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癱倒在冰冷的地上,肺部如同被冰針反複穿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劇痛和濃濃的的白氣。眉毛、睫毛上的白霜迅速融化,混著冷汗滑落。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深入骨髓的寒意並未隨著脫離冷藏庫而消散,反而像一條冰冷的毒蛇,死死纏繞著他的神經。差一點……隻差一點……
“沈師傅!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到!”助手小王帶著哭腔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將自己的棉衣也裹在沈寂身上,試圖驅散冰寒。
沈寂的牙齒咯咯作響,視野邊緣發黑。冷藏庫深處那個一閃而過的身影、那聲詭異的巨響、以及突然噴發的液氮氣體……這不是意外!這是一場針對他的、精密而致命的謀殺陷阱!目標明確,手段狠辣!那個“灰影”就在這殯儀館裏,如同一個惡靈,時刻窺視著他,並毫不猶豫地出手清除威脅!無辜的老趙,成了這場陰謀的犧牲品。
院內響起刺耳的警笛聲。救護人員將昏迷的老趙抬上擔架,沈寂也被攙扶著上了另一輛車。消毒水的氣味和閃爍的藍光,恍惚間將他帶回蘇小雨死亡回放中的醫院。
冰冷的生理鹽水注入血管,帶來一絲暖意。洛施羽!硬碟失竊,她那邊怎麽樣了?他掙紮著想摸手機,卻被護士按住了手臂。
兩天後,沈寂不顧醫生勸阻,強行出院。低溫症的後遺症讓他依舊畏寒,動作略顯僵硬,他回到了南山殯儀館。
殯儀館裏的每一道陰影,每一個拐角,似乎都潛藏著那雙冰冷的眼睛。他強迫自己維持表麵的平靜,與同事們點頭致意,處理日常的遺體修複工作。但他的大部分心神,都牢牢鎖定在一個人身上——趙伯。
觀察行動開始。沈寂像一個獵人,利用每一個可能的時機,捕捉著趙伯的異常,尤其是那隻永遠被包裹著的右手。
異常一:永遠戴著手套。
天氣已明顯轉暖,午後的陽光甚至有些刺眼。大多數工作人員都換上了單衣,袖口挽起。唯獨趙伯,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厚重的深藍色工作服,袖口的紐扣也扣到最頂端。最顯眼的,是那雙深褐色的皮質工裝手套,如同長在他手上一般,從未見其摘下。即使在員工休息室,他也隻是用戴著手套的左手笨拙地擰開保溫杯蓋,右手則始終垂在身側,或放在膝蓋上。有一次,沈寂看到他試圖用右手去扶一個被風吹歪的告示牌支架,動作顯得異常僵硬和不協調,彷彿那隻手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一個沉重、不聽使喚的部件。當旁邊有人無意中瞥向他的厚手套時,趙伯會極其迅速地垂下眼瞼,或者微微側身,將右手藏到身後,眼神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緊張和戒備。
異常二:陰影中的行者。
沈寂在控製室以協助調查冷藏庫事故為由(老趙仍在住院),不動聲色地調閱了近期館內其他區域的監控錄影。他驚訝地發現,趙伯的行動軌跡透著一股刻意的“低調”。他極少出現在監控探頭清晰覆蓋的主通道和辦公區走廊,總是選擇那些光線昏暗、攝像頭難以捕捉的“捷徑”——堆滿清潔工具的後樓梯、兩棟樓之間狹窄的夾縫、甚至需要繞行一大段路的綠化帶邊緣。他彷彿對每一個攝像頭的視角和盲區都瞭如指掌。在不得不經過監控區域時,他總是將頭埋得更低,本就佝僂的背彎得更甚,寬大的工作服領子和常年戴著的舊帽子最大限度地遮擋住側臉,步履也變得更加拖遝遲緩,完美地融入“一個沉默寡言、行動不便的老員工”的形象。這種對監控近乎本能的規避,絕非普通維修工的習慣。
異常三:夜遊的幽靈。
沈寂以“低溫症後遺症,夜間易驚醒”為由,向館裏申請了暫時留宿在員工休息區的一個空房間。當殯儀館徹底陷入死寂,隻有裝置嗡鳴聲在走廊中回響時,沈寂就會悄悄“行動”。他不止一次捕捉到趙伯的身影。他並非在記錄或者夜間巡查,而是像一個真正的幽靈,穿梭在那些鮮有人至的角落。沈寂曾看到他徘徊在舊檔案室門外(裏麵存放著早已過期的早期工程單據和部分非核心人事記錄),用手電在門鎖和門縫處仔細照射;曾看到他出現在裝置層深處,靠近那扇早已鏽死、貼著“危險禁入”褪色封條的、通往廢棄“星光守護”實驗室的鐵門前,長時間駐足,戴著手套的手指在門板和鎖孔周圍反複摩擦,似乎在尋找什麽,又像是在確認什麽;甚至有一次,沈寂躲在二樓樓梯轉角裏,屏住呼吸,看著趙伯從一個堆滿報廢推車和破損花圈的廢棄儲物間裏出來,手裏似乎拿著一個巴掌大小、方方正正、沉甸甸的金屬物件(像一個特製的工具盒或小容器),迅速塞進他那寬大的工作服內袋,在確認四周無人後,才拖著那條微跛的腿,消失在通往值班室的走廊裏。那謹慎的姿態和隱秘的動作,絕非處理日常雜物。
異常四:對“禁區”的病態關注。
那扇通往廢棄“星光守護”實驗室的厚重鐵門,位於地下二層最深處,鏽跡斑斑,鎖孔被陳年的汙垢堵死。平時連清潔工都繞著走。但沈寂發現,趙伯似乎對這個被遺忘的角落有著一種“執著”。他會在例行巡查的掩護下,“順路”走到那扇門前,用手電筒的光一遍遍掃過門上的封條、鎖孔以及門縫邊緣,有時甚至會蹲下來,用戴著手套的手指仔細挖門縫下的灰塵,或者用一小塊布蘸著某種無色的液體(沈寂遠遠聞到過一絲極淡的、類似強力除鏽劑的氣味)擦拭鎖孔周圍,停留的時間遠超正常巡查所需要的時間。有一次,沈寂借著送還工具去維修間的機會(趙伯恰好不在),快速檢查了趙伯的工具櫃。在一個布滿油汙的角落抽屜深處,他發現了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東西。小心開啟,裏麵是幾把造型奇特的鉤狀和扁平銼狀金屬工具,材質堅硬,邊緣鋒利,還有一小瓶無色的粘稠液體。這些工具,與維修鍋爐、疏通管道毫無關係,它們隻指向一種用途——開啟或破壞精密的鎖具!難道他想開啟那扇廢棄實驗室的鐵門?
異常五:閃躲與窺視。
沈寂開始嚐試一些“自然”的接觸。在走廊“偶遇”時,他會像往常一樣,平靜地打招呼:“趙伯,忙著呢?”或者遞過去一根煙。然而,趙伯的反應總是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和警惕。他幾乎從不與沈寂有直接的眼神接觸,總是含糊地“嗯”一聲,或者擺擺戴著厚手套的左手錶示不抽煙,然後便低下頭,佝僂著背,拖著腳步迅速離開。但當沈寂背對著他整理工具,或者專注地為遺體進行修複時,沈寂的後頸麵板會瞬間繃緊,他知道,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背上,冰冷、專注。當他回頭時,往往隻看到趙伯佝僂的背影恰好消失在走廊拐角,或者他正“全神貫注”地用左手擺弄著一個鏽蝕的螺絲,右手則垂在身側。剛才的窺視感,彷彿隻是他過度緊張下的錯覺,與冷藏庫襲擊前在預備間門外感受到的感覺,一模一樣!
這些異常在沈寂心中洶湧。趙伯那隻永遠戴著厚手套的右手,如同一個巨大的謎團和危險訊號,在他佝僂的身影下,散發著不祥的氣息。每一個刻意的閃躲,每一次對廢棄區域的窺探,每一分對監控的規避,都在無聲地加重著沈寂的懷疑。這個看似無害的老人,身上籠罩的迷團越來越重。
一天傍晚,沈寂在員工更衣室換衣服。趙伯的更衣櫃就在斜對麵。趙伯似乎剛忙完,正背對著沈寂開鎖。沈寂假裝低頭係鞋帶,屏住呼吸,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趙伯的動作。
隻見趙伯用左手費力地擰開老式掛鎖,“哢噠”一聲輕響,拉開櫃門。就在他準備將脫下的工作服掛進去的瞬間,他似乎被櫃子裏什麽東西硌了一下,身體一僵。他幾乎是本能地用身體側擋了一下櫃門,同時趙伯的右手下意識地抬了一下,似乎想去扶住櫃門內側的邊緣保持平衡。
就是這一抬手的動作!
他的右手,在抬起的瞬間,顯露出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僵硬!彷彿手腕的關節被鎖鏈束縛,完全缺乏應有的靈活和協調!在趙伯右手抬起、手套邊緣與袖口之間被拉開,露出一小截手腕麵板的刹那——沈寂瞥見了一片極其猙獰的、深褐近黑的、如同被烈火焚燒後又遭強酸腐蝕過的扭曲疤痕!那疤痕的邊緣凹凸不平,深深嵌入麵板,僅僅是一瞥,就透露出一種非人的痛苦和毀滅性的創傷!
趙伯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粗暴地將櫃門“砰”地一聲關上,迅速鎖好!他轉過身,依舊低著頭,帽簷壓得極低,沒有看沈寂一眼,拖著那條微跛的腿,腳步比平時更顯慌亂地匆匆離開了更衣室,留下沈寂一個人站在空蕩的更衣室裏。
沈寂站在原地,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那手套下驚鴻一瞥的猙獰疤痕,那抬手的僵硬姿態……遠超他之前的想象!這絕不僅僅是檔案裏記載的“燒傷”,這更像是……被某種極其可怕的東西摧毀後留下的烙印!
他走到趙伯的更衣櫃前,鐵皮櫃門緊閉,掛著一把老舊的鎖。沈寂沒有碰它。強行開啟隻會立刻暴露自己,後果不堪設想。但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那櫃子裏,除了工作服,一定還藏著其他東西——也許是那晚看到的金屬盒子?也許是……與“星光守護”、與那些“意外死亡”相關的秘密?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是洛施羽。
沈寂走到一個僻靜的角落,確認無人後,才接通電話:“洛法醫?”
“沈寂,我拿到了趙長庚三年前事故的部分醫療記錄副本。”
“怎麽樣?”沈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記錄很模糊,關鍵資訊有缺失,但能看到核心描述。”洛施羽語速很快,“三級混合型燒傷(化學灼傷為主,伴隨火焰燒傷),集中於右手掌、手背及手腕區域,深度極深,傷及肌腱、神經及部分腕骨!伴有不明‘刺激性殘留物’影響(記錄語焉不詳)。疤痕增生極其嚴重,伴隨永久性關節活動障礙、感覺神經受損及慢性頑固性神經痛!他必須長期佩戴特製的高壓手套進行壓迫治療和止痛,而且……”洛施羽的聲音沉了下去,“根據這份記錄,他的右手功能,除了極輕微的抓握,幾乎完全喪失!這就是他一直戴著那副手套的原因!那手套下麵,是一個……廢掉的手和無法想象的痛苦!”
這一切與他剛纔在更衣室看到的那一幕瞬間重合!醫療記錄印證了他親眼所見的那個事實!那抬手的僵硬,那疤痕的猙獰……都是那場可怕事故留下的、無法磨滅的殘酷印記。
“還有,”洛施羽繼續說道,“事故報告極其簡單,隻提到是在‘清理原星光守護計劃B區廢棄實驗室時發生意外’,具體原因和涉及的‘不明化學物質’語焉不詳。報告結尾的簽名……有些潦草,感覺像是匆忙簽署的。我正在想辦法看能否找到原始的事故現場勘察記錄,希望能有更詳細的描述。”
“他剛才……”沈寂深吸一口氣,將更衣室看到趙伯櫃中藏物、抬手僵硬以及疤痕細節,告訴了洛施羽。
“櫃子……”洛施羽沉吟片刻,“不要動!風險太高。繼續盯緊他!尤其是夜間行動和對廢棄實驗室的關注。他頻繁窺探那裏,又在櫃子裏藏東西,那裏一定是他計劃的關鍵!想辦法弄清楚他到底在廢棄實驗室找什麽,或者想掩蓋什麽!他那隻手套下的手和他承受的痛苦,很可能是他扭曲動機的核心!我們離他很近了,沈寂,但也更危險了!務必小心!”
結束通話電話,沈寂靠在牆壁上。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被高窗切割成長長的光帶,斜斜地投射在空曠的走廊裏,將那些堆放的雜物拉出長長的、扭曲變形的影子,如同蟄伏的怪獸。趙伯佝僂的身影彷彿就在那些陰影中晃動,那隻永遠包裹在厚厚皮手套下的、承受著非人痛苦的右手,如同一個無聲而致命的謎題。
沈寂知道,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旋渦的邊緣。旋渦的中心,是痛苦扭曲的靈魂,是塵封的實驗室秘密,是精心策劃的“完美意外”。而揭開這一切的關鍵鑰匙,或許就藏在那隻手套之下,在那扇緊鎖的廢棄鐵門之後,也在趙伯那個緊鎖的更衣櫃裏。
沈寂緩緩吐出一口白氣,眼神看向趙伯值班室的方向。狩獵,進入了最危險的深水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