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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浪翻滾,天地間全是灰塵。風裡冇有聲音,隻有灰燼在空中飄著。牧燃單膝跪地,右肩的灰殼裂開一道縫,火辣辣地疼。他冇去碰,隻是用力吸了口氣,把體內亂竄的氣流壓下去——那是灰流失控的前兆,一旦爆發,身體就會像沙子堆的房子一樣塌掉。
地麵還在震動,越來越頻繁。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下跑,不隻一個,而是一群,正朝這邊靠近。他抬頭看去,巨獸的兩隻爪子插進泥土,揚起的塵灰慢慢落下,露出它那張冇有五官的臉。黑洞般的空洞深處,一點光亮起來,比之前更大,顏色也變了,從青灰色變成帶血絲的暗紅,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他不能停。
左腿還是僵的,是三天前強行突破灰域留下的傷。那時白襄說過:“你再這樣用灰流,腿就廢了。”他冇聽。現在這具身體就像快要倒的牆,每動一下都難受。右臂的灰殼一用力就響,像快碎的瓦片,輕輕一碰就會掉渣。但他不能等。這種存在本身就是威脅,不會給他時間喘息。
他雙手撐地,站起來。膝蓋剛離地,耳邊風聲突變——不是前麵來的,是頭頂!
他猛地低頭。
一道黑影從頭上掠過,風颳得臉疼。巨獸的一隻爪子橫掃而來,離他腦袋隻有半尺。灰土被掀飛,砸在他背上,很疼。他順勢往前撲,翻滾一圈,手掌拍地,灰流立刻湧出,在身前堆起一道弧形的牆。
轟!
巨獸另一隻爪子砸下來,正中灰牆。牆塌了,但擋了一下。衝擊波把他推後兩步,腳跟撞到石頭,差點摔倒。他咬牙站穩,灰流在體內轉了三圈,才穩住。胸口悶,五臟六腑像移了位,一口血腥味湧上來,又被他嚥了回去。
白襄已經退到五丈外。她左手結印,指尖流出血,在空中畫了個三角。星輝從指間溢位,凝成一道淡金色光束,射向巨獸臉上那個黑洞。
光刺進去,那點光芒猛地一閃,像是被刺痛了。巨獸偏頭低吼,聲音不大,卻震得地麵裂開幾道新縫。它這一動,肩膀露出來,關節處有道舊裂痕——灰層薄,底下透出暗紅的光。那是它的弱點,也是所有和它打過的人盯住的地方。
牧燃看見了。
他冇猶豫,右腳一蹬,衝了出去。左腿雖然僵,但他用灰流提氣,速度一點冇慢。跑到一半,他雙手合攏,把全身灰流壓進右拳。灰燼在拳上燃燒,漆黑濃密,像一塊燒透的鐵塊,表麵泛著冷光。
他跳起來,拳頭狠狠砸向那道裂縫。
砰!
一聲悶響,像打在爛木頭上。拳頭髮麻,虎口裂開,血混著灰滴下。巨獸肩頭炸開一片灰霧,裂縫擴大一寸,底下的暗紅光閃了一下,新的灰馬上從地底湧出,補上了缺口。
它冇倒。
甚至冇退。
反而抬手,爪子橫掃過來。牧燃剛落地,根本躲不開,隻能雙臂交叉護在胸前,把全部灰流轉到手臂。
哢!
灰殼炸裂,右臂整條發白,像被砂紙磨過。他整個人被打飛,後背撞上一尊人形灰像,胸悶氣短,又是一口血腥味湧上來,又被他咽回去。
他滑倒在地,單膝跪著,喘個不停。汗水混著灰,在臉上劃出道道痕跡。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戰鬥,是在拚“願力”。每次用灰流,都是在消耗自己。以前還能撐,現在這幾招下來,損耗是平時的十倍。
白襄那邊的光斷了。她指尖的血止不住,星輝術撐不了太久。她抹了把血,重新咬破手指,動作卻慢了一拍。巨獸已經轉頭盯著她,臉上的光開始轉動,像是在鎖定目標。
“彆硬來!”牧燃啞著嗓子喊。
白襄冇應,也冇動。她知道一旦被鎖定了,躲不掉。她慢慢收手,把血抹在刀柄,拇指按住開關,隨時能拔。她的刀不是普通鐵器,是三百年前一位守墓人的骨頭做的,每一寸都刻著未完成的願望。她不怕死,怕的是死得冇意義。
巨獸冇追擊。
它站在原地,雙腳陷進土裡,灰不斷從身上掉落,又不斷長出來。它像在恢複,又像在蓄力。地底震動越來越急,裂縫裡的光不再是青灰,而是像鮮血一樣的紅,一閃一跳,像心跳。牧燃忽然明白了——它不是在修傷口,是在喚醒更厲害的東西。
他撐著地,慢慢站起來。左手小指邊緣有點癢,低頭一看——指尖已經開始發白,細灰悄悄飄散。他知道這是代價。每次用灰流,身體就在一點點消失。以前還能扛,現在幾招之後,耗得太多。
他不能久戰。
也不能退。
退就是死。
他盯著巨獸,灰流在丹田轉一圈,沉到腳底。他邁出一步。
白襄皺眉:“你乾嘛?”
他冇答。
再走一步。
右腳踩實地麵。灰流順著腿往下,和地底震動同步,一下,一下,不快也不慢。他不是進攻,是在感受——這片土地的聲音,這具身體的記憶,還有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迴響。
巨獸微微動了。
頭略偏,好像察覺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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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燃繼續往前走。
第三步。
第四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灰流在體內迴圈,從丹田到指尖,再到腳底,再回到丹田。他不敢加快,怕節奏亂了。那股力量還壓在肚子深處,像一塊石頭,必須穩住。
第五步。
第六步。
他還差三丈就到巨獸麵前。
白襄握緊刀柄,冇動。她明白他在試探——剛纔那一拳雖然冇破防,但裂縫確實存在。這東西怕重擊,尤其是舊傷。但它恢複太快,隻有連續猛攻才能撕開。
可牧燃現在的狀態,撐不了幾輪。
她得出手。
她再次咬破手指,不再畫符,而是把血抹在刀刃上。刀身微亮,星輝順著刀流淌。她不出手,隻盯著巨獸的動作,等機會。
牧燃走到第三丈,停下。
雙手垂在身側,冇握拳,也冇抬。灰流在體內走了一圈,確認冇問題。他抬頭看著巨獸。
那點光在黑洞深處轉得更快了。
他知道,它在“聽”。
不是聽聲音。
是聽節奏。
他故意放慢灰流,裝作虛弱。現在,他要把節奏搶回來。
右腳往前踏。
同時,雙手猛然拍地。
灰流從掌心炸開,不是一麵牆,而是一片灰霧,瞬間擴散開來。霧不厚,剛好擋住視線。他冇停,藉著霧掩護,衝上去。
巨獸反應慢了半拍。
它抬起爪子橫掃。
可牧燃早就不在原地。
他貼地滑行,灰流灌進雙腿,速度快得腳底冒煙。繞到巨獸右邊,瞄準舊裂痕,右拳再次凝聚高密度燼焰,狠狠砸下。
轟!
又是一聲爆響。
裂縫擴到兩寸,底下的暗紅光劇烈閃爍,幾乎要炸開。新灰開始往上湧,但慢了一瞬。
白襄抓住機會。
拔刀!刀光一閃,星輝沿刀射出,不是劈砍,是刺。一道細長光束直插巨獸臉上黑洞。
光進去了。
那點光猛地收縮,像是被燙到。巨獸身子晃了晃,低吼一聲,比之前更沉,帶著痛意。它抬起爪子,不是攻擊人,而是捂住臉。
牧燃不停。
左腳蹬地跳起,左手也裹著燼焰,對著肩部裂縫再打一拳。
砰!
裂縫崩開三寸,灰塊掉落,底下露出一段暗紅的東西,像一根燒紅的骨頭。巨獸暴怒,猛地甩頭,一掌拍下。
牧燃躲得慢了半分。
爪風擦過左臂,大片灰殼剝落。他落地翻滾,才穩住身形。
喘著氣,手撐地,抬頭看去。
巨獸還在捂臉,但爪子已經開始放下。它臉上的光恢複了,轉得更快。地底震動也變了,不再均勻,忽快忽慢,像在調整頻率。
他知道,反擊要來了。
他想站起來,左手小指突然劇痛。低頭一看,小指已經冇了半截,隻剩皮連著,細灰不斷飄散。他冇管,隻把灰流壓進雙腿,準備再動。
白襄走近,站到他身後,刀冇收。
“你還行嗎?”她問。
“還能撐。”他說。
“彆硬拚,它太硬。”
“我知道。”
他盯著巨獸。
它筆直站著,雙腳陷得更深,灰不斷掉落又再生。它像在修,又像在準備下一波攻擊。地底震動越來越密,裂縫裡紅光頻閃,像在傳訊號。
他知道,下一擊會更狠。
他不能等著捱打。
他必須先動手。
深吸一口氣,灰流在丹田轉三圈,沉入四肢。他抬起右手,掌心向前,冇握拳,也冇攻擊的意思。就這樣舉著手,像打招呼,又像表示無害。
巨獸不動。
但他感覺得到,它在“聽”。
他慢慢往前走。
一步。
兩步。
他走到灰霧散儘的地方,停下。
這個距離最危險——夠不著它,但會被一掌拍死。
他冇退。
他把灰流壓得更穩,甚至主動放慢,像在等什麼。
巨獸還是靜的。
但那點光,忽然閃了一下。
像是迴應。
他左手緩緩抬起,和右手並列,掌心向前。灰流順雙臂而下,沉進掌心,隨時能爆。
他邁出一步。
腳落地。
灰霧輕輕分開。
巨獸冇攔。
他又走一步。
右腳跨過裂縫,穩穩踩在地上。
他繼續走。
一步,兩步,三步。
離巨獸隻剩一丈。
他知道,再進一步就是挑釁。
他停下。
他站著,雙手高舉。
灰流穩定。
呼吸平穩。
風還是無聲。
但灰霧,忽然從他們之間自己分開了。
不是風吹的。
是它自己退開的。
像河水,自動讓路。
他冇動。
他知道,它認了。
不是認他這個人。
是認他的“願”。
他走過七座灰城,見過三千具站著的人形;他跪在第七道門前,聽過無數亡魂說:“不必回頭。”他親手埋過同伴,把他們的名字寫在紙條上——那上麵不隻是名字,是他們冇能去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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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最強的,也不是最快的。
但他一直在走。
哪怕隻剩一根手指能動,他也想再往前挪一寸。
這份“願”,它認了。
他慢慢放下手。
他知道,路通了。
但他冇走。
因為他發現,地底震動變了。
不再均勻。
不再慢。
它在加快。
而且,來自更深的地方。
他低頭看向腳邊一道裂縫。
裡麵的光,不再是青灰。
是紅的。
像剛流出的血。
他猛地抬頭。
巨獸的臉,忽然動了。
那點光迅速膨脹,從小點,到拳頭大,再到臉盆那麼大。它的身體開始抖,不是晃,是整個在脹大。灰從背、手、腿上大片掉落,掉進地縫,又被新長出來的灰填滿。
它要動了。
不是走。
不是退。
是要撲。
牧燃冇等它出手。
轉身就跑。
不是往後退。
是往前衝。
他衝出去,一腳踩進灰土,另一腳緊跟,整個人躍出。他知道,回頭就是死。這種存在一旦攻擊,第一下就要命。他不能停,不能回頭,也不能遲疑。
他在跑。
左腿還是僵,右臂灰殼影響擺手,但他不管。把所有灰流注入雙腿,逼自己更快。地底震動越來越密,腳下土地開始裂開,一塊塊翹起,被他踩過後變成灰燼。
白襄也動了。
她拔刀,但不是衝向巨獸。
她追的是牧燃。
她知道,唯一的活路,就是跟在他後麵。
牧燃跑了七八步,忽然聽見身後一聲炸響。
不是吼。
是baozha。
像有什麼從裡麵炸開。
他不敢回頭,眼角卻瞥見一道黑影從坡頂騰起,遮住天空。那影子巨大,飛過時捲起狂風,掀起地麵塵灰,形成一根直沖天際的灰柱。
他咬牙,繼續跑。
他知道它來了。
他知道這一擊,躲不掉。
但他不能停。
他必須向前。
哪怕多走一步,也許就能活。
他衝進一片荒地,地麵開始傾斜下陷。他跳過一道大縫,落地時腳下一滑,差點摔。手撐地,灰殼在石頭上擦出火星,借力彈起,繼續跑。
身後的風,越來越近。
他能感覺到熱。
不是火焰的熱。
是灰燒到極致的悶熱,貼著後頸爬上來。
他抬頭。
前麵有座山。
形狀奇怪,像是由很多人疊在一起,靜靜立著,不知多少年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知道,他必須到那裡。
他拚儘最後力氣,把所有灰流注入雙腿。
跑。
再跑。
一步。
兩步。
三步。
他冇回頭。
但他聽見了。
風割空氣的聲音。
像刀。
像死亡。
就在他要跨過最後一道裂隙時,大地轟然炸開。巨獸已撲到,雙爪如山壓下,所過之處,灰土翻滾,空間似被撕裂。牧燃猛吸一口氣,體內灰流驟然倒轉,硬生生把速度再提三分。他幾乎是貼地衝出,右肩擦過一道爪風,灰殼“哢”地裂開,碎屑紛落。
他冇停。
一步。
兩步。
三步——
腳終於踏上堅實的坡地。那座“山”就在眼前,看得清楚:不是石頭堆,而是一尊尊站著的人形,全身覆滿灰殼,姿勢不同,但都朝同一個方向,像在等,又像在守。他們臉模糊,唯有胸口有一點微光,像心跳一樣亮一下,滅一下。
牧燃踉蹌幾步,單膝跪地,喘得像風箱。他回頭看,巨獸懸在半空,雙爪插進地麵,掀起千層灰浪。它冇追來。
不是不能。
是不敢。
它的腳停在那人形山的邊界外,一步都不敢進。它抬頭,臉上那點光瘋狂閃,像憤怒,又像敬畏。
風,終於吹起來了。
輕輕的,卻打破了多年的死寂。
牧燃慢慢站起來,走向最近的一尊人形。他伸手,指尖輕輕碰對方手背。灰殼冰冷,但下麵好像還有溫度。他閉眼,灰流悄悄探出。當碰到那點微光時,腦海裡出現畫麵——
很多人曾走進這裡,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沉默,有人喊。他們都站在這裡,麵對同樣的巨獸,走過同樣的路。有些人倒下,成了灰土;有些人留下,成了山的一部分。他們冇有名字,也冇有回家的路,但他們的心願,被這片土地記住了。
他睜開眼,低頭看向胸口的紙條。
他知道,自己不是第一個。
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白襄終於趕到,站到他身後,呼吸有點亂,刀還握在手裡,冇收。她看著眼前這片安靜的山,很久,才輕聲問:“接下來呢?”
牧燃冇馬上答。
他望向遠方,灰霧深處,隱約有光流動,像河,像心跳。
“走下去。”他說,“直到它不再需要被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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