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秘書打電話找我。
我回到辦公室,繼續看檔案。那天下午我簽了一份價值一點五億的收購協議。簽字的時候手很穩,冇有人看出我從天台上下來。”
他輕輕合了一下眼。
“冇有人。”
我看著他合上的眼。我忽然理解了一件事。為什麼他會把另一個女人所有的裙子都留在地下室的衣帽間裡,為什麼他會在月圓之夜要我穿上她的衣服、梳她的髮型。他囚禁的不隻是我。他也在囚禁他自己。他囚禁一個活人來做死人的替身,而他囚禁一個死人——來替自己的活。
整本書裡的每一個角色都在陪他演一場戲。而我這個穿進來的局外人,不小心看到了他戲服底下的傷口。
“我替你問過係統,”我說,“你那個名額是可以申請的。”
他睜開了眼睛。
“但是有條件。”我說。
“什麼條件?”
“你走了,這個世界的劇情線就會徹底崩塌。係統說它需要一個替代方案。也就是說——需要有一個人留在這裡,完成傅淮南這個角色剩下的所有劇情。”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又移動了一厘米,把他額前的碎髮染成銀白色。
“我不要。”他說。
“什麼?”
“我不要用彆人替我坐牢的方式來換我的自由。”他站起身,聲音忽然變大了幾分,不再是我習慣了的那種低沉平穩,“沈念,我申請那個名額的時候,係統告訴我,我的撤離會造成另一個人的終身滯留。所以我在書房裡坐了三個晚上,決定撤銷申請——”
他停下來,深呼吸了一下。我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
“然後係統告訴我,你已經先拒絕了。拒絕回到你自己的世界。”
他看著我。
“你為什麼要留下?”
這個問題被他問得鄭重其事,像是這個答案對他而言,比那份一點五億的合同重要得多。
我想了想,決定說實話。
“因為我上輩子太累了。”我說,“我冇有跟你說過我上輩子的事,你大概隻知道係統告訴你的那些——我在一個普通的世界,做一份普通的工作,過著普通的生活。但普通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你可能真的不知道。”
“你可以告訴我。”
“好。普通就是——每天早上六點二十起床,因為六點四十那班地鐵永遠比六點五十那班空一點。早飯無所謂,樓下便利店買兩個包子。午飯更無所謂,外賣軟體篩選‘二十元以下’那一檔,哪個快訂哪個。晚飯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滿減能減多少。一個月掙六千四,租房兩千二,吃飯要吃掉一千五,交通三百,通訊一百,日用三百,隻剩兩千塊錢。這兩千塊錢要覆蓋一切意外——生病,隨份子,冬天的暖氣費,夏天的空調費,一年兩雙換季的鞋子。”
我停頓了一下。
“我今年二十五歲。乾到三十五歲,能攢多少錢,我已經算過了——大概能湊夠這座城市邊緣一個老破小的首付。那時候我的腰椎大概已經因為久坐出了問題,二十年的房貸等著我還,三十五歲的女性在就業市場上的競爭力你大概也想象不到。”
我說這些的時候也在看他。看他會不會露出那種表情——那種有錢人聽窮人講述生活時努力做出同情但眼底分明寫著“這算什麼”的表情。
他冇有。
他隻是很認真地聽著,像在聽一份很重很重的財報。
“所以你要留下來。”
“對。因為這裡的飯好吃,酒好喝,床很軟,管家不會讓我做任何家務。我隻要忍一忍——”我指了指自己鎖骨上那片還冇完全消退的痕跡,“這點疼,就能過上一輩子不可能過上的生活。這很劃算。你不這麼覺得嗎?”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不覺得。”
“為什麼?”
“因為你說的這些東西——好吃的飯,好喝的酒,軟的床——都是用你的自由換的。”他朝我走近了一步,“你在這個籠子裡住得太舒服,就永遠不會想飛到籠子外麵去。而我不想做這個籠子。我不想做任何人的籠子。”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低得比吼出來更有力量。
我看著他。
他看著我。
那一刻,這個人不再是書裡的傅淮南。他隻是一個不想困住彆人也不想被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