亂晃,爪子亂抓,一腳踩空,整條腿陷進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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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冇倒。
但第一次,往後退了半步。
那半步踩在邊界外,卻是失敗的開始。
灰刃還插在它臉上,黑焰順著光核邊緣蔓延,像毒液一樣腐蝕紅光。它拚命甩頭,想拔出來,可越掙紮,陷得越深。
牧燃落地,膝蓋一軟,差點跪下。他用手撐地,靠體內殘存的氣息才站穩。左臂斷口劇痛,整條手發麻,指尖開始發白,灰還在飄。
他知道這是代價。
每用一次灰流,身體就少一分。
剛纔那一擊,幾乎用光了所有力氣。
但他冇退。
他站著,死死盯著那東西。
它還在動,但明顯慢了。臉上的光被灰刃貫穿,忽明忽暗,像快滅的燈。地下的震動也不規律了,裂縫裡的紅光斷斷續續。
白襄走過來,站到他身後半步,刀舉著,光冇散。她臉色白,手指一直流血,但手很穩。
“它不行了。”她說。
“還冇死。”他說。
“但傷了。”
“傷了就夠了。”他喘口氣,“它怕光,星輝引它,灰刃殺它。剛纔那一刀,我把燼焰打進它核心,現在正在燒它的根。”
白襄點頭。
她知道牧燃不說廢話。
他說傷了,那就是真傷了。
她問:“還要打嗎?”
“不用。”他搖頭,“它不會再衝了。那一刀,它記住了。”
果然,怪物冇走,也冇再靠近。它站在邊界外,一條腿陷在地縫裡,臉上的光很弱,像隨時會滅。爪子撐著地,再冇抬起來。
風吹了起來。
比剛纔大。
吹得那些灰像沙沙響,像有人在說話。有些灰像的頭微微偏了下,像在聽。
牧燃彎腰撿了塊石頭,扔出去。
石子飛過邊界,落在怪物腳邊。
它冇動。
連光都冇閃一下。
他鬆了口氣。
不是因為贏了。
是因為活下來了。
在這片冇人記得的地方,活著,就是贏。
他轉身,背對怪物,往山裡走。腳步不穩,左腿僵,右肩還在掉灰,但他冇停。
白襄跟上。
兩人走過一個個站著的灰像。他們的姿勢不同:有的手交叉胸前,有的抬頭看天,有的低頭看地,但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像在等人回來,又像在送彆。
牧燃伸手,碰了最近的一尊灰像的手。
冷。
但下麵好像還有點溫。
他閉眼,讓灰流順著指尖流進對方胸口。
腦海裡出現畫麵——
一個男人揹著包走進山穀,手裡攥著紙條,上麵寫著“娘,我走了”。他走到這兒,麵對怪物,冇跑也冇求饒,隻說了一句:“我不怕你,我怕的是回不去。”
然後他死了。
成了灰。
但冇倒。
站著,直到變成殼。
後來來了個女人,抱著孩子。她也站在這裡,看著怪物說:“你要是敢動我兒子,我就跟你拚到底。”她冇贏,也冇逃。最後,她和孩子一起,成了山的一部分。
再後來,來的人更多。
他們不留名字,也不說話。
但他們站在這裡,誰都冇退。
牧燃睜開眼,低頭看自己胸口彆著的紙條。
他知道,他不是第一個。
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但他想回去。
他必須回去。
白襄走到他身邊,輕聲問:“接下來呢?”
他冇馬上答。
他看向灰霧深處,那裡有點光流動,像河,像心跳。
“走下去。”他說,“直到它不需要被記住。”
他邁步。
左腿僵,右肩裂口滲灰,左手小指隻剩半截,但他走得穩。
白襄跟在後麵,刀收進袖子,手指還在流血,她不在乎。
風吹著。
人形山靜靜立著。
怪物站在外麵,臉上的光微弱閃爍,灰刃還插著,黑焰慢慢侵蝕。
它冇追。
也不敢追。
牧燃走出十步,忽然停下。
他低頭看腳邊的一道裂縫。
裡麵的光,不再是紅。
是紫色。
很淡,一閃一滅,像訊號。
他蹲下,撥開浮灰。
裂縫深處,有一點光,形狀不規則,像碎掉的鏡子。
他伸手,想去碰。
白襄突然伸手攔住。
“彆碰。”她說。
他抬頭看她。
她盯著那點光,眉頭皺緊:“這光……不對。”
他冇收回手。
隻是停著。
手指離那點紫光,不到一寸。
空氣裡忽然有種奇怪的味道,像下雨前的泥土,又像舊書翻頁揚起的灰。遠處的灰像好像輕輕晃了下,像有什麼東西要醒來。
牧燃不動。
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做了,就不能回頭。
他也知道,有些路,非走不可。
他開口,聲音低但堅定:
“你說過,星輝不怕光。”
白襄抿嘴,片刻後點頭:“隻要是真正的光。”
他笑了,嘴角裂開一道口子。
“那就讓我看看,這世上還有冇有彆的光。”
他的手指,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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