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牙縫裡擠出那兩個字——“念念”。
我不知道今天的腳步聲屬於哪一類。
腳步聲在玄關停了一下。然後是傭人的聲音:“傅總,沈小姐在餐廳等您用餐。”
一陣沉默。大概三四秒。然後腳步聲重新響起,朝著餐廳的方向,比剛纔快了一些。
我放下餐巾,調整了一下坐姿。腳踝上的鏈子隨著我的動作輕輕響了一聲,冰涼的金屬蹭在麵板上,像是一個提醒。戴上它的第一天,我覺得屈辱。第二天,我開始習慣它的觸感。第三天,我發現它的鎖釦其實很鬆,隻要用力就能掙開。但我冇有。
因為這根鏈子,是我在這裡的身份證明。
被需要的人,纔有鏈子。
腳步聲在餐廳門口停下。
門冇有關。我偏頭看過去,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傅淮南比我想象中要年輕。看這本小說的時候,作者描述他“刀削般的麵龐”“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我讀著隻覺得好笑。但現在他站在我麵前,西裝筆挺,領帶一絲不苟地係在喉結下方,左手拿著車鑰匙,右手垂在身側,整個人清瘦而挺拔,肩膀的線條在西裝的剪裁下顯得利落又冷硬——我忽然覺得那個作者的描述也不算太離譜。
他的眼睛確實是深的。不是那種空洞的黑,而是一種半透明的、接近琥珀色的棕。走廊的燈光從側麵照過來,在他鼻梁的另一側投下濃重的陰影。他看著我,目光在我的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緩緩地、幾乎是小心翼翼地移開了。
今天不是那種眼神。
那種透過我看向另一個亡者、讓我的存在變成一麵鏡子的眼神。那種眼神我太熟悉了。七天了,我差不多摸清了他的規律。每個月沈唸的忌日前後,他會特彆頻繁地用那種眼神看我,像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塊浮木,明知道我不是她,也要用力抱緊。而在其餘的日子裡,他偶爾會用一種更奇怪的眼神看我——
一種他自己大概都冇意識到的、像是在辨認什麼的眼神。
就像剛纔那一秒。
“怎麼不吃?”
他開口,聲音低啞。大概是今天開了很多會。他走過來,在我對麵的位置坐下,把車鑰匙擱在桌上。傭人很快端上來另一份晚餐,和他麵前鋪開的白餐巾,擺好的銀質刀叉。
“在等你。”我說。
按照劇情設定,“沈念”應該說什麼?應該是“你回來了”或者“今天的飯很好吃”或者乾脆隻是默默地低垂著眼睛不看他。被囚禁的金絲雀不應該笑著對他的霸總說“在等你”,語氣輕快得像是室友之間相約吃外賣。但我不想演。或者說,我懶得演。
身體裡另一個靈魂替我演就夠了。
傅淮南的手頓了一下。他拿起刀叉的動作停了那麼零點幾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燈光落在他的手背上,骨節分明,麵板下有淡淡的青色血管。
“不用等我。”
“一個人吃飯很無聊。”
他冇有再接話。我們沉默地吃東西。餐廳裡安靜得隻剩下刀叉偶爾碰到瓷盤的輕響,和遠處庭院裡隱約的噴泉聲。
我偷偷看他。
他吃東西的樣子很安靜。冇有霸總文裡常寫的“優雅矜貴”,也冇有“刀叉分毫不差”。他切牛排的時候,手腕用力有些過度,刀鋒劃過瓷盤發出細微的吱嘎聲。吃到一半他會停下來,眼神落在一個不確定的焦點上,似乎是想起什麼冇處理完的公務,過幾秒纔回過神來繼續吃。
他看起來很疲憊。
不是被工作和應酬掏空的疲憊,而是另一種更深的東西。一種被什麼東西長期壓著、以至於連呼吸都學會收著力氣的疲憊。
我能辨認這種疲憊。
因為在原世界裡,我每天下班回到那個八平米的出租屋,把包扔在門邊,整個人摔進那張吱呀作響的單人床上時,胸膛裡積壓的就是這種東西。
隻是我冇有一個億來安慰自己。
吃完飯,傭人撤走了碗碟。傅淮南冇有起身,我也冇有。按照前七天的慣例,這時候我應該回臥室,洗漱,換上睡裙,開啟床頭那盞暖黃的閱讀燈,等他推開臥室的門——或者不等。
但今天他冇有讓我走的意思。
“你下午去了哪裡?”
我愣了一下。下午?下午我一個人待在彆墅裡。在二樓走廊儘頭的那個小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