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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小滿抱著畫具,一路小跑衝進美術樓,心臟狂跳得像是要掙脫胸腔。直到躲進空無一人的樓梯間,背靠著冰涼牆壁緩緩滑坐在地上,她纔敢大口喘氣。
又來了。明明已經在心裡預習了無數遍回答,可當陳教授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掃過教室,慢悠悠念出“薑小滿”三個字時,她的腦子還是一瞬間變得空白。所有準備好的、關於巴洛克藝術特點的論點都煙消雲散,隻剩下血液湧上耳膜的轟鳴和臉頰無法抑製的燒灼感。她支支吾吾,在同學們或同情或好奇的視線裡,恨不得當場挖個地縫鑽進去。
社恐發作的後果,就是後半節課完全聽不進去,筆記塗滿了無意義的線條,以及現在這種幾乎虛脫的懊惱感。
“要是……要是能重來一次就好了。”她抱著膝蓋,把發燙的臉埋進去,悶聲自語。這不過是每次出糗後例行的、無意義的幻想。
就在這時,貼身口袋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和溫熱的觸感。
薑小滿一愣,伸手摸出那枚昨天從舊貨市場張大爺那兒淘來的複古懷錶。黃銅錶殼在樓梯間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潤澤的光,雕花繁複精美。此刻,錶殼微微發熱,玻璃表蓋下的指標並非在規律走時,而是以一種奇特的、近乎顫抖的方式微微共振著,彷彿在呼應她劇烈的心跳和不甘的情緒。
鬼使神差地,她的拇指摩挲到了側麵的金屬錶冠。冰涼的觸感讓她稍稍回神。昨天拿到後隻是覺得好看,並未仔細研究。這表……難道是個造型奇特的暖手寶?還是壞了?
指尖無意識地用力,將錶冠按了下去。
“哢噠。”
一聲極其輕微、卻彷彿直接響在腦髓深處的脆響。
緊接著,世界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扭曲!樓梯間的窗戶、牆壁、台階的線條像融化的蠟一樣流動起來,色彩混合成一片混沌的旋渦。冇有聲音,冇有失重感,但一種源於存在本身的眩暈狠狠攫住了她。薑小滿驚恐地想要尖叫,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或者說感覺著周圍的一切飛速倒退、重組!
這個過程或許隻有一瞬,或許極為漫長。
當腳踏實地或者說屁股踏地的感覺再次迴歸時,薑小滿猛地睜開眼,大口呼吸,心臟狂跳得比剛纔被提問時還要厲害。
眼前是……她的宿舍書桌?窗外陽光明媚,正是清晨。
她正穿著睡衣,手裡拿著一支牙膏,對著洗手檯上的鏡子,表情呆滯。鏡中的自已,眼圈冇有因為昨夜熬夜趕稿而泛青,頭髮也還保持著昨晚睡前梳順的樣子。
“我……我剛纔不是在樓梯間嗎?”她茫然地轉頭,看向桌麵上的電子檯曆。
日期赫然顯示著——昨天。
正是陳教授那節要命的美術史課當天的早晨!
“啪嗒。”牙膏掉進了洗臉池。
薑小滿僵在原地,足足過了三分鐘,才顫巍巍地再次掏出那枚懷錶。它安靜地躺在掌心,黃銅錶殼溫潤,指標恢複了正常的走動,滴答,滴答,規律而平穩,彷彿剛纔那場驚人的時空扭曲隻是她極度懊惱下產生的幻覺。
但指尖殘留的、按下錶冠的觸感,以及此刻身處“昨天早晨”的現實,無比真切地衝擊著她。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讓她心臟狂跳的猜想浮上心頭。
這枚懷錶……能讓人回到過去?
為了驗證,她做了幾件小事。先是故意把室友周曉芸擺在桌上的舞蹈鞋放錯位置,看著曉芸嘟囔著“我明明放這兒了”又自已找回來。接著,她在去食堂吃早飯時,特意記住了視窗阿姨找零的硬幣年份。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躲進教學樓另一個無人的角落,再次按下了懷錶的錶冠。
扭曲,回溯,重組。
她再次醒來,站在宿舍洗手檯前,手裡拿著牙膏,鏡子裡是昨天清晨的自已。衝回書桌前——日期未變。衝到門口——周曉芸的舞蹈鞋果然如“記憶”中那樣放在“錯誤”的位置。早飯時,視窗阿姨找領的硬幣,年份與她上次記住的一模一樣!
不是夢!不是幻覺!
這枚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隻花了八十塊的懷錶,真的擁有將時間重置到24小時前的能力!
最初的震驚和恐懼過去後,一股難以言喻的、摻雜著竊喜和膨脹感的興奮,像氣泡水一樣咕嘟咕嘟湧上薑小滿的心頭。社恐生涯中無數尷尬、懊悔、想要擦去的瞬間,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過。
如果能重來……如果能重來!
第一件要實踐的事,簡單而直接。昨天下午,學校後門那家網紅甜品店限量發售的“雲頂抹茶千層”,她因為跑去圖書館查資料,晚到了十分鐘,眼睜睜看著最後一份被前麵的男生買走,當時那混合著奶香和抹茶清苦的氣味彷彿還在鼻尖徘徊。
這一次,她提前二十分鐘就守在了店門口。當店員揭開冷藏櫃,露出那綠白相間、層次分明的精緻蛋糕時,薑小滿幾乎要熱淚盈眶。順利買到手,捧著這盒“失而複得”的珍寶坐在店裡的角落,用小勺挖下第一口——細膩的奶油、微苦回甘的抹茶、薄如蟬翼的可麗餅皮在口中融化……幸福感洶湧澎湃。
這不僅僅是一塊蛋糕。這是一種掌控感,一種對不如意生活的、微小而甜蜜的修正。
初嘗甜頭,她的膽子大了起來,思路也活絡了。下午那節美術史課,她不再是那個忐忑不安等待“處刑”的薑小滿。當陳教授的目光再次掃視教室時,她甚至主動微微挺直了背脊(雖然心臟還是忍不住加速)。
“薑小滿。”
來了!名字被叫出的瞬間,她依據“上次”的記憶,清晰、流暢地闡述起巴洛克藝術“強調動感、追求豪華、融合戲劇效果”的特點,甚至還額外補充了一個關於貝尼尼雕塑的細節。雖然聲音仍不算洪亮,但條理分明。
陳教授嚴厲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細微的訝異,隨後點了點頭:“嗯,坐下吧。”
坐下那一刻,薑小滿感覺後背出了一層薄汗,但心情卻像雨後的天空一樣澄澈明亮。成功了!她憑藉“預知”和“準備”,完美規避了一次公開處刑。
這種“重置”的用法,似乎比單純重買蛋糕更讓她上癮。它直接針對了她社交恐懼中最核心的痛點——對未知互動和當眾表現的恐懼。如果每一次尷尬、每一次提問、每一次不得不進行的社交,都能有“預習”和“重考”的機會……
一個更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林子澈學長。
建築係大四的林子澈,學生會副主席,陽光俊朗,才華出眾,是校園裡無數女生目光的焦點,也是薑小滿藏在心底、從未敢宣之於口的秘密。她隻在遠處偷偷觀望,或在寥寥幾次社團聯合活動中,低著頭用餘光瞥過他發言時自信的側影。
昨天,就在她錯過蛋糕、又在課堂出糗之後,心情低落地從美術樓回宿舍的路上,曾在第三教學樓前的銀杏道上“偶遇”過林子澈。當時他正和同學討論著什麼,迎麵走來。薑小滿緊張得手心冒汗,頭埋得更低,腳步加快,隻想趕緊錯身而過,結果慌亂中差點被路麵不平處絆倒,雖然冇真摔著,但那踉蹌的狼狽樣子肯定被看到了。她甚至冇敢抬頭確認學長的表情,就紅著臉逃也似地跑開了。
這件事,在原本那個沮喪的“昨天”裡,隻是雪上加霜的一筆。但現在……
薑小滿看著手心的懷錶,一個計劃慢慢成形。她要“修正”這次偶遇。不是簡單避免出醜,而是……創造一次“完美”的邂逅。
她開始仔細規劃。時間,地點,路線,甚至當天林子澈可能的衣著她記得他昨天穿了件淺灰色的針織衫和日程下午好像有建築係的模型評圖。她反覆在腦海中演練:步伐要不疾不徐,時機要掐準在他和同學談話間隙、剛好獨自一人走向圖書館的方向時她知道他評圖後常去圖書館。表情要自然,帶著一點點沉浸在自已世界裡的文藝氣息她是美術生,這不算偽裝,然後在適當的距離抬起眼,恰好與他視線相對,可以輕輕點頭,露出一個淺淡得體的微笑,然後……然後從容走過,留下一個或許能讓他有一絲印象的背影。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她甚至在當天中午,利用一次小小的重置(藉口是“複習”遇到林子澈的準確時間),提前到銀杏道“踩點”,觀察陽光角度、行人流量。
終於,到了那個關鍵性的下午。薑小滿換上自已覺得最顯氣質又不過分刻意的米白色連衣裙,將長髮仔細梳好,對著鏡子練習了第十七次“偶遇微笑”。懷錶緊緊握在手裡,像是握著通往完美劇本的鑰匙。
她提前五分鐘來到銀杏道旁的小花園隱匿處,心跳如擂鼓。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按照“曆史”,林子澈應該會在三分鐘後出現……
來了!那個穿著淺灰色針織衫、身姿挺拔的身影,果然從第三教學樓的方向走來。而且運氣很好,他似乎是剛結束評圖,正獨自一人,手裡拿著幾捲圖紙,朝著圖書館的方向。
薑小滿深吸一口氣,按捺住狂跳的心,掐算著時間,從他側前方的另一條小徑,以一種計算好的速度“恰好”走上銀杏道主路。時機完美!兩人即將在銀杏樹下相遇。
她低垂著眼簾,數著自已的步子,一,二,三……就是現在。她輕輕抬起眼,準備迎接計劃中的視線交彙,並送出那個練習了無數次的微笑——
“哎呀!同學,小心!”
斜刺裡,一個抱著高高一大摞舊書、視線被遮擋的女生歪歪扭扭地衝了過來,眼看就要撞上薑小滿,或者更糟,撞上她前麵的林子澈!
電光火石間,薑小滿根本來不及思考。她“上一次”踩點時,絕對冇有這個抱書的女學生!身體先於意識行動,她下意識地側身一擋,同時伸手扶了那搖搖欲墜的書山一把。
書是穩住了,冇砸到人。但那個女生連聲道謝,動靜已然引起了林子澈的注意。他停下腳步,看了過來。
薑小滿的計劃全亂了。預想中從容優雅的初遇,變成了一個略顯混亂的小插曲。她臉上還殘留著應對突髮狀況的些許慌亂,那個精心準備的微笑早就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她隻好對林子澈和那個女生扯出一個有點僵硬的笑容,點點頭,然後幾乎是落荒而逃,甚至冇看清林子澈臉上是什麼表情。
一直跑到圖書館側麵無人處,薑小滿才扶著牆停下來,胸口劇烈起伏。失敗了。不僅冇有留下完美印象,反而可能因為最後那個倉促又古怪的點頭,顯得更加奇怪。
為什麼?她明明預知了昨天的一切,為什麼今天會突然冒出一個抱書的女生?難道……她的重置和重新選擇,本身就會像投入靜湖的石子,引發她無法預料的、新的漣漪?
她沮喪地掏出懷錶,黃銅錶殼在掌心依舊溫潤,但此刻看去,卻彷彿帶上了一層莫測的光澤。她想起張大爺賣表時那句含糊的嘀咕:“過去易改,因果難纏……”
難道這就是因果?
更讓她心悸的是,當她下意識再次摩挲錶冠時,指尖清晰地感覺到,懷錶散發出的熱度,似乎比前兩次使用時,都要明顯一些。錶殼背麵,那原本就有的繁複雕花深處,彷彿……多了一道極其細微的、之前未曾留意到的淺淡刻痕?
薑小滿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重置時間的狂喜漸漸冷卻,一種混合著困惑、不安和更深層好奇的寒意,悄然蔓延開來。這懷錶,究竟帶給她的是修正人生的機遇,還是一個她遠遠無法理解與掌控的、危險而複雜的旋渦?
她握緊懷錶,抬頭看向圖書館的方向。林子澈學長應該已經進去了。而她的昨天,似乎已經走向了一個與記憶截然不同的岔路口。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這枚懷錶,又還能使用多少次?
暮色漸濃,懷錶在她掌心,沉默地滴答作響,彷彿倒數著某個未知的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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