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施羽那句“血跡屬於蘇小雨”的話,在沈寂腦海中回蕩。他結束通話電話,站在殯儀館走廊裏,手裏緊緊攥著那個裝著關鍵證據的U盤和微型證物袋,裏麵是維修間找到的晶體碎屑和深藍色碎片。金屬碎片上蘇小雨的血跡,徹底捅破了“意外”的謊言,將謀殺事實砸在他麵前。那個潛伏在陰影裏的“佝僂者”,雙手必然沾滿了少女的鮮血。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個真相,更需要時間思考下一步行動。然而,殯儀館的工作不會因為個人原因而停歇。剛回到預備間沒多久,助手小王就急匆匆地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沈師傅,剛送來一位,挺急的。家屬情緒很激動,要求盡快處理。”
沈寂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什麽情況?”
“李福生,七十六歲,獨居。昨晚從自家閣樓摔下來,發現的時候…已經不行了。”小王歎了口氣,“初步看像是意外失足。老人家嘛,眼神不好,樓梯又陡…”
又是“意外”。這個詞此刻聽在沈寂耳中,像是一種諷刺。他點點頭:“知道了。遺體在哪?”
“三號預備間。家屬在外麵等著,希望…能讓他走得體麵些,看著安詳點。”小王補充道。
“好。”沈寂沒有多言,收拾好工具,走向三號預備間,腳步略顯沉重。蘇小雨的慘狀、門外窺視的陰影、維修間裏那些刻痕、還有洛施羽冰話…像沉重的枷鎖套在身上。他推開三號預備間的門。
李福生的遺體躺在操作檯上。傷勢主要集中在頭部和軀幹。額角有嚴重的撞擊傷,顱骨有明顯的凹陷性骨折,麵部和頸部有大片深紫色的淤青,一隻手臂呈現不自然的扭曲,顯然是骨折。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上麵沾滿了灰塵和幹涸的暗褐色血跡。臉上痛苦並且帶有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恐?
沈寂戴上手套,開始工作。他需要暫時將蘇小雨案拋之腦後,專注於眼前這位不幸的老人。清理傷口周圍的汙垢,處理撕裂的麵板,用蠟填補顱骨的巨大缺su重塑麵部輪廓…他的動作依舊穩定、精準。修複老人的麵容比修複蘇小雨更具挑戰,歲月留下的深刻皺紋和鬆弛的麵板需要更細致的處理。
他調製的粉底顏色更深一些,接近老人原本的膚色。一層層塗抹,掩蓋淤青。眉筆描摹出老人稀疏花白的眉毛,唇色選擇了沒有血色的灰白色。當工作接近尾聲,麵前的李福生,痛苦和驚恐被撫平,留下一種屬於遲暮之年的、帶著疲憊的平靜。彷彿他隻是勞作了一生,終於可以沉沉地睡去。
助手小王在一旁看著,低聲說:“看著好多了,沈師傅。家屬應該能好受些。”
沈寂沒有回應。他走到角落的儲物櫃前,開啟鎖,取出那台徠卡M6。這一次,按下快門前的猶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李福生的“意外”來得太巧,就在蘇小雨案的關鍵時刻。是純粹的巧合?還是…有著某種關聯?那個“佝僂者”的手,是否也曾伸向這位老人?
相機的鏡頭對準李福生的臉。沈寂食指按下了快門。
“哢嚓。”
預想中的白光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急速下墜的失重感!
視野在急速下墜!腳下是迅速放大的、堆滿雜物的閣樓地麵!腐朽木頭的紋理越來越清晰!頭頂是狹窄的、布滿蛛網的閣樓天窗,透進一點點月光!
耳邊是身體撞斷腐朽欄杆的“哢嚓”碎裂聲!緊接著是砰——!!!一聲巨響!身體重重砸在堅硬的水泥地上!同時伴隨著清晰的骨骼碎裂聲!
撞擊的瞬間!劇痛從身體每一個角落炸開!冰冷的地麵緊貼著半邊臉頰!粘稠溫熱的液體迅速蔓延開來…
恐懼在墜落的瞬間達到了頂峰!但在這恐懼的頂點,在撞擊發生前的零點幾秒,沈寂“感受”到了一股更加強烈的震驚與憤怒!那不是意外失足的茫然,而是彷彿看到了某種完全超出想象的極其恐怖的事物!
就在這震驚和憤怒中,李福生在下墜過程中,視線本能地掃過閣樓的角落!那一瞥,如同燒紅的烙鐵,烙印在沈寂的腦海深處——閣樓角落!在堆積如山的舊物投下的陰影裏!一個模糊的身影一閃而過!那人穿著深色連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麵容!身形並不高大,甚至透著一絲佝僂!最讓沈寂震驚的是——那人雙手戴著深色的、厚重皮質的工裝手套!而在那人下意識抬起右手想要拉低帽簷遮掩的瞬間,沈寂清晰地“看”到,他右手手套靠近手腕內側的位置,異常地鼓起一塊!那鼓起的形狀絕不像是手套本身的褶皺,更像是包裹著某種……凹凸不平的疤痕?!
在意識被吞噬前,一股強烈的不甘與悲憤,如同最後的火焰,在李福生殘存的意識中猛的燃燒,隨即被黑暗吞沒——是他逼的!
幻象退去。
“唔!”沈寂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製地晃了晃,扶住了操作檯邊緣。這一次,生理上的衝擊不如蘇小雨那次劇烈,但精神上的震撼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灰影!手套!鼓起的疤痕!
蘇小雨車禍現場的佝僂身影,殯儀館門外無聲的窺視者,維修間裏符號的源頭…現在,又出現在李福生“意外”墜樓的閣樓裏!同樣的特征!同樣的手法!這絕不是巧合!
沈寂的心髒在瘋狂的擂動。他強壓下翻湧的恐懼和惡心感,用他那台小型印表機把照片列印了出來,他死死盯著照片上那雙緊閉的眼睛,彷彿要再次確認那個灰影。
他立刻拿出手機,找到李福生的遺物交接清單(家屬剛剛送來的)。上麵列著:一套舊工裝(就是身上穿的)、一串鑰匙、一個老式懷表(表鏈斷裂)、一個磨得發亮的煙鬥、一副老花鏡(鏡片碎裂)、還有…幾張皺巴巴的、似乎是舊票據的東西。
沒有特別的東西。至少表麵看來如此。
但沈寂不死心。那個灰影出現在現場,李福生臨死前強烈的“是他逼的”的憤怒和不甘…老人身上或遺物裏,一定有什麽!他重新走到操作檯前,戴上手套,再次檢查李福生的遺體。這一次,他檢查得格外用心,尤其是衣物的口袋、夾層、甚至褲腳的卷邊。
在老人左胸內側的口袋裏(工裝上衣通常有這種內袋),沈寂的手指摸到了一小塊堅硬、有棱角的東西!他小心地用鑷子夾出來。
是幾顆極其微小的、半透明的、帶有棱角的晶體碎屑!在預備間的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澤!與他在維修間工作台上發現的、與蘇小雨指甲縫裏成分高度相似的晶體碎屑,幾乎一模一樣!
沈寂的心跳加速!他迅速將這些晶體碎屑放入一個新的微型證物袋。接著,在翻檢老人那件沾滿灰塵的舊工裝外套時,他在右側袖口內側靠近肘彎的接縫處,發現了一小段深藍色、帶有金屬光澤的線頭!質地堅韌!與維修間工具盒裏找到的深藍色碎片、蘇小雨衣物上發現的不明纖維,特征完全吻合!
深藍色纖維!特殊晶體!再次出現!在同一型別的“意外”現場!
沈寂的四肢彷彿凍結了。那個潛伏在殯儀館陰影裏的“佝僂者”,那個戴著深色手套、右手有疤痕的“灰影”,是一個連環殺手!他在製造一係列看似“意外”的死亡!蘇小雨是第一個被他們發現的受害者,李福生很可能就是第二個!而他選擇的目標、作案的地點,似乎都與殯儀館有著某種詭異的聯係!
下一個會是誰?這個惡魔到底想幹什麽?
他迅速將新發現的晶體碎屑和深藍色線頭也收好,連同李福生的“最後一張照片”,以及之前收集的所有證據——指向“佝僂者”的錄影、帶血金屬碎片、維修間的晶體和深藍碎片照片、蘇小雨案的物證備份U盤——全部小心地藏好。這些冰冷的物件,此刻承載著兩條無辜的生命和一個隱藏在黑暗中的惡魔的秘密。
他必須立刻聯係洛施羽!刻不容緩!
沈寂衝出預備間,找到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撥通了洛施羽的加密號碼。電話幾乎在響第一聲就被接通。
“洛法醫!是我,沈寂!”他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急促,“又一起‘意外’!李福生,獨居老人,昨晚從自家閣樓摔死!我在為他拍攝照片時…又看到了那個‘灰影’!在閣樓的陰影裏!同樣的深色連帽衫遮麵,同樣的深色皮手套!右手手套靠近手腕處,同樣的異常鼓起!我懷疑是疤痕!”
電話那頭,洛施羽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下,隨即傳來她的聲音:“位置?特征吻合度?”
“閣樓角落陰影,佝僂身形,完全吻合!”沈寂語速飛快,“而且,我在李福生的遺物裏發現了東西!他工裝內側口袋裏有幾顆晶體碎屑!袖口接縫處找到一小段深藍色帶金屬光澤的線頭!和維修間、和蘇小雨身上發現的,一模一樣!”
“……”洛施羽那邊是短暫的沉默。“連環作案。目標指嚮明確,手法偽裝成意外,物證線索高度一致。”她的聲音斬釘截鐵,“李福生的住址立刻發給我!我馬上申請搜查令!同時,沈寂,你聽著…”
她的語氣變得無比嚴肅:“這個‘灰影’極度危險,且很可能就在你身邊。他選擇的目標和殯儀館關聯密切,絕非偶然。李福生的出現,證明我們的調查方向是對的,但也意味著你麵臨著巨大的危險!從現在起,提高十二分警惕!任何異常,哪怕風吹草動,立刻聯係我!不要單獨行動!尤其…不要靠近那個維修間!”
“我明白!”沈寂低聲應道,他能從洛施羽的話語中感到關切和警告。“李福生家的地址我馬上發你。還有…我在維修間拍到的金屬板刻痕照片,待會兒也一並發給你。”
“好。保持通訊暢通。我這邊立刻行動。”洛施羽果斷掛了電話。
沈寂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將李福生的住址和金屬板照片通過加密方式傳送出去。做完這一切,他感覺到一陣強烈的虛脫感襲來。兩天之內,兩起死亡的回放,兩個無辜生命的逝去,一個隱藏在身邊的連環殺手…沈寂感到巨大的壓力。
他拖著沉重的步伐,準備返回自己的休息室。剛走到主廳走廊,就看到負責夜間裝置巡查的老保安老李,正拿著手電筒和一個本子,一臉困惑地站在通往維修區的岔道口。
“老李,怎麽了?”沈寂走上前問道。
“沈師傅啊,正想找你呢。”老李撓了撓頭,指著維修間的方向,“我剛巡邏到那邊,發現維修間的門…好像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沈寂急切地問道。
“嗯,”老李壓低了聲音,“那門鎖…被人撬過!雖然又給虛掩上了,但鎖孔邊上有新鮮的劃痕!我推門看了看,裏麵…好像被人翻動過!比平時更亂了!”
維修間!被撬了?!被人翻動過?!
是那個“灰影”!他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麽!他在毀滅證據!那塊刻滿符號的金屬板!
沈寂顧不上和老李多說,拔腿就朝維修間衝去!老李愣了一下,也趕緊跟上。
維修間的門果然虛掩著。沈寂猛地推開!
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冷氣!
裏麵比他離開時更加狼藉不堪!工具櫃的抽屜全被拉開,裏麵的工具被粗暴地翻出來扔在地上!工作台上的東西被掃落大半!地上到處都是散落的零件、螺絲、油汙的抹布!角落那幾桶溶劑也被挪動了位置!
沈寂的目光第一時間掃向工作台——台鉗上空空如也!
那塊刻滿了扭曲符號的黑色金屬板,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