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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捲著灰打在臉上,有點疼。牧燃踩進穀口前的窪地,左腿的皮繩已經磨得隻剩兩股,纏在膝蓋上,一動就扯著肉疼。右腿褲管空蕩蕩的,裡麵的灰一點點往下掉,被風吹散。
白襄跟在他後麵半步,手一直放在刀柄上。她冇說話,眼睛盯著前麵那道裂縫——灰燼之穀的入口,像大地裂開的一道口子,很深,邊緣發著灰光。
他們到了。
離穀口還有三步,空氣突然變了。
不是風停了,也不是變冷了,而是往前走的時候,腳像踩進泥裡,地麵明明是硬的,身體卻被什麼東西擋住,動不了。
牧燃咬牙,再邁一步。
一股力量撞過來,不像牆,也不像人推,倒像是整個天地都在往外趕他。左腿一軟,他差點跪下,靠左手撐住纔沒倒。手掌擦過石頭,破了,流出血,混著灰結成黑色的痂。
“不對。”白襄低聲說,停下腳步,“有東西攔著。”
牧燃喘了口氣,抬頭看。前麵還是那道裂縫,灰霧慢慢往外飄,很安靜。但他知道剛纔那一下不是假的。那股力量是活的,會迴應他的動作。
他站直,用手扶住旁邊一塊石頭。右腿早就冇了,隻剩布條裹著殘根。他不能等,也冇力氣繞路。
“我來試試。”他說。
說完,體內剩下的燼灰衝向四肢。這不是修煉,也不是戰鬥,是他這些年用慣的辦法——燒自己,換一口氣。
麵板開始變白,手指最先變化,像被火燒過又涼下來,一層灰覆蓋上去。接著是小臂,透明的部分越來越大,血管看不見了,肌肉變成粉末,在袖子裡沙沙響。
他抬手,朝穀口推出一掌。
燼灰之力炸出去,帶著焦味。這一擊能掀翻石碑,可碰到那層看不見的東西時,力量就像陷進濕棉花,聲音冇了,衝擊也冇了,隻有一點波動,很快就被吞掉。
牧燃悶哼一聲,胸口發堵,喉嚨發腥。他冇吐,低頭咳了一下,嘴角流出一絲黑血。
“冇用?”白襄問。
“壓不住。”他擦了嘴,聲音啞,“它把我的力吸走了。”
白襄皺眉看著裂縫。她不信,星輝術練了十幾年,連塵闕禁地的封印都破過。她後退半步,雙手結印,掌心亮起銀光。
星輝凝聚成刀,三尺長,泛著藍光,照亮了周圍的灰地。她手腕一抖,刀光劈向穀口中央。
刀聲尖銳,劃破空氣。可快碰到屏障時,那層東西輕輕一顫,像水麵起波紋,星輝刀的速度慢下來,光芒變暗,最後“啪”一聲碎成點點,消失了。
反震讓她肩膀一晃,手臂發麻。
她收回手,眉頭更緊。
“不隻是擋住了,還吸了我的勁。”她說,“這不像陣法,也不像結界……它知道我們在打它。”
牧燃靠著石頭喘氣。他知道她的意思。普通的屏障不會反應,不會調整。可這個會。
他又走了一步。
這次更清楚。還冇靠近,排斥力就壓過來,像千斤重擔壓在胸口,逼得他彎腰走路。他咬牙往前挪,每走一步,身體就輕一分——不是輕鬆,是有地方又開始化灰。
左小腿變得透明,皮下露出骨頭。他感覺不到疼,隻知道不能再拖。
“一起上。”他說。
白襄點頭。她知道他撐不了多久,也知道他從不說退。
兩人並肩站好,相隔半尺。牧燃握拳,掌心向外,燼灰再次聚集;白襄右手按刀,左手掐訣,星輝重新出現在身邊。
“三、二、一——”
同時出手。
燼灰爆開,變成赤黑色火焰,裹著腐朽之力衝過去;星輝化作長龍,盤旋而出,帶著鋒利寒光刺向屏障中心。
兩股力量在空中碰在一起,發出刺眼的光。這次比之前強得多,地麵裂開幾道縫,碎石飛濺。
屏障終於動了。
不再是被動擋,而是主動扭曲。那層無形的東西像一張大膜,被戳中後劇烈震動,表麵出現波紋,顏色從透明變成暗紅,像在流血。
但它冇破。
反而像是被激怒了。
一股更強的力猛地爆發,像海嘯撲麵而來。牧燃首當其衝,整個人飛出去,背砸在岩壁上,一口黑血噴出。他想爬起來,左腿卻一軟,直接跪在地上,手插進灰土纔沒趴下。
白襄也好不到哪去。她死死穩住身子,刀已出鞘三寸,卻被一股怪力往後拉,像是有人拽她的手腕。她咬牙,腳在地上劃出兩道溝,總算停下。
“不行。”她說,“強攻進不去。”
牧燃跪著,一手撐地,另一隻手按著胸口。紙條還在,貼著心口,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他知道她在等,他也知道不能停。
可現在連門都摸不到。
他慢慢爬起來,靠在岩壁上。右腿的布條爛了一半,灰渣順著褲管往下掉,堆在鞋麵上。他抓了一把灰,握在手裡,像握著沙。
“它怕什麼?”他問。
“不知道。”白襄搖頭,“但它肯定不是死的。它會判斷,會反擊,還會吸我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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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是硬闖的事。”他說。
“也不是躲得過去的事。”她接了一句。
兩人對視一眼,都冇笑,但都明白——回頭不可能了。來時就知道是絕路,走到門口,難道轉身就走?
牧燃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神更沉。
他抬起左手,看著那截開始透明的小臂。皮還在,但裡麵已經被腐蝕,隻剩一層殼。
“我還能撐三天。”他說,“最多四天。”
“你這話上個月就說過了。”白襄冷冷道。
“那次我說五天。”他扯了下嘴角,“這次是真的。”
她冇說話。她知道是真的。灰化速度在加快,每次用燼灰都會加速崩解,剛纔兩次攻擊,幾乎耗掉他近半年的命。
風吹過來,帶著穀裡的味道——不隻是焦味,還有鐵鏽、腐骨和一種說不出的舊氣。像千年墳墓剛開啟時的第一口氣。
白襄突然抬手,讓他彆動。
“你感覺到了嗎?”她問。
“什麼?”
“剛纔那一震之後……它變了。”
牧燃皺眉。他剛想開口,忽然察覺到一點異樣。
不是前麵,是腳下。
地麵在輕微震動,不是地震那種搖,而是像心跳,一下一下,慢而穩。他低頭看,腳邊的灰粒隨著節奏輕輕跳,像是被什麼帶動。
“它在呼吸。”他說。
白襄蹲下,手掌貼地。片刻後,她抬頭:“不止是呼吸。它是活的,而且……它在看我們。”
“看?”牧燃重複。
“對。”她站起來,盯著裂縫,“我們每次攻擊,它都有反應。但它冇殺我們,也冇重傷我們。它隻是推開,像是在試我們,也在警告。”
“警告可以理解。”他說,“可試什麼?”
“你是誰。”她說,“你想進去乾什麼。”
牧燃冇答。他想過這個問題。這片廢土不講理,可越這樣,越說明背後有規則。這道屏障攔人,不是亂來的,它挑人。
他想起旅人說過的話:“灰燼之穀不吃強者,專挑快死的人吞。”
也許它根本不怕死人進來。
怕的是活人。
怕的是不肯認命的人。
他扶著岩壁,一步步往前走。這次冇動手,也冇運氣,就這樣一步一步,走向穀口。
一步,兩步,三步。
排斥力來了,比之前強。他走得越來越慢,到最後幾乎是爬行。胸口像壓了鐵,呼吸困難,眼前發黑。
但他冇停。
當他離穀口隻剩一步時,那股力猛地增強,像要把他掀翻。左腿撐不住,膝蓋一彎,整個人跪了下去。
可他冇倒。
他用手撐地,抬起頭,看向灰霧深處。
“我不是來逃命的。”他說,聲音不大,卻被風吹遠,“我是來找人的。她等我很久了。我不進去,她就出不來。”
話落,地麵的心跳停了一瞬。
緊接著,那股排斥力鬆了一下。
雖然隻是一刹那,但很清楚。
白襄立刻察覺。她上前一步,站到他身邊,也看向穀口。
“它聽見了。”她說。
“不止聽見。”牧燃喘著氣,“它認得這種話。”
“什麼話?”
“非進去不可的話。”
他想再往前爬,可身體到極限了。剛纔那一跪耗儘力氣,左臂的透明已到肘部,輕輕一碰就會碎。
白襄伸手扶他,被他推開。
“彆碰我。”他說,“你現在要是拉我走,我就真走不成了。”
她收回手,靜靜站著。
風更大了,卷著灰在他們周圍轉。穀口的裂縫好像寬了一點,灰霧流動也變了節奏,像是在迴應什麼。
可那道屏障還在。
冇有消失,也冇有完全放開。
它隻是不再全力擋。
像是在等。
等一個真正的答案。
牧燃靠著岩壁坐下。他知道不能再硬闖。剛纔那一試證明瞭,靠力量進不去。這道門要的不是實力,也不是勇氣。
是要資格。
他閉上眼,手指慢慢摸向胸口。紙條還在,三個字燙得厲害。
我在等。
妹妹寫的。
十年前,她被曜闕帶走那天,偷偷塞進他手裡的最後一句話。
這麼多年,他靠著這三個字走過無數死地,燒了多少身體都記不清了。每次快撐不住,他就摸一摸紙條,告訴自己——她在等。
現在,他終於到了她說的地方。
可門不讓他進。
他睜開眼,望著那道裂縫。
“你說你要試。”他對著空氣說,“那你告訴我,怎樣纔算夠格?要我死在這兒,纔算我想見她?還是要我把這條命當場燒光,你才肯放我過去?”
冇人回答。
隻有風。
可他知道它聽得見。
白襄站在旁邊,一句話冇說。她知道他在跟誰說話。不是對她,也不是對天,是對門背後的某種存在。
她看著他那隻快要剝落的手,看著他空蕩的右腿,看著他滿臉的灰與血,忽然覺得喉嚨堵。
這個人早就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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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命運還不收他。
“你不讓我進。”牧燃聲音低了,“那你告訴我,她是不是還活著?如果她已經不在了,我就轉身走,再也不來。”
灰霧輕輕晃了一下。
像風,又不像。
他盯著裂縫,等著。
一秒,兩秒,十秒。
冇有迴應。
他慢慢低頭,笑了下。
“也是,你不會說的。”他說,“你要我說了纔算數。”
他扶著岩壁,再一次站起來。
左腿發抖,右腿隻剩殘根,布條一碰就碎。他站不穩,但背挺得很直。
“我不問你她是不是活著。”他說,“我隻說一句——我要進去。不管你是什麼,不管你有多強,今天我踏不進去,明天我也要踏進來。我燒不完我自己,就燒到下一個我為止。”
話落,他抬起左腳,往前邁了一步。
冇有撞擊,冇有反彈。
那股力還在,可它冇再推開他。
他站在了穀口邊緣。
一隻腳在內,一隻腳在外。
風從裡麵吹出來,更冷。
白襄跟上一步,站到他身後。
“你還站著。”她說。
“嗯。”他應了一聲。
“那就冇輸。”
他冇回頭,隻低聲說:“你要是後悔,現在還能走。”
“我早就不信後悔這玩意了。”她把手放在刀柄上,“走吧,門開了條縫,彆讓它合上。”
他點點頭,抬起了另一隻腳。
可就在他準備完全踏入的瞬間——
地麵猛地一震。
比之前都厲害。
那股力驟然收緊,像整座山壓下來。他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全靠白襄一把抓住才穩住。
屏障重新閉合。
那扇剛鬆動的門,又關上了。
“怎麼回事?”她問。
牧燃喘著氣,抬頭看。
灰霧翻滾,裂縫好像窄了些。那股力冇消失,反而更實,像是完成了判斷。
它不再試。
它做了決定。
“它讓我們等。”他說。
“等什麼?”
“等我想明白一件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它要我知道,進去之後,可能再也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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