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雷霆手,清門戶------------------------------------------。賓客們帶著對沈大小姐那支驚豔《破陣樂》的津津樂道,以及對靖王殿下似乎格外青睞沈家的種種猜測,陸續登車離去。相府門前車馬漸稀,但府內的暗流,卻在日光西斜後,愈發洶湧。,氣氛壓抑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砰 ——!”,一隻胎質細膩、釉色瑩潤的官窯青瓷茶盞,被狠狠摜在青金磚地上。白瓷迸裂,碎片四下飛濺,溫熱的茶湯混著細碎茶末潑灑一地,氤氳的霧氣裡,滿室都瀰漫著壓抑到極致的戾氣。,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抑的怒火。平日裡精心描畫的遠山眉此刻擰成一團,眼尾泛紅,平日裡溫婉嫻靜、端著主母架子的眉眼徹底扭曲,猙獰得近乎可怖,眼底翻湧的全是憤恨、焦躁與不甘,連鬢邊珠翠都隨著她的怒顫微微晃動。“廢物!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她厲聲斥罵,聲音尖利得破了音,纖長的指甲狠狠指向垂首立在下方、連大氣都不敢喘的周嬤嬤與錢管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讓你去打聽顧文淵那老東西到底在查什麼、手裡握了什麼憑據,你倒好!連個藥鋪看門的小童都擺不平,半分有用的訊息冇帶回來,反倒差點露了馬腳!”,她猛地轉頭,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一旁的錢管事,語氣更是恨鐵不成鋼:“還有你!我讓你悄悄去仁濟藥鋪旁敲側擊、銷燬憑證,不過是讓你試探一二,你倒莽撞得很,直接撞上人眼皮子底下!讓人抓了正著!你是生怕全府的人、甚至老爺都不知道我們心裡有鬼,是不是?!”,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冷汗涔涔,順著鬢角往下淌,渾身都在微微發顫。她跟著王氏多年,從未見過王氏氣成這副模樣,一顆心早已提到了嗓子眼,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上前,屈膝半蹲,聲音細若蚊蚋,帶著無儘的惶恐與委屈:“夫人息怒…… 夫人息怒啊…… 老奴當真儘力了,那藥鋪的小童嘴緊得很,老奴又是塞銀子又是套話,他半點口風都不漏,還差點喊人…… 老奴、老奴實在是冇法子,才悻悻回來的,絕不是有意辦事不力啊……”,頭垂得幾乎要埋進胸口,連抬頭看王氏一眼的勇氣都冇有,聲音越說越低,滿是無助與怯意。“夠了!”王氏厲聲打斷,疲憊地揉著額角。今日宴席,沈昭昭大出風頭,沈輕輕徹底淪為陪襯,甚至最後還被沈昭昭將了一軍,差點下不來台。這也就罷了,那靖王對沈昭昭毫不掩飾的興趣,以及最後贈簪被拒那一幕(自然有眼線報給她),才真正讓她心驚肉跳。、未來最大的倚仗!她絕不允許任何人,尤其是沈昭昭,染指分毫!“娘!”沈輕輕從外麵衝進來,眼圈通紅,顯然是哭過,臉上精緻的妝容也花了一些,更顯狼狽。她撲到王氏身邊,聲音帶著哭腔和刻骨的怨恨:“您都看到了!那個賤人!她故意出風頭,勾引景恒哥哥!她一定是故意的!她一定是知道了什麼,才故意跟我作對!”,更是氣惱,但更多的是心疼和一種緊迫的危機感。“閉嘴!看看你像什麼樣子!”她低斥一聲,但語氣隨即放緩,將沈輕輕拉到身邊坐下,拿帕子給她擦臉,“哭有什麼用?能讓沈昭昭身敗名裂,還是能讓靖王迴心轉意?”,眼中恨意不減反增:“那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她得意?今日之後,誰還記得我沈輕輕?那些夫人小姐,嘴上誇我,背地裡不知道怎麼笑話我呢!”
“急什麼?”王氏眼神陰鷙,壓低聲音,“一舞而已,能證明什麼?不過是一時新鮮。真正能決定女子前程的,是名聲,是德行!她今日越是風光,他日摔下來,才越疼!”
沈輕輕止住哭,抬頭看向母親:“娘,您有辦法了?”
王氏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周嬤嬤和錢管事:“你們先下去。周嬤嬤,把該處理的東西,處理得更乾淨些。錢管事,鋪子裡的賬目,再盤一遍,絕不能讓任何人抓到把柄。尤其是……”她頓了頓,“西城茶鋪那邊,暫時不要聯絡了。”
“是。”兩人如蒙大赦,連忙退下。
屋內隻剩下母女二人。王氏這才握著沈輕輕的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狠勁:“及笄宴過了,你父親很快便會開始考慮她的婚事。我們必須在她議親前,徹底毀了她!讓她再無可能攀上高枝,尤其是……靖王!”
“怎麼毀?”沈輕輕急切地問。
王氏目光閃爍:“女子名節大過天。若她在府中,與人有私,甚至……珠胎暗結,你說,會如何?”
沈輕輕倒吸一口涼氣,隨即眼中爆發出惡毒的光芒:“娘,您是說……”
“此事需周密安排,人選、時機、證據,缺一不可。”王氏冷靜分析,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人選不能是府裡的,最好是外麵不知根底、又容易控製的。時機……就選在她放鬆警惕,或者出門上香、赴宴的時候。至於證據嘛……”她冷笑一聲,“隻要事成,還怕冇有證據?”
沈輕輕聽得心潮澎湃,彷彿已經看到沈昭昭身敗名裂、被萬人唾棄的場景。“娘,您真厲害!那……那我們現在就……”
“蠢!”王氏瞪她一眼,“剛出了及笄宴的事,你父親和她都正關注著這邊,此時動手,不是自投羅網?要等,等風頭過去,等她以為我們偃旗息鼓了,再一擊致命!這段時間,你給我安分些,好好練你的琴棋書畫,多去你父親麵前儘孝,挽回些印象。至於靖王那邊……”王氏沉吟,“我自會再想辦法遞話。男人嘛,得不到的總是最好的,但也最冇耐心。隻要沈昭昭一直端著,時日一久,靖王自然……”
她冇說完,但沈輕輕已經明白了,臉上重新露出甜美的、卻淬著毒汁的笑容:“女兒明白了。女兒一定好好‘準備’。”
棲梧院,書房。
沈昭昭已換下那身繁重的禮服,隻著一身家常的月白色繡銀線竹葉紋襦裙,坐在書案後。春桃將門窗關好,守在門口。
桌案上,攤開放著那幾個小藥包和瓷瓶,還有從母親藥渣裡取出的那一小份。燭光下,這些“證物”顯得格外刺眼。
任務“逆轉開端”完成度:70%。剩餘時限:約12小時。請宿主儘快提交關鍵證據,完成揭露。係統的提示再次響起。
沈昭昭指尖輕釦桌麵。證據在手,但如何提交,才能讓父親深信不疑,並雷霆處置王氏,而不至於懷疑到她彆有用心,或者為了“家醜”而強行壓下?
直接交給父親?太生硬,且無法解釋她如何得到這些。尤其是王氏院裡的藥材,她更難解釋來源。
借他人之口……顧先生。
今日宴席上,顧先生對她那番“感念邊關將士”的言論公開表示讚賞,顯然對她印象頗佳。他撿到了“無意”遺落的藥渣,又向父親借了醫書,心中必有疑慮。更重要的是,顧先生為人剛直,在父親心中極有分量,他的話,父親會認真考慮。
或許,可以讓顧先生“偶然”發現更多?
沈昭昭目光落在那些從王氏院裡取來的藥材上。她需要找一個合理的、能讓顧先生“順理成章”發現這些藥材來源的契機。而且,這個契機必須快,就在今晚。任務時限不等人,王氏那邊恐怕也在加緊毀滅證據。
“春桃,”沈昭昭喚道,“翠兒那邊,可有新訊息?”
春桃連忙進來,低聲道:“正要回稟小姐。翠兒剛纔悄悄遞了話,說周嬤嬤傍晚時又悄悄出府了,去了西城,但很快又回來了,臉色很不好看。回來後就一直在自己屋裡,好像……好像在燒什麼東西,有煙從窗縫出來,但很快滅了。還有,錢管事下午被二夫人叫去訓話後,就一直在前院賬房那邊冇出來,好像在連夜覈對什麼賬目。”
燒東西?覈對賬目?沈昭昭心中一凜。果然在毀滅證據!看來王氏已經察覺到危險,開始做最壞的打算了。
不能再等了。
“春桃,”沈昭昭當機立斷,取出一張素箋,提筆飛快寫了幾行字,然後將其摺好,連同那個裝有從王氏處得來藥材(每樣隻取了一點點)的小布包,一起交給春桃,“你立刻想辦法,避開所有人,將這個送到竹園顧先生處。不必交到顧先生手上,隻需放在他書房的窗台上,用石頭壓住,確保他明日一早散步回來就能看到。記住,絕不能讓人看見你,也絕不能留下任何能追查到我們的痕跡。萬一被髮現,就說是撿到的,不知何物,心中害怕,才放到先生窗台。”
春桃接過東西,入手很輕,卻覺得有千斤重。她知道此事關係重大,用力點頭:“小姐放心,奴婢曉得輕重。竹園晚上人少,顧先生不喜人打擾,守夜的小童也貪睡,奴婢有把握。”
“小心。”沈昭昭看著她,鄭重道。
春貓著腰,迅速融入漸濃的夜色中。
沈昭昭獨自坐在書房,看著跳動的燭火。該做的,她都做了。剩下的,就看顧先生如何選擇,以及……父親的態度了。
她相信顧先生的品性和智慧,也相信父親對母親的感情,以及對家風的重視。隻要證據確鑿地擺到麵前,父親絕不會姑息。
時間一點點流逝,夜色漸深。前院似乎傳來一些輕微的動靜,但很快又歸於平靜。沈昭昭毫無睡意,她在等。
約莫子時初,春桃才悄無聲息地回來,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完成任務後的鬆快與緊張。“小姐,放好了。奴婢去的時候,竹園靜悄悄的,書房窗子正好開著一條縫,奴婢將東西塞進去,用窗台上的鎮紙壓住了,很穩當。回來時……好像看到老爺書房的燈還亮著。”
父親還冇睡?是在處理公務,還是……也在為今日宴席的事,或彆的什麼煩心?
沈昭昭心中微動,麵上不顯,隻道:“辛苦了,快去歇著吧。明日,或許還有的忙。”
翌日,沈昭昭起身不久,正在用早膳,前院便來了人,是沈柏年身邊的長隨沈安,態度恭敬卻不容拒絕:“大小姐,老爺請您即刻去書房一趟。”
沈昭昭心中一定,放下銀箸,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平靜:“有勞沈叔,我這就去。”
春桃有些緊張地看著她。沈昭昭微微搖頭示意無妨,整理了一下衣裙,便隨著沈安往前院書房而去。
書房內,氣氛凝重。
沈柏年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麵色沉肅,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顯然昨夜未曾安眠。顧文淵坐在下首左側的椅子上,神色同樣嚴肅,手邊的小幾上,放著兩樣東西——正是沈昭昭昨夜讓春桃送去的小布包,以及另一個開啟了的、裡麵是些深褐色藥渣的油紙包。
王氏竟也端坐一旁,鬢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不見慌亂,反倒帶著幾分端莊委屈,手中帕子輕捏,擺出一副靜待澄清的姿態。周嬤嬤站在角落,渾身發抖,卻死死抿著嘴,似是被提前叮囑過。
沈昭昭進去時,看到的便是這般情景。她心中瞭然,麵上卻適時地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和茫然,依禮向父親和顧先生行禮:“女兒給父親請安,見過顧先生。”又看向王氏,微微屈膝:“二孃也在。”
“昭昭,你過來。”沈柏年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帶著壓抑的怒意。
沈昭昭依言上前。
沈柏年指著顧文淵手邊那兩個紙包,目光銳利地看著女兒:“這些東西,你可知是何物?”
沈昭昭看了一眼,搖搖頭,眼神清澈中帶著疑惑:“女兒不知。這布包……未曾見過。這油紙包看著似是藥材殘渣?”
“這布包,是今早出現在顧先生窗台上的。”沈柏年沉聲道,“裡麵是幾味藥材。而這藥渣,”他拿起那個油紙包,“是顧先生前日在你母親院外小徑旁‘撿到’的,經他查驗,其中混有硃砂、磁石,甚至微量的鬨羊花和生附子殘留!”
沈昭昭適時地露出震驚之色,掩口低呼:“什麼?這……這些藥材,女兒雖不甚通醫藥,但也知硃砂、磁石需慎用,那鬨羊花和生附子更是有毒之物!怎會混在母親的藥渣裡?女兒隻知母親湯藥一向由周嬤嬤經手,二孃親自過問,從無差錯……”她故意點出 “二孃親自過問”,目光驚疑不定地看向王氏和周嬤嬤,卻不直接指控,留足分寸。
周嬤嬤被沈昭昭的那一眼看的心頭狂跳,哪裡還敢有半分遲疑,當即伏在地上連連叩首,青磚被磕得咚咚悶響。她身子抖得如同秋風殘葉,聲音又慌又急,卻刻意裝出一副受儘冤屈的忠仆模樣,帶著哭腔嘶聲辯解:“老爺明鑒啊老爺!老奴伺候主母這麼多年,煎藥送湯一向循規蹈矩,半步不敢錯漏!藥材全是府裡采買統一送來的溫補方子,老奴連一味烈性藥都不敢擅自添減,怎麼可能沾什麼有毒之物!這包藥渣不知是哪個天殺的歹人,故意丟在院中小路上栽贓陷害,老奴當真冤枉,求老爺明察啊!”
王氏立刻接話,聲音溫婉卻帶著泣意,起身對著沈柏年屈膝一禮,字字懇切:“老爺明鑒!這定是有人陷害!妾身對姐姐一片真心,周嬤嬤也是府中老人,兢兢業業,怎會做出此等傷天害理之事!這不知來曆的布包和藥渣,怎能作數?”她說著,竟擠出幾滴眼淚,“定是有人見不得老爺後院安寧,見不得輕輕好,才用如此歹毒之計陷害我們母女啊!”她意有所指地看了沈昭昭一眼。
沈昭昭心中冷笑,指節暗暗攥緊,麵上卻瞬間浮起一層薄紅,眼眶微濕,滿是被冤屈的憤懣與委屈,聲音輕顫卻字字清晰:“二孃此話何意?平白將陷害生母、構陷親眷的罪名扣在昭昭頭上,昭昭實在不解。我與母親血脈相連,日夜盼著母親康健,怎會害她?二孃與妹妹亦是沈家至親,我無冤無仇,又有何理由要自毀門楣、陷害自家人?”
“你 ——” 王氏語塞。
“夠了!”
一聲怒喝陡然炸響,沈柏年猛地一掌拍在梨木書案上,“砰” 的一聲悶響震得案上文房四寶皆顫了三顫。書房內原本壓抑的靜默瞬間被這股雷霆怒意擊穿,連窗欞外的風都似停了,落針可聞。
顧文淵起身拱手,聲音沉穩:“相爺,藥渣殘留可作假,匿名藥材可栽贓,但藥材出處、抓藥記錄、經手人證詞,做不了假。鬨羊花、生附子是嚴控藥材,尋常藥鋪不敢亂賣,一查便知。”
沈柏年一怔,隨即咬牙:“沈安!帶人去仁濟藥鋪,把三月以來的抓藥底單全部取來!再去周嬤嬤住處、錦瑟院小廚房,仔細搜查!”
王氏指尖猛地一顫,強作鎮定:“老爺要查,妾身自然不敢攔。隻是查來查去,不過是讓人看相府笑話……”
“若是清白,查了自證清白;若是不清白,今日姑息,來日必成大禍!” 顧文淵沉聲打斷。
半個時辰後,沈安帶人回來,手中捧著藥鋪底單、錦瑟院搜出藥包,以及半瓶未用完的生附子汁。
顧文淵當場覈驗,抬頭沉聲道:“相爺請看,底單上簽字、按印,皆是周嬤嬤筆跡,藥材名目與藥渣、藥包完全吻合。仁濟藥鋪掌櫃可做證:每次抓藥,皆是二夫人身邊人傳話,指定要這幾味配伍。”
王氏臉色驟白,卻仍不肯認,聲音尖銳:“偽造!這是偽造的底單!周嬤嬤,你說!是不是你受人收買,私自抓藥,如今反咬我一口!”
她想把罪責全推給周嬤嬤,棄卒保帥。
周嬤嬤渾身一震,抬頭看著王氏,眼中滿是絕望。
沈柏年本就因正妻臥病多日心焦如焚,此刻後院爭鬨、藥中藏毒之事齊發,怒火早已燒至頂峰。那雙常年執掌家事、不怒自威的眸子冷如寒刃,直直剜向跪在青磚地上的周嬤嬤,語氣森然如冰眼神冰冷:“周氏,你聽清了。二夫人說,她不知情,是你私自所為。本官再問你最後一遍 —— 方子誰給的?藥材誰指定?若再隱瞞,本官直接送你去大理寺,剝皮挖骨,你的兒孫,一個都彆想活。”
大理寺三字入耳,周嬤嬤渾身一哆嗦,本就蒼白的臉瞬間褪儘了血色,變得如同紙人一般。她趴在地上,額頭死死抵著冰冷堅硬的青磚,指節摳著石縫瑟瑟發抖,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她伺候主母多年,最清楚老爺的性子 —— 平日裡威嚴持重,可一旦動了真怒,從無半分情麵可講。大理寺的刑訊酷吏是什麼模樣?那是進去了就彆想完整出來的地方,彆說她一把老骨頭受不住,就連她鄉下的兒孫、親人,怕是都要被牽連。
恐懼像冰冷的蛇,順著脊梁骨一點點爬上來,攥住她的心臟。她想咬著牙扛下,想替二夫人遮掩,可一想到烙鐵加身、骨肉分離的慘狀,那點主仆情分瞬間被求生的本能碾得粉碎。
冷汗順著鬢角滑落,浸濕了額前的碎髮,周嬤嬤牙齒打顫,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磕磕絆絆地開口,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老、老奴說…… 老奴全說…… 求老爺開恩,彆送老奴去大理寺……”
她重重磕了一個響頭,額角瞬間磕出青紫,再不敢有半分隱瞞,哭嚎著吐實:“夫人的湯藥…… 的確是老奴經手,可、可方子不是老奴的!是二夫人親手交給老奴的,抓藥的鋪子也是二夫人指定的西城仁濟藥鋪,每次都是二夫人差人送了銀子,吩咐老奴按時去抓、按時熬…… 老奴隻是個下人,隻懂按主家的吩咐做事,哪裡敢查驗藥材啊!老奴真不知道藥裡有毒,真的不知道啊老爺!”
生死關頭,她早已顧不上什麼主仆情誼,隻恨不得把所有乾係都推得一乾二淨,額頭磕得 “咚咚” 作響,隻求能饒過家人性命。
“你胡說!”王氏尖聲叫道,猛地站起,“我何時給過你這樣的方子?我讓你抓的都是最上等的安神補藥!定是你這老貨暗中做了手腳,如今事情敗露,還想攀誣主子!”
“二夫人!您不能過河拆橋啊!”周嬤嬤也急了,抬頭哭喊道,“方子您說是孃家找來的古方,藥材也是您讓分開去不同鋪子抓的,還特意叮囑老奴小心,彆讓人知道……那剩下的藥材,不還在您讓老奴收著的藍布包裡嗎?就藏在老奴屋裡的牆角底下的磚縫裡!”
王氏如遭雷擊,瞬間麵無血色。她昨晚明明讓周嬤嬤處理掉!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老貨!
沈柏年臉色已經黑如鍋底,厲聲道:“沈安!帶人去周嬤嬤屋裡搜!仔細搜!”
“是!”沈安領命,立刻帶人去了。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王氏癱坐在椅子上,冷汗涔涔,再無力辯駁。周嬤嬤伏在地上嗚嗚哭泣。沈昭昭垂眸靜立,心中一片冰冷。顧文淵則撚著鬍鬚,微微搖頭。
不多時,沈安回來,手中果然拿著一個藍布小包,呈到書案上。沈柏年開啟,裡麵正是所剩不多的硃砂、磁石粉末,以及兩個小瓷瓶。
顧文淵上前,仔細查驗,點頭道:“相爺,與此前藥渣及那匿名布包中的藥材,一般無二。尤其這生附子汁和鬨羊花碎片,確係毒物,雖經處理,毒性稍減,但長期微量服用,足以損人臟腑,令人衰弱而亡。”
“轟”的一聲,沈柏年隻覺得腦中有什麼東西炸開,渾身氣血翻湧,眼前陣陣發黑。證據確鑿!鐵證如山!他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寵愛十幾年、溫柔賢良的女人,隻覺得無比陌生、無比噁心。
“毒婦!”沈柏年猛地站起,指著王氏,手指都在顫抖,怒極反笑,“好!好一個溫柔賢良的王氏!好一個慈心仁厚的二夫人!你就是這麼‘伺候’主母的?!說!是誰指使你的?!還是你包藏禍心,想害死清婉,好扶正自己做這相府的主母?!”
“老爺!妾身冇有!妾身冤枉啊!”王氏知道大勢已去,但仍不死心,撲倒在地,哭得梨花帶雨,“定是有人買通了周嬤嬤陷害妾身!老爺,您想想輕輕,想想我們的輕輕啊!妾身怎麼會做這種事……”
“閉嘴!”沈柏年一腳踹翻旁邊的花架,瓷器碎裂聲嚇得王氏噤聲。“到了此時,你還敢狡辯!還想拿輕輕來要挾我?若非看在輕輕的麵子上,我此刻就將你送官查辦!”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眼中的怒火和失望依舊灼人。他看了一眼麵無表情的沈昭昭,又看了一眼神色肅然的顧文淵,心中已然明瞭。昭昭這孩子,怕是早就察覺,卻苦無證據,亦或是不敢相信,才用了這種迂迴的方式,借顧先生之口揭發。想到女兒可能承受的恐懼與煎熬,他心中對王氏的恨意更濃。
“王氏,”沈柏年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你心思歹毒,謀害主母,證據確鑿。念你為沈家生養子女,本相給你留最後一絲顏麵。即日起,廢除你二夫人之位,送去城外家廟‘靜養’,無令不得踏出院門半步,更不得與外界傳遞任何訊息!所有陪嫁下人,一律發賣!錦瑟院一應物品,封存查抄!”
“老爺!不——”王氏淒厲尖叫,癱軟在地。
“周嬤嬤,”沈柏年目光轉向麵如死灰的周嬤嬤,“助紂為虐,為虎作倀,杖責五十,連同其家小,一併發賣到最苦寒的礦上去!”
“饒命啊老爺!饒命啊!”周嬤嬤的哭嚎被進來的粗使婆子堵住嘴拖了下去。
處置完這兩人,沈柏年彷彿瞬間蒼老了幾歲,他疲憊地揮揮手:“都下去吧。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傳,違者重罰!”
“女兒告退。”沈昭昭屈膝行禮,轉身離開。顧文淵也起身拱手,默默退了出去。
書房內,隻剩下沈柏年一人,對著滿地狼藉和那個刺眼的藍布包,久久沉默。
走出書房,春日陽光正好,卻帶著一絲寒意。
顧文淵在廊下叫住了沈昭昭,目光複雜地看著她,低歎一聲:“大小姐,受驚了。府中……日後還需你多費心。”
沈昭昭知道,以顧先生的智慧,恐怕已猜到那匿名布包與她有關。她深深一禮,真誠道:“多謝先生。若非先生明察秋毫,仗義執言,母親恐仍受矇蔽。此恩,昭昭銘記。”
顧文淵擺擺手,冇再多說,拄著竹杖慢慢走向竹園。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沈昭昭帶著春桃往回走。剛走過抄手遊廊的轉角,一個身影猛地從旁邊假山後撲了出來,正是雙眼紅腫、衣衫略顯淩亂的沈輕輕。
“沈昭昭!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我娘?!”沈輕輕狀若瘋癲,伸手就要來抓沈昭昭的臉,聲音尖利刺耳。
春桃急忙擋在沈昭昭身前。沈昭昭卻示意她退開,自己上前一步,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恨她入骨的庶妹。
“妹妹此話從何說起?”沈昭昭聲音清冷,“二孃自己行事不端,心存惡念,證據確鑿,父親明斷。與我何乾?難道是我讓二孃在母親藥中下毒的?還是我讓周嬤嬤私藏毒物的?”
“你胡說!我娘是冤枉的!一定是你陷害!你嫉妒我!嫉妒父親疼我!嫉妒景恒哥哥對我好!所以你要毀了我和我娘!”沈輕輕嘶喊著,淚水糊了滿臉,早已冇了平日嬌柔可愛的模樣。
沈昭昭看著她這副樣子,心中毫無波瀾,隻有冰冷的嘲諷。嫉妒?前世或許有吧,但這一世,隻有恨和不屑。
“妹妹,”沈昭昭靠近一步,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道,“多行不義必自斃。二孃今日下場,是咎由自取。你若聰明,就該好好反省,安分守己。否則……”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沈輕輕慘白的臉,“家廟裡,或許還能多個伴。”
沈輕輕渾身一顫,如墜冰窖,怔怔地看著沈昭昭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攫住了她。這個沈昭昭……真的不一樣了!
沈昭昭不再理會她,帶著春桃徑直離開。走出很遠,還能聽到沈輕輕壓抑的、充滿恨意的哭聲。
回到棲梧院,關上門。春桃才拍著胸口,後怕道:“小姐,剛纔二小姐那樣子,真嚇人。”
“喪家之犬罷了,何須懼之。”沈昭昭淡淡道。王氏倒了,沈輕輕失去最大的依仗和智囊,短期內掀不起大浪。但以沈輕輕偏執惡毒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日後,還需更加小心。
叮——任務“逆轉開端”完成。成功阻止生母被害,揭露下毒者王氏。任務評價:優秀。獎勵發放:初級醫術(辨識百毒)技能固化,新手禮包×1。額外獎勵(因揭露程度高):初級毒經(殘篇)×1。請宿主查收。
叮——觸發新任務:穩固後方。王氏雖除,但其勢力未必肅清,沈輕輕心懷怨恨。請宿主在十日內,協助清理王氏在府中殘餘勢力,並初步建立自己的訊息網。獎勵:視完成度而定。
係統的提示音適時響起。沈昭昭心念一動,果然,一個古樸的竹簡虛影和一個小巧的錦囊虛影出現在意識中。初級毒經殘篇?這倒是意外之喜。至於新手禮包,暫時不急著開啟。
王氏倒了,母親暫時的威脅解除。但沈輕輕還在,靖王那邊恐怕也不會因為一次拒絕就死心。前路漫漫,這才隻是清除了第一個障礙。
她推開窗,看向錦瑟院的方向。那裡很快就會被封存,一個時代結束了。但新的風雨,或許正在醞釀。
沈輕輕那充滿恨意的眼神,王氏被拖走時那不甘的詛咒,還有……靖王昨日那勢在必得的笑容,交替在她腦中浮現。
沈昭昭輕輕吸了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血腥氣和陰謀的味道。
“春桃,”她轉過身,目光堅定,“從今日起,這棲梧院上下,你要再篩一遍。另外,之前讓你留意的,府中那些受過王氏打壓、或與之不睦的婆子丫鬟,可以試著接觸了。記住,寧缺毋濫,首要的是忠心,其次是機靈。”
“是,小姐!”春桃精神一振,知道小姐這是要真正開始經營自己的勢力了。
而被軟禁在自己院中,哭得幾乎昏厥的沈輕輕,在丫鬟都被勒令不得靠近內室後,卻慢慢止住了哭泣。她坐在冰冷的腳踏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臉上淚痕未乾,但那雙眼睛裡的怨毒,卻濃得化不開,甚至透出一種瘋狂的死寂。
她緩緩從貼身的衣襟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用蜜蠟封得嚴嚴實實的藥瓶。這是昨日及笄宴前,她花了大價錢,通過秋月孃家一個拐了七八道彎的親戚,從西域商人那裡弄來的東西。據說,隻要一點點,混在飲食或熏香裡,就能讓人漸漸神智昏沉,產生幻覺,性情大變,最終在瘋癲中死去,查無對證。
她原本是準備用在蘇清婉身上,讓那個病秧子快點死,讓沈昭昭徹底失去依靠。但現在……她改變主意了。
沈輕輕死死攥著藥瓶,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她看著棲梧院的方向,嘴角慢慢咧開一個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沈昭昭……你以為你贏了嗎?”她低聲自語,聲音嘶啞,“不……現在纔剛剛開始。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景恒哥哥……隻能是我的。誰也彆想搶走……誰也彆想……”
她將藥瓶緊緊按在心口,彷彿那是她最後的希望和慰藉,眼中卻是一片瘋狂的、毀滅一切的光芒。
窗外,一朵開得正盛的海棠,不知何時被風吹折了花枝,無力地垂落下來,花瓣零落,碾入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