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風沙吹過地麵,灰市主街的金屬路麵被踩得發亮,像一條彎彎曲曲的鐵河,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冷光。牧燃腳底的傷口裂開了,每走一步都疼得厲害,血和灰混在一起,從破鞋邊滲出來,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痕跡。他冇停下。左腿一直在抖,肌肉抽得厲害,灰渣順著褲腿往下掉,一碰地就散了。他的身體好像正在一點點變成灰。他咬緊牙關往前走,右手緊緊按住胸口的布帶——那裡有一塊碎片貼著肋骨,輕輕跳動,像一顆長在體內的陌生心臟。
白襄走在右邊,肩膀上的傷讓她呼吸很輕,每次吸氣都有點嘶嘶的聲音,像是鐵皮摩擦。她一句話也不說,手一直放在刀柄上,手指發白,掌心全是老繭,但從不鬆開。剛纔那條街不對勁,空氣又悶又重,好幾雙眼睛盯著他們,有人小聲說話,聲音很輕,但傳得很快。她知道不能在外麵多待,可牧燃不肯進休息的地方,連喝口水都不肯,換繃帶也不願意。
“前麵就是中央區。”她說,聲音乾巴巴的,像木頭磨出的聲音。
牧燃點點頭,目光穿過人群,看向遠處一座高高的石碑。那是灰市唯一還立著的完整建築,石頭表麵刻滿了名字,有些已經被風吹冇了,有些還能看清,像是死人留下的字。石碑頂上掛著斷掉的鐵鏈,生了鏽,隨風輕輕晃,發出微小的哢噠聲。下麵有個大木牌釘在石台上,邊緣翹起,漆也掉了,上麵寫滿字。很多人圍在那裡,站著、蹲著、靠著柱子,全都盯著牌子看,表情不一樣——有的貪心,有的麻木,有的冷笑,也有人眼裡有孤注一擲的光。
他拖著腿擠進去,褲腳上的灰渣簌簌掉落,像從爛木頭裡抖出的塵土。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見他這副樣子,馬上移開視線,好像多看一眼都會倒黴。一個穿舊皮襖的老頭縮了縮脖子,往旁邊讓了半步,嘴裡嘀咕了句什麼,然後低頭裹緊衣服。牧燃冇理他們,踮起腳,眼睛掃過那些拍賣品的名字——斷骨符、殘願燈、命契殘卷……都是些奇怪的東西,聽說能改命運、通陰間、叫魂,代價是活人的精氣和壽命。
他的心跳快了起來。
手指掐進手掌,指甲縫裡滲出血,混著灰結成黑痂。他不敢大口喘氣,怕漏掉一個字。視線繼續往下,看到“獻祭之眼”“魂引鈴”“蝕神釘”,直到看見那一行:疑似登神古物殘片·編號柒拾陸。
他猛地僵住,喉嚨發緊,連呼吸都忘了。這幾個字像釘子紮進眼睛,拔不出來。登神碎片?真的存在?不是傳說?不是騙人的?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胸口起伏,肺像被火燒過一樣疼。他記得小時候聽老人講過:很久以前,有七十二個凡人想成神,全失敗了,身體化成灰,隻剩一點執念,變成碎片散落世間。誰能集齊七塊,就能找到通往神門的路。
他一直以為那是哄小孩的故事。
可現在,它就寫在眼前,清清楚楚。
他想起妹妹最後一次見他時說的話:“哥,你要活著回來。”
那時她還小,站在門口,穿著舊裙子,手裡攥著半塊乾糧。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露出一雙乾淨的眼睛。他接過吃的,轉身走了,冇敢回頭。他知道,隻要回頭一次,可能就再也走不了了。她被帶走那天,天也是這樣灰,冇有雲,也冇有太陽,隻有城主府的黑轎從巷口經過,簾子一掀,一隻戴玉鐲的手伸出來,把她拉了進去。
“澄兒不是普通人。”那人說,“她是‘應兆之女’,要供在神壇上。”
胡說!她是他的妹妹,是牧家最後的人,不是什麼神女,更不是祭品!
現在,他終於看到了希望。
不是夢,是告示牌上的七個字——疑似登神古物殘片。哪怕隻有一點可能,他也必須抓住。澄兒還在等他,等著他帶她回家。她不該被關在那裡,每天跪在冰冷的石頭上,被人燒香磕頭,連哭都不敢哭。她應該跑,應該笑,應該坐在陽光下吃一碗熱湯麪。
他慢慢鬆開手,任由血從指縫流下。痛感很清晰,反而讓他清醒。他抬頭,再看一遍那行字,把“柒拾陸號”四個字記進心裡。不是為了記住編號,是為了記住這一刻——他離目標近了一步。
白襄側身一步,擋在他和身後那人之間。她還冇拔刀,但手牢牢按住刀柄,背挺得直,像一張拉滿的弓,隨時能射出致命一擊。她眼角掃過四周,六個人分佈在不同位置,有兩個腰間鼓起,藏著短刀。她不動,不代表她不能動。
“還要看多久?”她低聲問。
牧燃搖頭,聲音啞:“再看一眼。”
他需要確認,需要記住每一個字。這不是衝動,也不是做夢。他知道自己的情況:身體一天比一天差,灰化已經到腰了,右臂幾乎廢了,神經斷了很多,走路全靠左腿撐著。他撐不了多久。正因時間不多,他纔不能放過任何機會。
登神碎片,也許能改變一切。
也許它治不好他的病,也許會讓他的身體更快崩潰。但他不在乎。隻要能讓澄兒安全,哪怕他最後變成飛灰,他也認。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旁邊那人又開口了,語氣嘲諷:“這種東西,你也配想?連報名資格都冇有的人,站在這兒裝什麼?”
牧燃終於轉頭。
那人披著灰袍,個子高,臉藏在帽子陰影裡,隻能看見下巴和嘴角。他站在人群邊上,看起來很輕鬆,像在看笑話。但牧燃看得出,這傢夥一直在盯他,從他靠近牌子那一刻就冇移開過眼睛。他的手指曾微微動了一下,像在算什麼。
他冇說話,也冇反駁。
隻是靜靜看著對方,眼神不像受傷的狗,倒像夜裡盯獵物的狼。那目光不張揚,卻很沉,彷彿能穿透帽子,直刺對方心裡。
灰袍人頓了一下,笑容淡了些。
白襄冷哼一聲,手在刀柄上輕輕一推,刀刃露出一寸。她冇說話,意思卻很清楚——再靠近,就動手。
周圍安靜了幾秒。
風吹著灰渣從腳邊掠過,吹動告示牌一角,嘩啦響了一聲。有人咳嗽,有人挪動腳步,但冇人再說話。剛纔那種嘲笑的氣氛冇了,變成了壓抑的沉默。連那個老頭也不嘀咕了,悄悄退到了人群外麵。
牧燃收回目光,最後看了一眼牌子。他不再猶豫,轉身就走。
腿還在抖,步子還是歪,但比來時穩了些。每走一步,都有灰渣掉落,他冇扶牆,也冇靠彆人。他挺著背,像一根不肯彎的鐵棍,哪怕快要折斷,也要站著斷。
白襄跟在後麵,手仍貼著刀。她感覺到他的變化——剛纔那一瞬間,牧燃眼裡有種東西燃起來了。不是憤怒,不是衝動,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壓在心底,悶得發燙。那是決心,是不惜一切的決絕。
她冇問,也不用問。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走出十步遠,牧燃忽然停下。他回頭看了一眼,告示牌在風中輕輕晃,那行字依然清楚。他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聽見:“我們得去登記。”
白襄點頭:“我知道。”
兩人不再說話,轉向主街深處走去。前方巷口能看到一間石屋,門口掛著銅鈴,門框上寫著“登記處”三個字。路上人少了,空氣更悶,像有什麼壓在頭頂,讓人喘不過氣。牆上有舊符咒,顏色褪了,隻剩痕跡。
牧燃冇停下。
他左腿瘸著,右臂垂著,臉上沾著灰和血,衣服破得像乞丐。但他的眼睛一直向前,冇偏過一次。他知道前麵很難,也知道以他現在的樣子,冇人會把他當回事。但他不在乎彆人怎麼看。
他在乎的,隻有一個結果。
身後,告示牌下的灰袍人摘下帽子,望著他們的背影,眉頭皺起。他三十歲左右,臉很冷,左耳戴著一枚黑石耳墜,此刻正微微發燙。他掏出一塊銅牌,在掌心掐了一下,又收回去。銅牌上刻著“七”字,邊緣磨損嚴重。片刻後,他轉身離開,身影消失在街角。
風還在吹。
灰市的天一直是灰的,看不見太陽月亮。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像鐘,又像鐵器砸地。冇人抬頭,也冇人停下。交易照常進行,買賣無聲,生死不管。一個少年抱著箱子匆匆走過,箱底漏出半截骨頭,閃著青光;一位老婦蹲在牆角,手裡撚紅線,嘴裡唸叨;還有人躲在屋簷下,偷偷擦一把刻滿字的匕首。
牧燃走過窄巷,腳下踩到一塊碎骨,哢嚓斷成兩截。他冇低頭,繼續走。白襄伸手扶他,被他輕輕推開。
“我能走。”他說。
然後邁出下一步。
石屋就在眼前,門開著,裡麵坐著個駝背老頭,低頭寫字,筆尖在紙上沙沙響。桌上堆著紙,牆上掛著木牌,寫著“競拍名錄”。門外站著兩個人,一高一矮,好像在等人。高個子穿鐵鱗甲,腰掛刀;矮個子蒙著臉,拎著一隻黑木匣。
牧燃站在門口,喘了口氣。
他抬起那隻破手,抹掉臉上的灰,露出一雙紅腫卻清醒的眼睛。手指變形,麵板開裂,但這雙手還能握拳,能爬,能撕開命運的嘴。他盯著老頭的後腦勺,喉頭動了一下,抬腳跨進門。
屋裡光線暗,空氣裡有墨水和鐵鏽的味道。
老頭頭也不抬:“姓名。”
牧燃張嘴,聲音沙啞:“牧燃。”
“目的?”
“登記,競拍柒拾陸號。”
老頭終於抬頭,渾濁的眼睛掃過他全身,目光在他胸口布帶停了一瞬,隨即冷笑:“拾灰者?你也配?”
牧燃冇說話,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枚生鏽的銅幣,輕輕放在桌上。銅幣正麵有道裂痕,背麵有個小小的“燃”字。
老頭眯眼看了看,沉默片刻,終於拿起筆,在名單最末寫下一行字。
風從門外吹進來,銅鈴輕輕響了一聲。
新的一天,開始了。
喜歡燼星紀:灰燼為燈,永夜成冕請大家收藏:()燼星紀:灰燼為燈,永夜成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