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域,極北之地。
風雪如刀,割麵生疼。這裏是修仙者的禁地,連飛鳥都絕跡的萬載冰川,此刻卻有一行腳印在艱難跋涉。
顧長生背著一口漆黑如墨的棺材,在齊腰深的雪地裏每走一步,都要喘息三次。
“咳咳……”
他咳出一口血,鮮血落在雪地上,瞬間燙出一個深坑。那不是凡血,那是被天道詛咒灼燒的仙靈之血。
“長生,別走了……放下我吧。”
腦海中,那個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虛弱得像是一陣隨時會散去的風。
顧長生停下腳步,滿是冰霜的睫毛顫了顫。他伸出蒼白修長的手,輕輕撫摸著身後那口冰冷的棺材,彷彿那是世間最溫暖的懷抱。
“清婉,別怕。”他的聲音沙啞粗礪,像是被砂紙磨過,“前麵就是‘碎界’的入口。隻要穿過這層空間裂縫,就能找到你散落在第一界的一縷生魂。”
“可是你的身體……”蘇清婉的殘魂寄宿在他的識海中,能清晰地感知到宿主正在崩潰的邊緣,“你已經三天三夜沒閤眼了,蝕骨火又要發作了。”
話音未落,顧長生猛地單膝跪地。
轟!
一股無形的烈焰瞬間吞噬了他的脊背。那是天罰,是他強行將亡妻殘魂留在世間所付出的代價。劇痛讓他幾乎咬碎了牙關,但他連一聲悶哼都沒有發出,隻是死死地扣住棺材邊緣,指節用力到發白。
“這點痛……比起你當年為我擋下的九天神雷,算得了什麽。”
他艱難地抬起頭,看向麵前虛空處。
那裏有一道肉眼難辨的波紋,像是一麵破碎的鏡子,橫亙在天地之間。
就在這時,風雪驟停。
三道流光從天際墜落,化作三個身穿白衣、麵覆寒霜的老者,擋住了去路。
“顧長生。”為首的老者聲音冷漠,不帶一絲感情,“你逆天而行,私藏逆賊殘魂,已觸犯《天條》第三百條。念你曾是昆侖劍首,自廢修為,交出殘魂,吾等可留你全屍。”
顧長生緩緩站起身,背後的黑色棺材彷彿重若千鈞。
他笑了,嘴角的血跡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妖冶。
“全屍?”
顧長生右手向後一探,並未拔劍,而是從棺材蓋上抽出了一根早已幹枯的桃木簪。那是蘇清婉生前最愛用的發飾。
“三千年前,我為了所謂的正道,為了飛升,眼睜睜看著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家夥逼她自盡。”
“三千年後,我顧長生早已不是什麽劍仙。”
轟隆!
天地間驟然變色,一股比極北寒風更凜冽的殺氣從他體內爆發。那不是靈力,那是純粹到了極致的怨念與殺意。
“現在的我,隻是一個送葬人。”
顧長生眼神驟然變得猩紅,手中的桃木簪竟爆發出刺目的金光,那是燃燒壽元換來的力量。
“既然天道不公,那我便碎了這天!”
他一步踏出,腳下的萬年冰川瞬間崩裂。
“清婉,閉上眼。”他在識海中輕聲道,“接下來的一幕,太髒,不適合你看。”
下一瞬,金光炸裂。
三個渡劫期的執法長老,甚至沒看清他的動作,便覺喉間一涼。
顧長生背著棺材,從漫天血霧中穿過,頭也不回地撞向了那道空間裂縫。
“第一界,我來了。”
黑暗降臨前,他最後的感覺,是懷中的三生石碎片微微發燙,指向了一個未知的坐標。
那裏,有一個和他妻子一模一樣的靈魂,正在哭泣。
時空亂流的撕扯感剛剛消退,顧長生便從半空墜落,重重砸在了一片濕潤的泥地上。
“噗——”
這一次,噴出的不再是血,而是帶著焦糊味的黑煙。
他體內的“蝕骨仙火”徹底爆發了。那是強行跨越位麵的代價,火焰正順著他的經脈肆虐,每一寸血肉都在發出無聲的哀嚎。在這方天地規則極弱的凡人界,他這具早已千瘡百孔的仙軀,正在迅速崩壞。
“長生!你的靈台……在裂開!”蘇清婉的驚呼聲在識海中回蕩,帶著哭腔。
顧長生咬緊牙關,枯竭的神識勉強掃視四周。
這裏是一片連綿不絕的藥田。夜色如墨,四周長滿了半人高的靈草,雖然靈韻稀薄,但在凡人界已是不可多得的寶地。
必須壓製火毒,否則這具肉身一毀,他便再也無法承載蘇清婉的殘魂。
顧長生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黑紅的血痕。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他憑著本能感知著藥性,伸手去摘取一株名為“冰心草”的寒性藥材。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葉片時,一隻纖細白皙的手先他一步,輕輕覆蓋在了那株草藥上。
“別動它。”
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沉睡的草木。
顧長生猛地抬頭。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看見了一個少女。
她穿著粗布麻衣,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發間還沾著幾片草葉。她跪在藥田中央,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株冰心草,甚至解開了衣襟,將那株受了寒露侵襲的草藥輕輕貼在自己溫熱的胸口。
“它受了寒,快要凍死了。”少女側過頭,看向顧長生。
那一瞬間,顧長生如遭雷擊。
那眉眼,那鼻梁,甚至連說話時微微上揚的嘴角弧度……
不,不是她。這具身體太年輕,太鮮活,沒有經曆過歲月的風霜。
可是,當少女起身時,顧長生的目光死死鎖住了她那隻剛剛觸碰過草藥的手。
那手心,竟隱隱透著一股淡金色的暖意。
下一秒,那股暖意似乎感應到了什麽,竟微微發燙,主動向顧長生的方向探了過來。
那是……
顧長生瞳孔驟縮。
那是隻有修仙者才會有的“純陽靈火”,而且是那種極其溫和、專為救死扶傷而生的異火。
“這位公子,你受傷了?”少女見顧長生呆立不動,眉頭微微蹙起,眼中流露出一絲關切。
她邁步走來,腳下的草鞋踩在泥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隨著她的靠近,顧長生體內狂暴的蝕骨火竟然詭異地平息了一瞬。那不是壓製,而是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共鳴。
“你叫什麽名字?”顧長生的聲音在顫抖,他甚至忘了體內的劇痛,踉蹌著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少女的手腕。
少女被他嚇得瑟縮了一下,卻並沒有甩開。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是血、眼神卻狂熱得嚇人的男人,輕聲答道:
“大家都叫我阿藥。”
阿藥。
顧長生的心髒劇烈抽搐。他低頭看著少女的手,又抬頭看向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
這雙手,三年前曾在昆侖絕頂,為了替他療傷,生生燃燒了自己的本命精血。那雙眸子,三年後在天劫之下,含淚對他說“長生,活下去”。
一魂一魄,竟真的散落於此。
“公子?”少女見他久久不語,試著抽了抽手,“你的傷很重,如果不嫌棄,可以去我的草廬暫避。我這裏有藥,能止血。”
顧長生沒有鬆手,反而抓得更緊了。
“你的手……很暖。”
少女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是嗎?大家都說我的手像個小火爐,冬天裏,我常常用它來給凍僵的草藥取暖呢。它們也是有靈性的,冷了也會疼的。”
她的話,像一把鈍刀,狠狠割在顧長生的心上。
蘇清婉生前,也最愛說這句話。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火把的光亮。
“快!藥穀主說了,今晚要是抓不到那個偷藥的賊,就把阿藥關進水牢!”
“聽說那賊受了重傷,肯定跑不遠!”
少女臉色一變,原本的羞澀瞬間被焦急取代。她用力掙脫顧長生的手,從懷中掏出一枚溫熱的藥丸,塞進他手裏。
“快走!你是來找藥的吧?這枚‘回春丹’給你。順著藥田往東,有個廢棄的枯井,躲進去別出聲!”
顧長生看著手中的丹藥,又看向少女。她明明自己處境艱難,卻在護著一個陌生人。
“那你呢?”他問。
“我沒事的,我是穀主的義女,他們不敢拿我怎麽樣。”少女推了他一把,眼神堅定,“快走!”
顧長生看著她,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他能殺光這些人。隻需一念,神識便可震碎在場所有人的神魂。
但他不能。
如果殺了這些人,這個世界的“阿藥”就會死。蘇清婉的這一縷魂魄,便會再次消散。
他必須在這個世界,以凡人的身份,重新守護她。
“好。”顧長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隱入黑暗。
少女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手心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那是一種讓她莫名心悸的悲傷。
“奇怪……”她喃喃自語,“為什麽剛才握住我的手時,我感覺像是……在擁抱一個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遠處的火把越來越近,少女最後看了一眼顧長生消失的方向,整理了一下衣衫,迎著那些人走了過去。
“住手!你們在找什麽?”
顧長生躲在暗處,看著少女單薄的身影獨自麵對那群凶神惡煞的藥奴,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蘇清婉……”他在心中默唸著她的名字,哪怕她現在叫阿藥。
“這一世,換我來護你。”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回春丹,丹藥溫熱,正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藥香,那是他此生聞過最動人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