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X……”洛施羽的指尖停留在這兩個字母上,“這可能是我們目前最直接的突破口。名字縮寫?代號?還是……定製這件東西的工匠標記?”
沈寂看著紙上的圖案,“如果是定製,這種複雜詭異的符號,絕非普通首飾店能做。需要專業的工匠,而且……很可能不止做了一件。”他想到了維修間裏那塊刻滿同樣符號的金屬板。
“沒錯。”洛施羽迅速收起圖紙,卷好放入畫筒,“這種帶有強烈個人或組織標記性的、工藝複雜的東西,流通渠道很窄。老街的‘博古軒’——那家專做高仿古銀器和承接特殊定製的老店,嫌疑最大。老闆金三眼,在這一行混了幾十年,手眼通,但也最滑頭。”
“你想直接去問?”沈寂皺眉。
“不,直接問等於告訴金三眼這東西涉及命案,他隻會裝傻充愣,甚至立刻通知幕後的人。我們需要一個……他無法拒絕的理由,並且,要快!趙伯已經察覺到我們的逼近,陳偉的死就是警告。他隨時可能再次行動!古董店,可能是我們搶在他銷毀所有痕跡前的唯一機會!”
她拿出手機,“我會偽造一份‘內部藝術品走私案協助調查通報’,將我們畫的這個符號作為‘疑似涉案特殊標記’混在一堆其他無關符號和圖片裏,以市局名義要求老街所有古玩店鋪協查,留意近期是否有交易或定製記錄。重點標注‘博古軒’。金三眼這種人,最怕惹上官司,尤其涉及文物走私這種重罪。他看到通報,就算知道這符號不簡單,為了撇清關係,也可能會透露點東西以求自保。至少,能試探出他的反應。”
沈寂立刻明白了洛施羽的意圖。這是險招,但也是目前唯一能在不直接暴露意圖的情況下,敲開“博古軒”大門的方法。時間緊迫,他們必須抓住任何可能的線索。
“我跟你去。”沈寂的聲音堅定。讓洛施羽一個人去麵對可能潛藏的危險?絕無可能。
洛施羽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隻是點點頭:“好。但記住,我們是‘例行公事’的走訪,一切看我眼色行事。隨機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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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陽光充足,空氣中彌漫著陳年木料和若有若無的線香味。“博古軒”的招牌黑底金字,懸掛在門臉狹窄的老宅門楣下,透著一股曆經滄桑的感覺。
洛施羽換上了一身警服常服,沈寂則穿著便裝,跟在一步之後,如同隨行人員。兩人進入店內。
店內光線昏暗,靠牆的多寶閣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古物”:生鏽的銅錢、釉色渾濁的瓷器、包漿厚重的木雕、真假難辨的字畫卷軸。空氣裏彌漫著樟腦和劣質熏香的味道。一個穿著深灰色綢褂、身形幹瘦、戴著圓框眼鏡的老頭正坐在櫃台後,就著一盞綠罩台燈,用放大鏡仔細研究著一塊玉佩。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鏡片後的小眼睛滴溜溜一轉,臉上瞬間露出職業化的笑容。
“哎喲,兩位警官同誌,稀客稀客!快請進!小店蓬蓽生輝啊!”金三眼放下放大鏡,搓著手從櫃台後迎了出來,笑得有些誇張,眼神卻飛快地在洛施羽的警銜和沈寂的臉上掃過,帶著一絲精明和警惕。
“金老闆,打擾了。”洛施羽語氣平淡,出示了一下證件,“市局刑偵支隊,洛施羽。這位是沈同誌。有個案子需要老街這邊配合協查一下。”她將那份偽造的“內部協查通報”資料夾開啟,翻到中間一頁,上麵印著十幾個各式各樣的符號圖片,其中就有洛施羽手繪的那個扭曲符號,被巧妙地混在中間,並不顯眼。
“應該的應該的!配合警方工作,是市民的義務嘛!”金三眼連連點頭,湊過來看檔案,“不知是什麽案子?小店一定知無不言!”
“一個跨境藝術品走私案,涉及一些帶有特殊標記的贓物。”洛施羽手指在檔案上劃過,看似隨意地點了幾個符號,“我們收到線報,可能有部分標記物品近期在古玩圈流通。想請金老闆看看,對這些標記有沒有印象?特別是近期,有沒有人拿著類似標記的東西來鑒定、出手,或者……定製?”
當洛施羽的手指到那個扭曲符號時,沈寂明顯的看到金三眼的身體動了一下!他瞳孔瞬間收縮,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盡管他立刻恢複了常態,甚至更加主動地湊近檔案仔細看,但那一閃而過的異常,被沈寂盡收眼底。
“這個……”金三眼指著那個扭曲符號,皺起眉頭,手指撚著下巴上的胡須,做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看著……是有點邪性啊。嘶……好像……有點印象?”他拖長了語調,眼神卻瞟向洛施羽身後的沈寂,又飛快地掃了一眼店門口。
“金老闆好好想想,這個案子上麵很重視,任何線索都至關重要。知情不報,或者隱瞞……”
“哎喲瞧您說的!”金三眼連忙擺手,“我金三眼可是守法良民!這邪門的玩意兒……我想想,想想……”他裝模作樣地拍著腦門,眼神飄忽不定,“哦!對了!大概……三個月前?對,差不多!是有個怪人拿著個畫著……嗯,跟這個有點像的圖樣,來找我,說要定做一條銀鏈子,吊墜就要這個圖案!”
沈寂和洛施羽的心瞬間一緊!
“怪人?怎麽個怪法?”洛施羽追問。
“嗨,就是個……駝著背,走路好像不太利索的老頭兒!”金三眼比劃著,“穿得挺普通,舊工作服似的,戴個帽子,帽簷壓得低低的,看不清臉。說話聲音……嘶啞得很,跟破風箱似的,聽著就難受。哦對了!”他像是突然想起關鍵點,“他那手……右手!一直揣在兜裏,或者縮在袖子裏,反正沒見他拿出來過!遞圖樣都是用左手!”
佝僂!跛腳!藏起右手!特征完全吻合!就是趙伯!
“他要求很高,”金三眼繼續回憶,“圖樣複雜不說,還要求必須用老銀,做舊處理,邊緣要做出那種……鋒利的、割手的感覺!特別強調鏈墜背麵要刻兩個小字母——‘L.X’!工期催得也緊,價錢倒是給得爽快,現金支付。”
“東西呢?做出來了嗎?”洛施羽追問。
“做出來了啊!”金三眼點頭,“按他的要求,一絲不苟!那老銀的質感,那邊緣的處理……嘖,說實話,手藝我自己都佩服!交貨也是他親自來取的,就在店裏後麵小倉庫那兒,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幹脆利落。”
“那個圖樣原件,還在嗎?”洛施羽緊追不捨。
金三眼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這個……警官同誌,客戶定製的圖樣,按規矩,交貨後我們一般不留底,免得惹麻煩……”他眼神躲閃。
“金老闆,”洛施羽的聲音冷了幾分,“這涉及到重大案件!提供圖樣原件,是證明你清白和配合的重要證據!如果找不到……”她故意停頓,留下威脅的餘地。
金三眼額頭滲出汗珠,小眼睛滴溜溜亂轉,似乎在權衡利弊。最終,他一咬牙:“行!我想想……好像……好像當時覺得這圖太邪門,順手夾在一本舊賬本裏當書簽了?我去後麵庫房找找!您二位稍等!稍等!”他轉身快步走向櫃台後麵一扇掛著厚重布簾的小門,掀開簾子鑽了進去,身影消失在通往後麵倉庫的昏暗通道裏。
店內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老舊座鍾滴答的聲響。
沈寂神情一變!不對勁!金三眼最後那匆忙躲閃的眼神,以及他急於離開去“找圖樣”的舉動,都透著一種刻意的慌亂和……拖延?
“小心點,”沈寂壓低聲音,警惕地掃視著店內每一處角落,“我感覺不太對勁。”
洛施羽也微微蹙眉,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腰側(那裏藏著配槍),目光掃過那些堆滿雜物的多寶閣和陰影區域。“見機行事。拿到圖樣立刻撤。”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布簾後毫無動靜。金三眼進去已經快五分鍾了,找一張紙片需要這麽久?
“金老闆?”洛施羽揚聲朝布簾方向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死一般的寂靜。
陷阱!這感覺太熟悉了!和冷藏庫那晚一樣!
“走!”洛施羽當機立斷,轉身就向店門外退去!沈寂緊隨其後!
然而,就在兩人即將踏出店門的刹那——
“咣當!嘩啦——!”
一聲巨響從他們身後傳來!不是布簾方向,而是靠近店門內側的多寶閣!彷彿被人用力一推,整個架子劇烈搖晃,上麵數十件大小不一的瓷器掉了下來!青花、粉彩、粗陶……破裂的瓷片混合著木架倒塌的碎片,劈頭蓋臉地朝門口的洛施羽和沈寂砸來!瞬間封死了他們的路!
“小心!”沈寂大吼一聲,將身邊的洛施羽往旁邊一推!自己也借力向側麵撲倒!
“劈裏啪啦——轟隆!”
震耳欲聾的碎裂聲充滿小店,無數瓷片從他們的身旁飛過,砸向門板、牆壁和地麵上!揚起的灰塵瞬間彌漫了整個房間,嗆得人睜不開眼!沈寂的手臂被一塊飛濺的瓷片劃開一道口子。洛施羽雖然被推開,但小腿也被幾塊碎片擊中。
這是陷阱!目標就是將他們困在店內!
混亂中,沈寂看向那個倒塌的多寶閣!架子倒下的方向極其刁鑽,絕非自然鬆動!在架子倒下的瞬間,他似乎瞥見架子後麵的地板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一塊活板?!
“後麵!牆邊有暗門!”沈寂嘶聲喊道,掙紮著想爬起來。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
“嗖——!”
一道細微的聲音,從布簾後的通道裏竄出!目標指向洛施羽!
不是子彈!是一根細長的鋼針!速度快如閃電!帶著一股刺鼻的怪異氣味!
毒針!
洛施羽剛躲開瓷器的襲擊,力氣都用盡了,麵對這襲來的致命一擊,她瞳孔收縮,身體本能地向側麵極力扭轉!
“嗤啦!”
鋼針擦著她左臂外側的警服衣袖飛過!布料瞬間被劃破!針尖颳得麵板生疼!鋼針“奪”的一聲,釘進了她身旁的木製門框上,針尾劇烈發抖,發出嗡嗡的聲音!
洛施羽驚出一身冷汗!隻要慢上一點,這根毒針就會紮進她的身體!
“他在通道裏!”沈寂怒吼,抓起地上一塊碎裂的木擋板,猛地朝布簾方向扔去!同時身體撲向旁邊一個堆滿卷軸的矮櫃!
“噗!”
布簾紋絲不動,後麵毫無反應。
就在這時!
“哢嚓!轟——!”
靠近店門內側另一麵牆壁上,一個黃銅壁燈,毫無征兆地脫離了卡扣!朝著沈寂頭頂狠狠砸落!
這燈罩少說也有幾十斤重,加上下墜的力道,砸中非死即殘!而且時機拿捏得極其精準,正是沈寂撲倒後身體尚未完全穩住的瞬間!彷彿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沈寂渾身汗毛倒立,身體在求生本能下爆發出最後的力量,不顧一切地朝著矮櫃和牆壁之間狹小的縫隙猛地蜷縮翻滾!
“哐當——!!!”
黃銅燈狠狠砸在沈寂剛才撲倒的位置!將矮櫃一角砸得粉碎!燈罩深深嵌入地板,邊緣距離沈寂的腳踝不足十公分!
冷汗瞬間浸透了沈寂的後背!剛才隻要慢上零點一秒,此刻被砸成肉泥的就是他!
“沈寂!”洛施羽的聲音傳來。她也被這接二連三的致命陷阱逼得走投無路,靠在另一麵牆壁的凹陷處,衣服被劃破,手臂被瓷片劃破的傷口滲出血跡,呼吸急促。她拔出了配槍,槍口指向布簾和店內各個陰影角落。
店內一片狼藉。碎裂的瓷器、倒塌的木架、嵌入地板的燈罩……如同一個殺戮場。而那個隱藏在暗處的襲擊者,如同鬼魅一般,在黑暗中盯著他們。
“他不在通道裏!他就在店裏!這些機關是提前佈置好的!他可能在任何地方!”洛施羽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槍口隨著陰影區域快速移動。
沈寂強迫自己冷靜,目光掃視著這片的廢墟突然,他的目光鎖定在靠近櫃台地麵的一個角落!那裏散落著幾片從多寶閣上掉下來的仿古銅鏡碎片。其中一片較大的碎片,角度恰好反射著店內一個堆滿巨大木箱的角落!
就在那堆木箱的間隙,在碎片反射的影像裏——沈寂看到了半個佝僂的身影!深色的衣角!以及……一隻戴著手套的手!那隻手正緊緊握著一個巴掌大小、方方正正、似乎是某種遙控裝置的金屬盒子!
“箱子後麵!右後方角落!”沈寂用盡力氣嘶吼,同時抓起手邊一塊沉重的瓷片,狠狠砸向那個方向!
幾乎在沈寂出口的瞬間!
“砰!”
洛施羽的槍口火光一閃!精準地射向木箱後那個佝僂身影所在的方位!
“噗!”子彈射入木箱的沉悶聲。
“呃!”一聲帶著痛苦的悶哼聲!
緊接著,是金屬盒子掉落地麵的“哐當”聲!
那個身影如同受驚的小貓,以驚人的速度從木箱後竄出!他單手捂著左肩位置,迅速撲向了店鋪最深處——通往後麵倉庫的小門!
“站住!”洛施羽大聲說道,槍口追隨著那道身影,但店內雜物太多,視線受阻,無法再次瞄準!
灰影對洛施羽的警告理都不理,衝到布簾前,沒有掀開,而是猛地一腳踹在布簾旁邊的牆壁上!
“哢嚓!”
布簾旁邊的牆壁上,一塊牆板猛地向內彈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道!暗道內漆黑一片,不知通往何處!
灰影沒有絲毫猶豫,彎著身子鑽了進去!
“砰!砰!”洛施羽再次開槍!子彈打在暗道入口的牆壁和門框上,火星四濺!卻沒能阻止那道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牆板迅速合攏,恢複原狀,隻留下牆壁上一道幾乎難以察覺的縫隙。
店內瞬間安靜下來。隻有彌漫的灰塵、遍地的狼藉、刺鼻的硝煙味,以及洛施羽和沈寂的喘息聲。
沈寂掙紮著從牆角站起來,手臂的傷口還在流血。洛施羽持槍朝著暗道方向,臉色蒼白,左臂被鋼針劃破的麵板滲著血珠,小腿也被瓷片劃傷。
灰影跑了。帶著傷。古董店是他精心佈置的殺戮陷阱。但這一次,他們看清了更多——他使用遙控裝置啟動機關的手法,他對店內結構的瞭如指掌,他中槍後的反應,以及……在混亂中,沈寂通過鏡片,再次確認了那隻手套下凸起的疤痕!
“他受傷了。”洛施羽的聲音帶著殺意,槍口依舊指著暗門方向,“左肩。跑不遠。”
她走到暗道入口的牆壁前,仔細檢查著那道細微的縫隙,又蹲下身,用指尖撚起地上掉落的一小點深褐色皮革碎屑——很可能是子彈擦過時,從他肩頭衣服或手套上崩落的。
“追嗎?”沈寂問道,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店鋪和金三眼消失的倉庫方向。那個老滑頭,恐怕早就從倉庫其他出口溜之大吉了。
洛施羽站起身,眼神複雜:“暗道情況不明,貿然進去太危險。而且……”她看向布簾後,“金三眼……恐怕凶多吉少了。”
她走到櫃台前,掀開布簾。通往後麵倉庫的通道並不長,盡頭是一扇虛掩的木門。洛施羽持槍警惕地推開門。
一股更濃烈的黴味和血腥味撲麵而來。
倉庫裏堆滿了各種雜物和未處理的“古董”。就在門邊不遠處,金三眼蜷縮在地上,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割喉傷口!鮮血浸透了他的衣服。他的眼睛驚恐地睜著,手裏還緊緊攥著半本破舊的賬本。顯然,他剛找到(或者假裝找到)賬本,就被潛伏在暗處的灰影瞬間滅口!
沈寂看著金三眼的屍體,滿臉憤怒。又一個無辜者,因為觸及了“星光守護”的秘密而被滅口。
洛施羽檢查了一下金三眼的屍體和周圍,在屍體旁邊的地上,發現了一張被揉皺後又展開的紙片——上麵清晰地畫著那個扭曲的符號!正是灰影當初交給金三眼定製的圖樣原件!它被金三眼藏在了賬本裏,臨死前,他或許是想用這個來換取一線生機,卻加速了自己的死亡。
洛施羽小心地將這張原版圖樣收進證物袋。雖然金三眼死了,但他們拿到了最關鍵的證據——灰影定製項鏈的圖樣!這比洛施羽的臨摹更具法律效力!
“呼叫支援,封鎖現場。”洛施羽的聲音恢複了冷靜,“目標左肩受傷,這是我們重創他的機會!他一定會回殯儀館!那裏有他需要的東西,也是他最後的巢穴!沈寂,”她轉頭看向沈寂,“該收網了!決戰的戰場,在南山!”
他看著金三眼死不瞑目的眼睛,看著手中證物袋裏那張染血的、扭曲的符號原圖,重重地點了點頭。
古董店的陷阱,灑滿了鮮血,卻也撕開了惡魔最後的偽裝。通往最終對決的道路,已被死亡和真相鋪墊。南山殯儀館,那座沉寂的死亡殿堂,即將迎來最熾烈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