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博古軒”彌漫的硝煙味、血腥味還未散盡，刺耳的警笛聲已由遠及近。張勇是第一個衝下警車的，臉色鐵青。當他看到被警戒線封鎖、一片狼藉的古董店，以及門口地板上那個嵌入地麵的黃銅燈罩時，太陽穴上的青筋猛地跳動了幾下。
“怎麽回事？！”張勇怒吼道，震得周圍維持秩序的警員都縮了縮脖子。他一把掀開警戒線，大步流星地闖進店內，目光掃向倒塌的多寶閣、破碎一地的瓷器、牆壁上的彈孔、門框上那根毒針、以及……布簾後倉庫門口隱約可見的金三眼的屍體。
洛施羽正站在櫃台旁邊，手臂和小腿的傷口已被急救員做了簡單包紮，滲出的血跡染紅了白色的紗布。她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迎上張勇幾乎要噴火的目光。沈寂站在稍遠處，手臂的劃傷也做了處理，臉色因失血和低溫症後遺症顯得更加蒼白，眼神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張隊。”洛施羽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洛！施！羽！”張勇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擠出她的名字，手指幾乎戳到她的鼻尖，“又是你！冷藏庫的‘意外’還沒完，你又給我搞出這麽大陣仗！槍戰？！爆炸？！還死了人？！你他媽到底想幹什麽？！這裏是古玩街！不是阿富汗戰場！”他的咆哮在狹小、充滿死亡氣息的店內回蕩，帶著一種被徹底激怒的狂暴。
“張隊，請冷靜。”洛施羽的聲音依舊平靜，“我們接到‘博古軒’店主金三眼提供的線索，前來核實一起跨境藝術品走私案。在詢問過程中，突然遭到不明身份者的暴力襲擊和陷阱伏擊。對方使用了遙控機關、毒針、並持有致命武器，意圖襲警。我是在生命受到嚴重威脅的情況下，依法使用武器進行防衛。”
她條理清晰地陳述著“官方口徑”，將針對“灰影”的秘密調查完全包裹在“藝術品走私案協查”的合法外衣之下。
“襲擊者呢？！”張勇怒目圓睜，顯然不信這套說辭。
“利用店內的機關和暗道逃走了，左肩可能被我擊傷。”洛施羽指向那麵牆壁，“這是暗道入口，內部情況不明。店主金三眼，在我們遭到襲擊前進入後麵倉庫尋找資料，被發現時已遭割喉殺害，初步判斷是被同一名襲擊者滅口。”
張勇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技術人員正在檢查那麵牆壁，尋找開啟暗道的機關。他又看了一眼倉庫門口金三眼的屍體，法醫正在初步檢查。一股無力感和被愚弄的憤怒交織著湧上心頭。他知道洛施羽的話裏有水分，那個所謂的“藝術品走私案”協查絕對有問題！但他沒有證據！現場的情況——致命的陷阱、襲警的毒針、滅口的屍體——又確實印證了她“遇襲自衛”的說法。
“好！好得很！”張勇憤怒到極點，“協助調查？遇襲？自衛？洛法醫，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你最近一直在查什麽，別以為我不知道！蘇小雨、李福生、陳偉、冷藏庫……現在又是金三眼！這他媽是一串的！你早就盯上這裏了！你是不是在查那個什麽‘灰影’？！你背著我在搞什麽名堂？！”
“張隊，”洛施羽毫不退縮，直視著張勇的眼睛，語氣帶著質問，“如果局裏能對我的懷疑給予足夠的支援，而不是一味壓製、要求盡快以‘意外’結案，或許金三眼今天就不用死！陳偉、李福生、蘇小雨，他們的冤屈或許早已昭雪！現在，凶手就在我們眼皮底下行凶、逃脫！您還要繼續視而不見嗎？”
“你！”張勇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紅。洛施羽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臉上，揭開了他一直試圖掩蓋的傷疤——對真相的迴避，對壓力的妥協。他指著洛施羽，手指因憤怒而顫抖：“你……你這是在指責我？！洛施羽，我警告你！現在這裏死了人！事情鬧大了！誰也捂不住了！上麵很快就會知道！你最好祈禱你說的都是真的！否則，等著脫警服吧！”
他猛地轉身，不再看洛施羽，對著手下咆哮：“封鎖現場！給我一寸一寸地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個暗道給我找出來！技術科！提取所有痕跡！彈殼、毒針、血跡、纖維！一樣都不能漏！法醫！仔細驗屍！我要知道金三眼到底是怎麽死的！還有他們兩個！”他指著洛施羽和沈寂，“給我看住了！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離開！等事情查清楚，再跟你們算賬！”
店內店外被徹底封鎖，警戒線拉到了衚衕盡頭。技術科人員湧入，閃光燈此起彼伏，提取指紋、腳印、彈道痕跡、毒針上的殘留物、以及金三眼屍體旁的血跡。張勇在店內來回踱步，不時對著對講機咆哮，指揮著外圍的搜捕和排查。他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古玩街槍戰、店主被殺、警員遇襲——這已經超出了他能“捂蓋子”的範疇，上級的質詢電話隨時可能打來。
洛施羽和沈寂被暫時安排在店外一輛警車裏等待問詢。車窗隔絕了部分喧囂，但壓抑的氣氛並未散去。
“他受傷了，跑不遠。”沈寂看著窗外忙碌的警員，低聲道，“金三眼死了，古董店暴露，他唯一的退路，隻有殯儀館。那裏有他需要的東西，也是他最後的堡壘。”
“我知道。”洛施羽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張勇現在被架在火上烤，他必須全力追查，但方向……未必正確。他隻會沿著‘藝術品走私’和‘襲警殺人犯’的公開路線查下去，不會深挖‘星光守護’和灰影的真實身份。我們留下的‘尾巴’，他未必抓得住。”
她所說的“尾巴”，是在混亂中，她不動聲色地、極其隱蔽地完成的兩件事：
1. 圖樣原件調包：在金三眼屍體旁發現那符號原圖後，在法醫和技術科人員抵達前，她用隨身攜帶的證物袋封裝了原件。同時，她將自己之前根據沈寂描述臨摹的那張圖紙，揉皺後沾上一點現場的血跡（非金三眼致命傷血跡，而是她自己或沈寂傷口滴落的），塞回了金三眼緊攥的賬本裏。這一手狸貓換太子，神不知鬼不覺。真正的、具有直接法律效力的原版圖樣，此刻正在她的貼身口袋中。而張勇和技術科拿到的，隻是一份“逼真”的複製品。
2. 深藍纖維的保留：在灰影從暗道逃脫時，洛施羽看到他在彎腰鑽入的瞬間，左肩受傷處被暗道邊緣掛了一下，一小片深藍色的布料纖維（很可能是他外套內層或包紮傷口的布料）被剮蹭下來，掛在了暗門入口的毛刺上。在張勇等人注意力集中在尋找暗門機關時，洛施羽已經用鑷子取下這片纖維，裝入了另一個微型證物袋。這片纖維，很可能帶著灰影的血跡和衣物材質，是追蹤他身份和去向的關鍵物證。
這兩樣東西，是他們秘密調查至今，掌握的最直接的核心證據！絕不能被張勇以“常規案件證據”的名義收走歸檔，最終石沉大海。
“張隊！暗道找到了！”一名技術科警員興奮地喊道。
眾人的目光立刻聚焦過去。隻見技術員在櫃台內側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摸索到一個微微凸起的、偽裝成木紋的按鈕，用力一按。
“哢噠…嘎吱…”
牆壁上那塊嚴絲合縫的牆板再次向內彈開，露出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入口。
張勇立刻指揮特警持槍帶著手電進入暗道。裏麵是一條向下傾斜的通道，布滿了蛛網和灰塵。地麵上，除了雜亂的腳印，在靠近入口處，清晰地發現了幾滴尚未完全幹透的暗紅色血跡！血跡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帶著拖痕的腳印！
“他受傷了！追！”張勇立刻下令特警小隊進入暗道追蹤。
然而，希望很快變成了失望和更大的怒火。
暗道不長，盡頭連線著老街地下錯綜複雜的廢棄排水管網。通道內岔路極多，汙水橫流，惡臭熏天。灰影留下的血跡和腳印在進入管網主幹道後，就被流淌的汙水和遍地垃圾徹底掩蓋，消失得無影無蹤。特警小隊搜尋了好幾個小時，排查了好幾個可能的出口，均一無所獲。
張勇聽著對講機裏不斷傳來的“未發現目標”、“痕跡中斷”的報告，臉色越來越黑。他猛地一拳砸在警車引擎蓋上。
“廢物！一群廢物！一個大活人！受了傷！就這麽跑了？！”他對著對講機喊道，唾沫星子橫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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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局法醫中心，解剖室。
金三眼的屍體被送進瞭解剖室。張勇、洛施羽以及幾位刑偵人員圍在觀察室內，隔著玻璃看著裏麵的操作檯。
主導解剖的是法醫中心另一位資深法醫老周。洛施羽因為涉及案件，需要避嫌，隻能在觀察室提供意見。
解剖過程按部就班。死因非常明確：頸部一道深而精準的割喉傷，切斷氣管、食道及雙側頸動脈，導致失血性休克合並窒息，當場死亡。凶器推斷為極其鋒利、帶有一定弧度的單刃刀具。
“死亡時間在遇襲前十五分鍾左右，”老周透過麥克風報告，“也就是洛法醫他們進店後不久。凶手動作極其幹淨利落，一刀斃命，沒有多餘傷痕。死者無反抗痕跡，可能是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被突然襲擊。”
觀察室內一片沉默。金三眼的死，坐實了凶手的狠辣和果決。
接著是物證報告。技術科負責人拿著報告，表情有些無奈。
“現場提取的毒針，”他匯報道，“針體上有混合生物堿毒素，成分複雜，包含神經毒素和凝血毒素，毒性很強。遙控裝置殘骸在倒塌的木架下找到，是自製的簡易引爆器，用於觸發多寶閣倒塌和燈罩墜落。來源不明，零件很常見，難以追查。”
他頓了頓，翻到下一頁：“襲擊者留下的生物痕跡方麵……暗道入口處的血跡，經初步檢測，為人血，血型為AB型。與金三眼（O型）不符。但……資料庫比對需要時間，而且AB型血型人群基數很大。另外，在暗道入口處提取到幾片微小的深藍色合成纖維，與之前案件中發現的纖維特征高度一致。然而，僅憑纖維，無法鎖定具體來源。”
“還有這個，”技術科負責人拿出一個證物袋，裏麵裝著洛施羽“上交”的那張從金三眼賬本裏找到的、沾著“血跡”的符號圖紙，“死者金三眼臨死前緊握的賬本裏發現的圖樣。據洛法醫之前提供的資訊，這可能與‘藝術品走私案’的標記有關。但圖案詭異，無資料庫匹配記錄，來源同樣成謎。”
報告唸完，觀察室裏一片沉默。線索看似不少——血跡、纖維、毒針、圖紙，但每一條都無法指嚮明確的源頭。凶手就像個幽靈，留下了死亡的痕跡，卻抹去了自身的蹤影。
張勇寄予厚望的追蹤和物證，在現實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一個受傷的凶手，就在他眼皮底下，消失得無影無蹤。金三眼這條線索斷了，古董店的線索也斷了。
“那個‘灰影’！肯定就是他！”張勇一拳砸在觀察台的桌麵上，“蘇小雨、李福生、陳偉、冷藏庫、現在又是金三眼！都是同一個人幹的！一個藏在暗處的瘋子！反偵察能力極強！”
他猛地轉頭看向洛施羽，眼神複雜，有憤怒，有挫敗，甚至有一絲……求助？“洛法醫！你之前就懷疑內部有問題！現在你怎麽看？！這個瘋子到底是誰？！他為什麽要殺這麽多人？！那個鬼畫符又代表什麽？！”
洛施羽看著玻璃窗內金三眼冰冷的屍體，又看向張勇那雙充滿血絲、被壓力和挫敗感折磨的眼睛。她知道，張勇終於被逼到了懸崖邊上，不得不正視那個他一直迴避的“灰影”。但此刻，她不能說出真相。時機未到，證據還不夠多，尤其是趙伯的身份和“星光守護”的核心秘密尚未完全揭露。貿然說出，隻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被張勇的魯莽行動徹底破壞。
“張隊，目前證據顯示，凶手是一個對南山殯儀館及周邊環境極為熟悉、具備高超的動手能力、心狠手辣且反偵察意識極強的人。其作案動機，可能與金三眼提到的‘藝術品走私’背後的巨大利益，或者私人恩怨有關。至於這個符號，”她指了指證物袋裏的圖紙，“是關鍵的標記，但源頭仍需深挖。我建議，一方麵繼續利用血跡和纖維進行更深入的DNA及成分溯源，另一方麵，加強對南山殯儀館內部所有人員，尤其是具備相關技能和作案時間者的排查力度。凶手受傷，需要治療和藏匿，他的活動範圍必然受到限製。”
她的建議滴水不漏，既指出了方向，又迴避了核心，將調查引向了一個看似合理、實則很難短期突破的層麵。
張勇盯著洛施羽看了幾秒，眼神裏充滿了審視和深深的疲憊。他知道洛施羽有所保留，但他沒有證據，也無力再深究。金三眼的死和凶手的逃脫，像兩座大山壓在他肩上。
“……就按洛法醫說的辦。”張勇的聲音帶著倦意和一種認命般的妥協，“技術科，全力分析血跡DNA和纖維成分！資訊科，給我篩查全市所有有案底的、擅長機械陷阱、有過暴力犯罪記錄的AB型血人員！特別是與古玩行當或南山殯儀館有過交集的人！另外，”他深吸一口氣，“通知南山殯儀館負責人！即日起，館內實行半封閉管理！所有人員進出嚴格登記！暫停非必要的外勤！張強，你帶一隊人，進駐殯儀館！給我把那裏盯死了！對所有員工進行背景複核和問詢！尤其是……那些有維修技能、值夜班、或者體貌特征符合‘佝僂’描述的人！發現任何可疑，立刻報告！”
“是！”被點名的警員張強立正領命。
警方力量，終於以“追查襲警殺人犯”的名義進駐了南山殯儀館。這既是壓力，也是變相的保護，更是對灰影活動空間的壓縮。
張勇佈置完任務，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洛施羽和沈寂：“你們兩個，寫詳細報告！把從接到協查線索到遇襲的每一個細節，都給我清清楚楚寫出來！別想糊弄過去！”說完，他不再理會兩人，轉身離開瞭解剖觀察室。
洛施羽和沈寂對視一眼。警方的介入，聲勢浩大，但灰影留下的線索如同拚圖，被他自己在逃跑前又拆散了幾塊。血跡和纖維是方向，但大海撈針。進駐殯儀館的排檢視似嚴密，但（灰影）隻要他足夠小心，未必會被輕易揪出。
真正的線索——那張真正的符號原圖和帶著血跡的深藍纖維——正藏在洛施羽身上。而灰影的傷，如同黑暗中的燈塔，指引著他必然要返回的巢穴——南山殯儀館。
“他回去了。”沈寂的聲音很低，卻非常肯定。
“嗯。”洛施羽點頭，“他的傷需要處理，他的秘密需要轉移或銷毀，他的巢穴……也需要加固了。張勇的進駐，會讓他如同困獸，更加危險。沈寂，”她看向他，目光凝重，“最後的較量，就在南山。我們必須在警方發現他之前，找到確鑿的證據，並且……活著揭開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