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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星語
夜色如水,山道蜿蜒。
張福德和李秀文離開五泰村已有數裡。身後村落的燈火化作遙遠天邊的幾點橘光,與漫天星辰呼應。山路寂靜,偶爾有夜鳥掠過林梢,或遠處傳來幾聲悠長的獸鳴。
“木棉瓣……”秀文藉著月光,細細端詳掌中那片柔軟鮮紅的花瓣。月光之下,花瓣邊緣果然流轉著一層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溫暖光暈,觸手生溫,隱隱有安撫心神的清靈之氣。“吳天威說得冇錯,這花瓣裡,當真存了一絲劫後重生的祥瑞。”
“木棉本有‘英雄花’之稱,經此一難,又得村民誠心與天地清氣滋養,生出些許靈性也在情理之中。”福德也拿出自己那片,點頭道,“好生收著,或許日後有用。”
兩人並肩而行,速度看似不快,腳下卻自有神行之法,一步踏出,便是數丈之遙。山風穿過林木,帶來草木與夜露的氣息。經曆五泰村一番波折激戰,此刻的寧靜顯得尤為珍貴。
“福德,你說……”秀文收起花瓣,忽然側頭問道,“這次我們算是順利完成了思心仙子交托的試煉吧?”
“應是如此。”福德沉吟道,“尋人,解因,勸善,助其斬除妖邪根源,護住一村生靈。思心仙子所說的‘人間之行,亦是修心’,想來便是指這些。”
“那回去之後……”秀文眨了眨眼,難得露出一絲俏皮與好奇,“我們是不是就能正式……嗯,我是說,仙子會不會有新的安排?”
她知道福德向來心思沉靜,不喜妄加揣測上意,但此刻任務圓滿,歸途輕鬆,也忍不住生出幾分對未來職責的期待。
福德微微一笑,正要答話,忽然神色微動,停下了腳步。秀文也隨之停下,順著他的目光向前方山路望去。
月色下,山道轉折處,一棵老槐樹的陰影裡,似乎倚著一個模糊的人影。那人影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們的目光,緩緩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來人是個身著青灰色道袍的老者,髮髻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麵容清臒,三縷長鬚,手中拄著一根泛著暗沉光澤的藤木柺杖。他看似走得不快,但幾步之間,便已到了福德秀文近前,氣度從容,竟不似尋常山野修士。
“二位有禮了。”老者拱手,聲音溫和,目光在福德和秀文身上一掃,尤其在兩人腰間那若隱若現、代表天庭行走的雲紋佩飾上略作停留,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老朽山野之人,道號‘青崖’,今夜在此,是專程等候二位的。”
“等候我們?”秀文與福德對視一眼,心中警惕微升。他們此行乃是奉思心仙子之命下凡,行蹤雖非絕密,但也非尋常地仙修士所能知曉。這老者氣息內斂,難以看透深淺,更直言在此等候……
福德踏前半步,將秀文隱隱護在側後,拱手還禮,不卑不亢:“不知青崖前輩在此等候我二人,所為何事?”
青崖散人撫須一笑,似對福德的防備不以為意:“二位不必緊張。老朽並無惡意,隻是受故人所托,在此為二位稍作指引,並轉交一物。”
“故人?”秀文疑惑。
“正是。”青崖散人點點頭,目光投向遠方星空,似在回憶,“很多年前,老朽尚在塵世修行,曾於一次大劫中,蒙受一位天界仙子點撥,方得保全道基,窺得長生門徑。那位仙子,便是如今掌管三界姻緣、亦司考較之責的思心仙子。”
福德和秀文聞言,心中驚訝。思心仙子早年確曾多次下凡,點化有緣,這倒並非不可能。隻是……
“仙子已知二位此行功成,不日將返天庭。”青崖散人彷彿看出兩人疑慮,繼續道,“仙子讓老朽轉告二位:‘五泰之事,可見本心。然天路迢迢,歸途亦非坦途。你二人同心協力,已過一關,前方尚有小小波折,亦是磨礪。此物予你,或可解一時之困。’”
說著,青崖散人從寬大的袍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青色錦囊。錦囊非絲非帛,表麵繡著簡樸的雲紋,隱隱有靈力波動。
“此乃‘芥子雲囊’。”青崖散人將錦囊遞過,“內有仙子所留之物,並老朽附贈的一道‘小清風遁符’,可助二位瞬息百裡,但僅能使用一次。仙子囑咐,錦囊需待二位遇到‘前路迷障,星月俱隱’之時方可開啟,提前開啟,則效用全無。”
福德雙手接過錦囊。錦囊入手微沉,觸感清涼,神識稍探,便被一層柔和卻堅韌的屏障阻隔,無法探知內裡究竟是何物。他心中凜然,思心仙子行事向來周密,如此安排,必有用意。
(請)
歸途星語
“多謝前輩傳訊贈物。”福德鄭重行禮,“還請前輩代我二人,叩謝仙子指點之恩。”
秀文也連忙行禮道謝。
青崖散人含笑受了禮,擺擺手:“仙緣一段,今日已了。二位,前路珍重。”
話音落下,他的身形竟如煙雲般緩緩淡去,連同那根藤木柺杖,一同消散在月色山風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若非手中那青色錦囊觸感真實,方纔一切恍如一夢。
“這位青崖散人,修為深不可測。”福德將錦囊小心收起,神色凝重。
“思心仙子安排前輩在此等候,還留下錦囊,說歸途有‘波折’……”秀文眉頭微蹙,望向星光下的蜿蜒山路,“會是什麼波折?難道還有妖邪未清?”
福德搖頭:“巨煞已除,吳天威身上的邪氣也已隨之一同消散,五泰村氣機迴歸清正,不應再有後患。仙子所說的‘波折’,或許並非指妖邪,而是……彆的考驗。”
他抬頭望瞭望星空,又看向手中錦囊:“仙子既已提示,我們小心前行便是。是福不是禍,是禍……既為仙吏,也當直麵。”
秀文點點頭,收斂心神。兩人不再多言,繼續沿著山道前行,隻是比之前更多了幾分警惕,神識悄然蔓延,留意著四周動靜。
山路漸行漸高,林木漸稀,不知不覺已來到一處山脊。前方視野豁然開朗,腳下是幽深的山穀,對麵是連綿的青色山巒。夜風獵獵,吹動兩人的衣袂。
忽然,走在稍前的福德腳步一頓。
“秀文,你看。”他沉聲道,指向天空。
秀文依言望去,隻見片刻前還璀璨清晰的星河,不知何時竟黯淡了許多,彷彿蒙上了一層極淡的、流動的薄紗。一輪明月依舊高懸,但月華卻顯得有些朦朧不清。更奇的是,四周並無雲霧,這層阻礙星月光華的“薄紗”,彷彿憑空出現,籠罩了這片山域。
“星月之光……被遮蔽了?”秀文心中一動,想起青崖散人轉述的話——“前路迷障,星月俱隱”。
幾乎就在她想起這句話的同時,前方山穀之中,異變陡生!
冇有妖氣,冇有邪氛,隻有一片濃鬱得化不開的、灰白色的霧氣,毫無征兆地從穀底升騰而起,如同活物般迅速向上蔓延,轉眼間便吞冇了前方的山路,並且朝著兩人立足的山脊滾滾湧來!霧氣所過之處,草木並未枯萎,但卻瞬間失去了所有顏色,變成單調的灰白,連聲音都被吞噬,死寂一片。
這霧氣並非尋常山嵐,其中蘊含著一種奇異的力量,並非直接傷人,卻能紊亂靈覺,隔絕感知。以福德和秀文的神識,竟也無法探入霧氣深處三尺,視線更是被徹底阻斷。
“迷障!”福德低喝一聲,立刻拉住秀文的手,疾步向後退去,試圖避開霧氣的籠罩範圍。
然而,那灰白霧氣蔓延的速度快得驚人,且並非直線推進,竟如擁有意識般,從兩側山壁包抄而來,隱隱形成合圍之勢。回頭望去,來時的山路竟也瀰漫起同樣的霧氣,隻是稍微稀薄一些。
前後左右,皆被這詭異的灰白迷障封堵,他們竟在不知不覺間,被這突如其來的“波折”困在了一小片山脊之上。天空星月之光愈發朦朧,幾乎難以透下,四周陷入一片令人心慌的、失去方向與色彩的寂靜。
“這就是仙子所說的‘波折’?”秀文緊握福德的手,掌心微有汗意。這迷障不似攻擊,卻比直接的攻擊更讓人不安,因為它隔絕了一切,彷彿要將人放逐到一片虛無混沌之中。
福德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迅速合攏的迷障,又抬頭看了看幾乎完全隱冇的星月,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了那個青色錦囊。
“前路迷障,星月俱隱……時機到了。”
他與秀文對視一眼,兩人同時點頭。福德不再猶豫,手指灌注一絲純淨的仙靈之力,輕輕扯開了錦囊的繫繩。
“噗”的一聲輕響,彷彿有什麼東西被釋放了出來。
錦囊口並未射出光華萬丈的寶物,反而先飄出了一縷極其清越悠揚的笛音。那笛音似有若無,卻奇異地穿透了重重迷障帶來的滯澀與死寂,如同一道清泉,流入心田。
緊隨笛音之後,一點柔和溫暖的金色光暈,自錦囊口緩緩飄出,懸浮在福德與秀文麵前。
那光暈之中,靜靜躺著一枚……鈴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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