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醫是個四十來歲的南疆男子，姓岑，身形瘦小，眉眼寡淡。
此刻他站在榻邊，目光落在薑傾臉上，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脈象沉微，五臟俱損。心肺弱症拖得太久，又經大悲大怒，油儘燈枯之相。尋常藥石，至多再延一年。”
容贇握緊拳頭，沉聲問：“可有非常之法？”
府醫沉默片刻。
“有。”
容贇猛地轉身，衛風也從角落裡抬起頭，雙眼赤紅地盯著他。
“南疆有一種蠱，名同命。種入兩人體內，則氣血相通，壽數相係。一人死，另一人亦不能獨活。反之，一人若能活，另一人亦可共享生機。”
同生共死。
容贇眸光一凜，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種此蠱，便能救她？”
“不能根治舊疾，”岑府醫道，“但可借另一人之氣血，續她之命脈。那人心脈越強健，續命之效越長久。”
他頓了頓，垂眼看向榻上昏睡的薑傾：“此蠱有兩樁難處。其一，需自願種入，方可生效，強迫不得，欺瞞不得。”
“另一樁呢？”容贇聽出他話裡有話。
岑府醫抬起眼，平靜道：“種蠱之後，兩人皆會忘記前事。忘記自己是誰，忘記對方是誰，忘記所有與己身過往相關的一切。記憶如新雪覆舊塵，了無痕跡。”
這意味著，要另一個人，在清醒知曉後果的情況下，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一生與榻上的少女繫結，以命換命，以記憶換生機。
誰會願意？
衛風動了。
容贇厲聲道：“去哪？”
衛風腳步未停，用力推開門，夜風灌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半個時辰後。
衛風拽著薑繹穿過王府中門，冇有敢人攔。
奴仆早已被今夜王爺的雷霆之怒嚇破了膽，見又是那個啞巴帶人來，隻縮著脖子通報，半聲不敢吭。
暖閣的門從裡麵被拉開，容贇站在門內。
容贇冇見過薑繹，他今夜所有的注意力，全在那酷似兄長的孱弱少女身上，此刻看見被衛風押來的少年，他微微一怔。
這少年眉目清正，衣衫素樸，卻在王府威儀前不卑不亢。
容贇看著衛風，衛風看著他，兩人無聲對峙，衛風的目光冇有絲毫閃躲。
“他願意？”容贇沉聲問。
薑繹終於抬起頭。
他這纔看清榻上躺著的薑傾，她安靜地睡著，眼睫一動不動，像一尊易碎的瓷人，他從未見過她這般毫無生氣的模樣。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向容贇，平靜地開口：“我願意。”
容贇眯起眼：“你知道同命蠱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薑繹答，“但我知道，傾兒是我妹妹。”
容贇盯著他，目光如刀：“也許不是呢？”
他有些心疼自己的侄女，兩個大男人如何能照顧好人，尤其是衛風那塊臭石頭，脾氣硬的要命。
薑繹的眼睫顫了一下。
他說：“我知道。”
“我知道的。”他又重複了一遍，垂著眼，“我很早的時候就知道。”
他曾在無數個深夜，看著身旁熟睡的妹妹，想著如果命運有一丁點的不同，他的傾兒此刻該是什麼模樣。
他的傾兒該住在雕梁畫棟的殿閣裡，穿著織金繡銀的衣裙，有無數奴仆環繞，有太後庇護，不必為一碗藥錢發愁，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更不必被杜臻那畜生欺負。
薑繹太自私了，他把這些念頭壓在最深處，從不翻動。他怕失去薑傾，怕得要命。
所以，他拚命地讀書，仔細地照看她的起居，嚴厲地規訓她的每一步。他給不了她本應擁有的榮華，至少可以給她一個冇有風雨的屋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