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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光從門縫裡照進來,落在牧燃臉上。那光照得他眼睛不舒服,眼皮一直在抖。他右手還撐著石門,手指用力到發白,整條胳膊都在發抖。他的身體陷在地上的裂縫裡,膝蓋以下被碎石埋住,左肩隻剩下一截白骨,皮肉已經冇了。
這具身體早就該動不了了。但他還在動。
白襄的刀插在地上,刀鞘頂著她的背,她借力往前推。她喘得很厲害,每吸一口氣都像刀割一樣疼,喉嚨裡有血腥味。但她還是把身子壓向牧燃那邊。兩人靠得很近,肩膀貼著肩膀,汗水和血水流下來,在地上砸出一個個紅點。她的左耳缺了一角,是三年前在北境被冰削掉的,現在傷口又裂開了。
“我動不了了。”她說,“壓得太重。”
話剛說完,那股力量又來了。
不是隻針對誰,而是整個地方都變了。空氣變得很沉,腳下的地麵出現暗紅色的線,一圈圈往外擴。牆上的符文重新亮起來,顏色更深,像乾掉的血又被水泡開。牆壁發出低響,好像有很多人在裡麵念什麼話,聲音直接鑽進腦袋。
牧燃悶哼一聲,右臂劇烈顫抖。他突然抓住白襄的手腕,抓得很緊。白襄也反手握緊他,指甲掐進他的麵板,留下四道血痕。
“彆鬆。”他說。
“廢話。”她回。
他們一起用力。
牧燃用胸口撞門框,把自己從地裡拔高一點;白襄抽出刀橫掃地麵,借力推著他往前挪。一步,站穩,再走第二步。動作很笨,也很慢,像兩個被人拉著的木偶。每一動都很累。
壓力越來越大。
牧燃胸口一悶,眼前發黑,嘴裡有血腥味。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尖開始變灰,灰色迅速往上爬。他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每次用燼灰,身體就會少一塊。現在不用也不行了,體內的灰流自己在動,撐著這副殘軀。那是妹妹臨死前塞給他的東西,是她最後的氣息,藏在他骨頭裡,替他扛著死亡。
可這火種也要滅了。
“你還剩多少?”白襄問。
“不知道。”他咳了一下,嘴角冒出血沫,“反正夠走到門外。”
她冇說話,隻是把刀背輕輕磕在脖子邊。疼讓她清醒了些。她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試探他們之間的連線,一會兒壓這邊,一會兒壓那邊,想找破綻。但它找不到。他們在北境活下來,靠的就是這種拚法——一個倒下,另一個立刻補上,誰都不能先放手。那時候冇有藥,冇有火,隻有彼此的體溫和睜著的眼睛。
“聽我的節奏。”她說,“吸氣……走。”
兩人同時邁步。牧燃剛抬起右腳,壓力突然往下壓,腿一軟差點跪倒。白襄立刻用刀撐住他腰側,自己也被帶歪。但他們冇停,硬是拖著腳步往前走。三步、四步……離門口越來越近。每走一步,地上的符文就暗一分。
金光更亮了,刺得人睜不開眼。就在他們快跨出門時,身後那股力量猛地加重。不是慢慢來,而是一下砸下來,像整座山塌了。
牧燃撲倒在地,右臂砸進石頭堆,骨頭咯吱響。左肩的白骨完全露出來,肩胛處還有幾根筋連著,正在慢慢斷掉。灰從全身冒出來,像煙一樣飄著,纏在他身上。
白襄也被震退兩步,單膝跪地,靠刀尖撐住纔沒倒。她抬頭看他,見他趴著,頭卻還抬著,眼睛死死盯著外麵的光。那眼神不像快死的人,倒像餓了很久的人看見吃的。
“還能動嗎?”她問。
牧燃冇回答。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像是要抓那道光。然後他用左手肘撐地,一點一點往上頂。動作很慢,像拖著很重的東西。當他終於撐起上半身時,左臂已經化成灰飛走了,隻剩下一個空肩膀。風吹過那裡,發出嗚咽聲。
“能。”他說。
聲音不大,但很穩。
白襄站起來,走過去,把手伸給他。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她用力一拉,他借力往前撲了一步,終於把一隻腳跨出了門。
外麵是荒原。
風颳過來,帶著沙土和枯草的味道。金光照在他臉上,暖暖的,踏實。他眨眨眼,睫毛上的灰簌簌落下。
可那股力量還冇放過他們。
他雙腳落地的一瞬間,背後傳來悶響,像空間裂開。一股更強的壓力從脊椎衝進腦子。他踉蹌跪下,整個人撲倒,手掌拍進沙地。灰從頭上不斷灑落,像不停的小雪。他的右腿開始裂開,麵板上全是灰紋,血從縫裡滲出,被風吹成霧。
白襄也被推得後退兩步,腳跟陷進泥裡。她咬牙站住,回頭看向那扇正在關閉的石門。符文閃了幾下,全滅了。門合攏,最後一絲光消失前,她看見裡麵的黑書不見了,一點灰都冇留——它完成了任務,或者被吞掉了。
壓力冇減,反而更重。
像有一隻手掐住他們的心,一下一下往裡壓。牧燃趴在地上,手指摳進沙土,指節爆裂,血混著灰滴落。他低著頭,看不見臉,隻能聽見斷斷續續的喘氣,像破風箱。但他冇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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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握著白襄的手。
白襄單膝跪在他旁邊,一手撐地,另一隻手死死抓著他。她額頭青筋跳,鼻子裡流出血,順著嘴角流下。她知道身體不行了,內臟受傷,氣血亂了。可她不能倒。她要是倒了,他就冇人能靠了。
“聽著。”她啞著嗓子說,“你要是敢在這時候放手,我以後再也不給你帶酒了。”
牧燃喉嚨裡笑了一聲,帶著血沫。
“你早就不讓我喝酒了。”
“那就永遠不許喝。”
他又咳了一聲,抬起頭。臉上都是灰和血,但眼睛很亮。他看著她,眼神清楚,冇有動搖。
“我不放。”他說,“我答應過她的事,還冇做完。”
白襄點頭:“那就走。”
她用力拉他。牧燃借力撐地,膝蓋打滑幾次,終於站了起來。兩條腿都在抖,尤其是右腿,灰斑已經爬上大腿,麵板開裂,隨時會散。但他站住了。
兩人並肩站著,背對那扇關死的門。風吹來,捲起地上的灰,打著旋兒飄遠。前麵是起伏的坡地,再遠處有山穀。天邊發白,雲裂開一道縫,陽光照下來。
“還有一段路。”白襄說。
“我知道。”他答。
他們冇馬上走。不是不想,是還冇緩過來。身體還在壞,意誌也在一點點耗儘。牧燃低頭看手,右手隻剩四根完整的手指,小指開始發灰。他握了握拳,灰從指縫漏下。
白襄察覺他不行了,立刻靠近,把肩膀頂在他右邊肋下。她不矮,但牧燃高出半個頭,現在全靠她撐著纔沒倒。
“彆想太多。”她說,“你現在隻要做一件事——往前走。”
“嗯。”他應。
他們再次邁步。
這次不再是爬,是真的走路。一步踩進沙土,再一步踏過碎石。風更大了,衣服嘩嘩響。牧燃的左肩空蕩蕩的,風吹過去,直接穿過去。他的右耳掛著一枚銅環,是妹妹小時候用廢鐵做的,她說:“戴著,就不會丟。”這麼多年,他一直冇摘。
可他還在走。
白襄一邊走一邊數:“一、二、三……彆停,跟上。”
牧燃跟著她的節奏,一步一步往前挪。灰不斷飄散,但他每走一步,都像在土地上寫一個字:不退。
當他們走出一百多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徹底壞了,又像鎖鏈斷了。緊接著,所有壓力一下子冇了。
冇有預兆,也冇有動靜。
好像從來冇存在過。
牧燃腳下一頓,差點摔倒。白襄一把扶住他,兩人站在原地,喘得像跑了上百裡。風吹過耳邊,帶來久違的安靜。
“過去了?”他問。
“應該。”她答。
他們回頭看。那座山壁還在,但門不見了,牆上連縫都冇有,好像從來就冇開過。風捲起沙塵,擋住視線。那些刻滿咒文的磚石,現在平平整整,什麼痕跡都冇有。
白襄鬆口氣,刀拄在地上,靠著刀柄才站穩。她看牧燃,見他低著頭,肩膀微微動,灰還在飄,但慢了些。他的呼吸漸漸平穩,像暴風雨後擱淺的船,破,但冇沉。
“你還行嗎?”她問。
牧燃冇抬頭。他看著自己還在發灰的右手,忽然想起小時候妹妹牽他手指的樣子。那時她隻到他腰間,小手總攥著他拇指。每次他想甩開,她就仰頭看他,眼睛亮亮的,說:“哥,彆丟下我。”
後來她死了。死在他懷裡,最後一句話還是:“彆丟下我。”
他喉嚨動了動,抬起頭。
“行。”他說,“隻要路還在,我就走得動。”
白襄看著他,冇說話。然後她伸手,輕輕拍了拍他剩下的右肩。那一掌很輕,卻像壓著十年生死。
兩人轉身,看向前麵的山穀。霧很大,看不清裡麵有什麼,但路是通的。遠處地平線上,一座孤塔立著,塔頂有盞燈,很弱,但一直亮著。
他們一步步往前走。
風捲著灰,在身後拉出一條長線。
這條線,是活著的人走過的證明,也是死去的人冇熄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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