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穀在那場盛大的金焰中化為廢墟。
蘇清婉抱著那具早已僵硬冰冷的軀體,站在懸崖邊緣。那不是別人的屍體,正是顧長生。
她找到他時,他已經油盡燈枯。
為了引走她體內的火毒,又為了壓製自己體內的蝕骨火,他強行運轉早已破碎的經脈,最終導致肉身崩壞,神魂離散。
若非那一滴鳳凰淚中,殘存著他最後的一縷執念,恐怕此刻他早已魂飛魄散。
“長生,你聽得到嗎?”
蘇清婉顫抖著手指,撫摸著他毫無血色的臉龐。那雙眼眸緊閉,再也看不到昔日的星辰。
“我記起來了……”蘇清婉將臉頰貼在他的胸口,淚水滾燙,“你是顧長生,是我的夫君。你說過,要帶我看遍三界繁華。”
懷中,那一滴鳳凰淚正散發著微弱的光芒,那是顧長生殘存的意識。
*“清婉……放棄吧……輪回不可逆……”*
識海中,傳來一道虛弱至極的聲音,像是風中殘燭。
“我不!”
蘇清婉猛地站起身,眼中金焰升騰。她望向懸崖之下。
那裏並非深淵,而是一條波濤洶湧、散發著幽冥之氣的大河。河水呈暗紅色,河麵上漂浮著無數破碎的記憶碎片,哀嚎聲、哭喊聲不絕於耳。
那是凡人界與幽冥界交界處的——忘川河。
傳說,忘川河是時光的逆流。若能逆流而上,便能回到過去;若順流而下,則是轉世投胎。
“隻要逆流而上,我就能回到我們初遇的那一年。”蘇清婉低頭,對著懷中的屍體喃喃自語,“長生,我帶你回家。”
*“不可!忘川逆流,必遭天譴,你的真身也會毀於一旦!”* 顧長生的殘魂驚恐地波動著。
“若沒有你,這真身留著何用?”蘇清婉淒然一笑,“這一世,換我來逆天。”
她深吸一口氣,體內鳳凰真血燃燒到了極致。金色的火焰化作一隻巨大的鳳凰虛影,將她和顧長生的屍體緊緊包裹。
“起!”
伴隨著一聲清嘯,蘇清婉抱著顧長生,縱身躍入了那滔滔忘川河!
“轟——!”
剛一入水,刺骨的寒意便瞬間穿透了鳳凰真火。那是歲月的侵蝕,是時光的衝刷。
無數的記憶碎片如刀片般切割著她的身體。
“啊——!”
蘇清婉痛撥出聲。她的手臂上,金色的羽毛開始大片脫落,鮮血染紅了周圍的河水。
忘川河在抗拒她。
逆流而上,違背了時間的法則。河水化作無數隻蒼白的手,死死拉扯著她的腳踝,試圖將她拖入深淵。
“給我……開!”
蘇清婉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那是鳳凰最珍貴的本命精血,瞬間點燃了周圍的河水。
火借水勢,水助火威。
她在忘川河中,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
時光在倒流。
周圍的景象開始飛速變幻。
她看見了三年前的昆侖,漫天飛雪,那個白衣勝雪的少年正站在梅樹下,對她微笑。
她看見了五年前的宗門大比,那個桀驁的少年為了護她周全,一劍斬斷了敵人的長刀。
她看見了十年前的初遇,那個小小的少年,遞給她一顆糖,說:“你的眼睛,像星星一樣亮。”
“快了……就快到了……”
蘇清婉的意識開始模糊。她的身體正在迅速衰老,鳳凰的生機在忘川河的侵蝕下飛速流逝。
而在那鳳凰淚包裹的殘魂中,顧長生無聲地哭泣著。
*“傻丫頭……何苦……”*
“不是傻……”蘇清婉彷彿感應到了他的心聲,哪怕在劇痛中,依然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是愛。”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道耀眼的白光。
那是時光長河的源頭,是那個改變命運的節點——她與顧長生初遇的那一年。
蘇清婉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懷中的屍體高高舉起,狠狠拋向了那道白光!
“長生——!若有來生,我定不負你!”
伴隨著她的嘶喊,兩人的身影同時被捲入了白光之中。
忘川河水瞬間倒卷,恢複了平靜。
河麵上,隻留下了一片緩緩沉入水底的金色羽毛,和一滴混雜著血色的淚水。
時光長河,逆流成功。
隻是這代價,太過慘烈。
時光倒流的眩暈感消散後,顧長生猛地睜開雙眼。
他並沒有回到少年時期的身體裏,而是以一種虛無的靈體狀態,漂浮在時光長河的岸邊。
“清婉!”
他嘶吼著,神識瘋狂地在河麵上搜尋。
沒有。什麽都沒有。
隻有忘川河的河水靜靜流淌,偶爾泛起幾朵浪花,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勞。
*“長生……”*
一道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他胸口的鳳凰淚中傳來。
“清婉!是你嗎?你在哪?”顧長生慌亂地捧起那滴淚珠。
*“別找了……我沒事……隻是……有點累……”*
聲音越來越輕,彷彿隨時都會斷絕。
緊接著,顧長生看到了令他肝腸寸斷的一幕。
那滴鳳凰淚中,開始散發出點點柔和的金光。那些光芒如同螢火蟲一般,緩緩升空,然後消散在天地之間。
那是蘇清婉的真身,她的魂魄,她的靈體。
為了逆流忘川,為了將他送回這個時間節點,她耗盡了所有的力量,甚至燃燒了鳳凰真血,將自己的存在分解成了最原始的靈韻,散落在了這一方天地的每一寸輪回之中。
她沒有死,但也算不上活著。
她化作了風,化作了雨,化作了人間的每一縷陽光。
她散了。
“不——!”
顧長生跪在時光長河的岸邊,仰天長嘯。那聲音悲愴淒厲,引得天地變色,風雲倒卷。
但他不能哭。因為他早已流幹了眼淚。
他低頭看著手中那滴即將消散的鳳凰淚,那是蘇清婉留給這世間最後的念想。
“你說過……要帶我看遍三界繁華……”顧長生喃喃自語,聲音沙啞,“現在,你卻自己先走了。”
他緩緩站起身,眼中的悲痛漸漸化作了決絕。
既然你散落人間,那我便守著人間。
既然你輪回百世,那我便等你百世。
顧長生深吸一口氣,雙手結出一個古老而繁複的印訣。
“以吾之名,祭吾之身。”
“肉身化塵,修為盡散。”
“唯留殘魂,守此石碑。”
轟!
一股浩大的氣息從他體內爆發,瞬間席捲了整個時光長河的岸邊。
他開始燃燒自己。
不僅僅是燃燒修為,更是燃燒他的存在。他將自己這一生所有的道行、所有的記憶、所有的愛恨情仇,統統熔煉在一起,注入到了身後那塊巨大的青石之中。
青石開始發光,顫抖,最終化作了一尊古樸無華的石碑。
而顧長生本人,卻在光芒中漸漸透明,最終化作了一縷若有若無的意識,依附在石碑之上。
石碑無字。
因為所有的字,都刻在了他心裏。
……
時間,如白駒過隙。
第一世,他看著一個穿著紅衣的女子路過石碑,女子抬頭看了一眼,眼中滿是迷茫,卻並未停留。
第二世,是一個書生,他在石碑旁醉酒高歌,卻不知這石碑裏藏著一個等人的魂。
第三世,第四世……
風雨雷電,春夏秋冬。
石碑矗立在輪回的必經之路上,曆經了百年的風霜雪雨。它的表麵布滿了裂紋,那是歲月的刻痕,也是顧長生心碎的痕跡。
他看著無數的人來來往往,看著滄海變桑田。
他不敢睡,不敢忘。
他怕自己一閉眼,就會錯過那個熟悉的身影。
直到第一百世。
這一世,人間正值太平盛世。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背著畫板,蹦蹦跳跳地路過這片荒野。
她看起來隻有二十歲左右,眉眼清秀,眼神純淨得像是一汪泉水。
當她走到那尊無字石碑前時,腳步忽然停住了。
她歪著頭,看著石碑上那些縱橫交錯的裂紋,彷彿在看一幅畫。
石碑內的顧長生,心髒猛地跳動了一下。
那是……直覺。
他感覺到,這具身體裏,有著他熟悉的味道。那是蘇清婉的味道,雖然很淡,很散,但確實在那裏。
女孩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石碑上的裂紋。
她的指尖溫熱,帶著人間的煙火氣。
“你在等誰?”
女孩忽然開口,聲音輕柔,像是怕驚擾了石碑裏的魂。
顧長生的意識在顫抖。
百年孤寂,萬語千言,此刻竟堵在心頭,說不出一個字。
女孩見石碑沒有回應,也不覺得害怕,反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筆,在石碑的底座上,畫了一朵小小的、金色的羽毛。
“既然你不說話,那我就當你是在等一個很重要的人吧。”女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希望你能等到她。”
說完,她背起畫板,轉身離去。
顧長生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著石碑底座上那朵稚嫩的金色羽毛。
那一刻,石碑上的一道裂紋,悄然癒合。
*“清婉,我等到你了。”*
他在心中默唸。
這一世,換我來,重新認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