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儀館的淩晨總帶著一股化不開的寒氣。沈寂站在地下二層的走廊裏,摸著冰冷的金屬扶手,不禁打了一個哆嗦。三天前,趙伯就是在這裏消失的——監控畫麵最後定格在他拖著一個蓋著白布的長形物體,拐進了B區實驗室的陰影裏,此後再無蹤跡。而現在,實驗室的門虛掩著,門縫裏滲出的冷氣裹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甜腥味,像腐爛的杏仁混在冰碴裏。
“還在等?”洛施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手裏捏著一份剛列印好的報告,紙張邊緣被指尖捏得發皺。“技術科說,實驗室通風管道裏發現的殘留物,確實是‘星塵’毒素的降解產物。趙伯肯定在這裏處理過什麽。”
沈寂沒回頭,目光死死盯著實驗室門把手上那圈深藍色的纖維。那纖維質地堅韌,在應急燈的綠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和蘇小雨校服上的、陳偉袖口殘留的一模一樣。“他不會走的。”他的聲音似乎被製冷機的嗡鳴聲所吞沒,“你看這纖維的位置,像是故意留下的。”
洛施羽走近幾步,手電光掃過門板上的劃痕——那是前幾天他們開門時留下的,邊緣卻有新的磨損痕跡。“張隊已經把搜捕範圍擴大到城郊了,”她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但我總覺得,他就在這扇門後麵。”
話音剛落,實驗室裏突然傳來“哐當”一聲悶響,像是金屬器械砸在了地上。兩人同時愣住了,洛施羽的手按在腰間的配槍上,沈寂掏出備用手電,開門的瞬間,他們看見實驗室深處的冷凍櫃旁,倒著一個佝僂的身影。
是趙伯!
他趴在冰冷的地麵上,穿著平常那件深藍色工作服,右手不自然地蜷在胸口,左手向前伸著,指尖幾乎要觸到一個翻倒的液氮罐。花白的頭發上凝結著白霜,側臉埋在臂彎裏,隻能看見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趙伯!”沈寂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裏蕩出回聲,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洛施羽推開門,靴底踩在結霜的地麵上,發出“嘎吱”的響聲。她蹲下身,手指搭上趙伯的頸動脈,又翻了翻他的眼瞼,瞳孔已經散得極大,角膜上蒙著一層渾濁的白霧。“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兩小時前,”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屍僵已經形成,但……”
她突然停住,用鑷子小心翼翼地撬開趙伯的嘴。沈寂湊近一看,胃裏猛地一陣翻湧——趙伯的牙齦上布滿了針尖大小的出血點,像撒了一把暗紅色的細沙,而他的嘴唇呈現出一種青紫色,像是被凍壞的李子。
“是窒息死亡的特征,”洛施羽的指尖劃過趙伯的脖頸,那裏沒有勒痕,“但沒有掙紮痕跡,更像是……”
“像是被什麽東西悄無聲息地帶走了生命。”沈寂接過她的話,目光落在趙伯始終蜷曲的右手上。那隻厚皮手套的指尖有一道新鮮的裂口,露出裏麵猙獰的疤痕,邊緣沾著一些深褐色的粉末,在低溫下結成了硬塊。
他蹲下身,用手電照著趙伯身下的地麵。那裏有一灘已經凍結的液體,呈淺褐色,邊緣泛著光澤,在光線下像一塊破碎的鏡子。“這是什麽?”他用鑷子挑起一點冰晶,發現裏麵裹著細小的晶體,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和蘇小雨指甲縫裏的、李福生口袋裏的晶體一模一樣。
“是‘星塵’毒素。”洛施羽的聲音冷得像實驗室的空氣,“被高度稀釋過,但成分不會錯。他用這種毒素誘發了類心梗症狀,看起來就像自然死亡。”
沈寂的目光掃過實驗室中央的冷凍櫃。三天前他們檢查時,冷凍櫃還上著鎖,標簽上寫著“1999年實驗殘留物”,據說是“星光守護”計劃留下的。而現在,櫃門虛掩著,裏麵空蕩蕩的,隻剩下一層薄薄的霜,霜層上有一個清晰的人形輪廓,邊緣還沾著幾根深藍色的纖維。
“他把裏麵的東西移走了。”沈寂的心髒猛地一縮,“這具屍體……”
洛施羽像是想到了什麽,突然扯開趙伯的衣領。在工作服內側的標簽上,用褪色的墨水寫著一個名字:趙長庚。“這不是我們認識的趙伯。”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趙伯的年齡應該是五十五歲,但這具屍體的牙齒磨損程度,大概也不會超過三十五歲。”
“這會不會是真正的趙長庚。”洛施羽的指尖劃過標簽上的字跡,“二十年前死於實驗室事故的那個技術員。我們一直追查的‘趙伯’,隻是冒用了他的身份。”
她站起身,手電光掃過冷凍櫃內側的霜層。在那個模糊的人形輪廓邊緣,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印記,像是被什麽東西刮過的痕跡,形狀扭曲,像一個符號。“你看這個,”她放大照片,“是項鏈上的那個符號,LX-60的分子標識。”
沈寂突然明白過來。趙伯在失蹤前,從冷凍櫃裏盜出了真正的趙長庚的遺體,用“星塵”毒素偽造了心梗死亡的假象,再把遺體搬到這裏,讓所有人都以為“趙伯”已經死了。那個翻倒的液氮罐是障眼法,真正的死因是毒素中毒。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沈寂的聲音有些發顫,目光落在趙伯緊握的右手上。他和洛施羽小心翼翼地掰開那隻僵硬的手指,手套裏是空的,隻有掌心留著幾道深深的壓痕,像是曾攥過什麽細長的東西。
“他在銷毀證據,也在留下線索。”洛施羽從趙伯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金屬牌,上麵刻著“LX-60”的字樣,邊緣有明顯的磨損痕跡,“這是實驗室的樣本編號牌,應該是從真正的趙長庚遺體上取下來的。”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門被推開,張勇帶著技術科的人走了進來。他看到地上的屍體,眉頭擰成了疙瘩:“又是他?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張隊,這不是意外,是謀殺。”洛施羽將證物袋遞給技術科的人,“死者體內有‘星塵’毒素殘留,右手手套裏的粉末需要加急化驗。另外,查一下二十年前‘星光守護’計劃的所有檔案,特別是關於趙長庚的部分。”
張勇的臉色沉了下來:“我馬上讓人去查。但你們確定這具屍體是真正的趙長庚?萬一隻是趙伯自導自演的騙局呢?”
“等解剖結果出來就知道了。”洛施羽看向沈寂,“你留在這裏配合技術科,我去冷藏庫再看看有沒有遺漏的線索。”
沈寂點頭,看著洛施羽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目光又落回那具蜷縮的屍體上。他蹲下身,用手電仔細照著趙伯的右手疤痕——那些扭曲的組織像老樹根一樣糾纏在一起,邊緣卻異常整齊,不像是自然燒傷形成的。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趙伯在維修間修理液氮管道時的場景。當時趙伯的右手被蒸汽燙傷,他下意識地摘下手套檢視,沈寂無意間瞥見他的手腕內側,有一道極其細微的縫合線痕跡,像是剛拆不久。現在想來,那分明是偽造疤痕的接縫。
這具屍體的疤痕是真的。那一直戴著厚手套的“趙伯”,手上的疤痕是假的。
“沈師傅,麻煩讓一下。”技術科的人拿著相機過來拍照,打斷了他的思緒。
沈寂站起身,退到實驗室門口。就在這時,他的目光掃過趙伯的腳踝——那裏的襪子卷著一角,露出一小塊麵板,上麵有一個淡紅色的印記,形狀和B-7號冷凍櫃的櫃門鎖扣完全吻合。
這具屍體,一直被鎖在冷凍櫃裏。直到昨晚,才被人搬出來。
而那個搬屍體的人,就是他們一直追查的“趙伯”。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僅僅是為了偽造死亡?還是說,真正的趙長庚的遺體上,藏著更大的秘密?
沈寂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個翻倒的液氮罐上。罐口的白霜裏,除了那些細小的晶體,似乎還有著什麽東西。他用鑷子小心地挑出來——是一小片深藍色的布料,和蘇小雨衣服上的纖維完全一致。
布料的邊緣沾著一點暗紅色的痕跡,像是幹了的血跡。
“沈師傅,發現什麽了?”技術科的人問道。
沈寂將布料裝進證物袋,搖了搖頭:“沒什麽。盡快化驗這些樣本,特別是手套裏的粉末和地上的凍結液體。”
他走出實驗室,關門前最後看了一眼那具蜷縮的屍體。趙伯(或者說,真正的趙長庚)的左手指尖,在光線下泛著一絲微弱的光澤。他剛才沒注意到,那裏似乎沾著什麽東西——不是霜,也不是粉末,而是一小片薄薄的銀片,像是從什麽東西上扣下來的。
走廊盡頭的應急燈開始閃爍,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沈寂摸出手機,翻出剛才拍下的冷凍櫃內壁的符號印記,放大後突然發現,那符號的線條裏,藏著兩個極其微小的字母:
L.X.
是項鏈上的標記。也是LX-60毒素的代號。
他突然明白過來——“趙伯”不是在銷毀證據,他是在留下線索。用真正的趙長庚的屍體,用這些散落的痕跡,告訴他們一個被塵封了二十年的秘密。
而那個秘密的核心,就藏在這個冷凍櫃裏,藏在這具冰冷的遺體上。
沈寂拿出相機,對著實驗室的門拍了一張照片。取景框裏,那扇緊閉的門像一張沉默的嘴,吞噬了所有的光線和真相。
他按下快門的瞬間,彷彿又聽到了“趙伯”那沙啞的聲音,在實驗室的陰影裏低語:
“二十年前的債,總要有人還……”
沈寂握緊了相機,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他知道,這場橫跨二十年的死亡遊戲,才剛剛進入最危險的階段。而真正的趙長庚的死,不過是“趙伯”丟擲的第一枚誘餌。
實驗室的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像是在把某個秘密塵封在裏麵。但沈寂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那個藏在厚皮手套下的疤痕,那個刻在金屬牌上的代號,那個蜷縮在冷凍櫃裏二十年的真相……很快,就會發出屬於它們的、遲來的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