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黴蛋VS幸運兒】
倪可兒在手機鍵盤上按了幾下,出來的第一個詞是:拉屎。
兩人大眼瞪小眼,此刻的沉默如雷貫耳。
倪可兒問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知道數字是刻在戒指上的,她認為:“應該是像520,521之類的諧音吧?”
兩人思考了一瞬,同時說出:“吾愛妻?”
兩人均被肉麻得抖了一抖,此刻的沉默排山倒海。
緩了好一會兒,溫雅說:“齊頌不可能那麼土……”
倪可兒也認為:“簡直讓人頭皮發麻……”
溫雅都不好說,兩人隻是表麵夫妻,什麼愛不愛的,遠遠到不了說那個字的地步。
……
蔚風好好休息過後,精神好多了,在知道溫雅要來家裡開始他就忙活了起來。
昨天到家後倒頭就睡,今天才開始整理這次采風畫的畫。
溫雅出發之前給他發訊息了,他回:【我在畫室忙,你到了直接過來。】
車子一路往山上開,遠離城市的喧囂以後,建築稀少,廣袤的是大自然。
身處這樣的環境,人的感受很不一樣。
倪可兒家裡是開小吃店的,店麵就在菜市場的旁邊,小小的一家店,從早上4點多開始忙,到晚上10點多才會打烊,就是這樣一家店,撐起一家四口的生活。
她對家的記憶就是混雜著食物的味道、滿屋油煙味、一年366天都與喧鬨的人聲為伴……
以前,她身上總是有洗也洗不掉的食物的味道,那些味道很頑固地滲入到她的每一個毛孔裡,浸染她的每一根頭發絲。
有同學曾說,她聞起來,像個肉包子。
其實這句話沒有多大的惡意,卻足以將她擊得粉碎。
她家並不貧窮,但父母非常節省。
小吃店的門開啟是做生意,關上門就成了一個家,幾張桌子拚在一起就能睡了。
吃住都在店裡,用菜市場的公共衛生間,去公共澡堂洗澡……
什麼房間、自己的空間、衣櫃……這些東西她連見都沒見過,所以她並不知道,其實做生意的人也不全都睡在店裡,還可以租房子住在居民區。
倪可兒上高中以後,因為學校實在遠,沒辦法通勤,父母纔不情不願地給她交了住宿費。
她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床,單獨的,屬於她的——床。
她一週在學校裡住六天,兩套校服輪換著穿,不久後,她身上就沒有肉包子的味道了。
原來,她也是可以沒有異味的,隻要遠離小吃店。
每週回家一次,拿下一週的生活費。
父母希望她每週至少回家幫忙一天,所以生活費一次隻給一週的。
她週日早上回家,努力找些藉口,儘量早些返校,在家停留的時間越短越好,並不想幫忙。
父母對此很不滿,有假還不在家裡好好幫忙,簡直不孝又懶惰,於是常常和她發生口角,然後懲罰性地不給她生活費。
本來生活費就不多,時不時還不給,倪可兒都不敢買菜吃,每餐都隻買一兩白米飯,嘴巴甜一點,請食堂阿姨給澆些菜汁湯水,一樣吃得飽飽的。
後來學校通知,貧困生可以申請生活補助。
她第一時間就填了資料,父母也簽了字,但經覈查,她家的情況不屬於貧困。
真正貧困的家庭是不可能開得起店鋪做生意的,而且,生意還很號,收益還不錯。
倪可兒那時候才明白,父母不是沒有錢,隻是不願意花在她身上。
她有個在讀初中的弟弟,父母可以說是幾近自虐地努力攢錢,為的就是將來給弟弟買房買車娶老婆。
倪可兒不計較父母的偏心,她隻要能活著就行,人總會長大,等她長大了,就能自己賺錢,就不需要靠父母施捨度日了。
雖然自認身上已經沒有異味了,但她還是怕被同學聞到,怕有人再“無心”地說出她像某種食物,她選擇獨來獨往,儘可能地離彆人遠一些。
宿舍裡的人談天說地,她從不參與,隻是聽,她發現,自己的成長環境,自己的家庭,跟彆人完全不一樣。
她怕自己一張口,說出來的都是彆人沒有見過,沒經曆過的,無端惹人發笑。
宿舍裡第一個主動靠近,沒有目的地向她釋放善意的人是睡她對床的溫雅。
兩人的書桌是麵對麵擺放的,不可避免的會有一些接觸。
倪可兒總是把飯帶回宿舍吃,趁著大家在食堂吃飯的時間,趕緊吃完那一坨米飯。
有次溫雅放學後直接回到宿舍,剛好撞見倪可兒在扒一盒光米飯。
她從櫃子裡翻出幾個麵包說:“我從家裡拿的,又省一頓飯錢。”
她轉身給了倪可兒一個:“你嘗嘗,我覺得蠻好吃的。”
倪可兒埋著頭猛猛扒飯,溫雅拿出一本閒書,坐在床上邊看書邊啃麵包。
宿舍裡隻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和咀嚼食物的聲音,沒有好奇的詢問,沒有不合時宜的安慰……
有時候,安靜,是唯一又溫柔的解。
不知道從哪天開始,溫雅買完飯以後也拿回宿舍吃。
倪可兒已經被她撞見過一次,再次被撞見,她就不躲了,安然地繼續吃。
溫雅開啟飯盒蓋子,推到她的麵前說:“我看啥都好吃,一不小心買多了,你幫忙吃一點吧。我還沒有動過,你先挑,選你喜歡的。”
肉丸、炸雞塊、魚和好幾樣蔬菜……
倪可兒饞得直咽口水,但隻夾了一筷子菠菜,算是對同學的熱情邀請有一個交代。
溫雅靜默了兩秒,自己動手,把每樣菜都分了一些給倪可兒。
倪可兒定定地看著溫雅,她察覺到了,趕忙解釋道:“筷子是新的,我還沒有用過,真的!”
倪可兒埋頭吃菜,人吃到好吃的東西,會自然地開心起來。
溫雅吃東西慢極了,飯盒裡的菜比她少,她都吃完了,溫雅還有一半。
她第一次主動跟同學說話,語氣不算友善:“你是那種會在路邊救助小動物的人吧?”
溫雅搖頭說:“沒那麼善良,但如果是認識的同學需要幫助的話,我願意。”
倪可兒愣了好一會兒,滿腔複雜的情緒最後化成兩個字:“謝謝。”
溫雅對她的幫助是實質性的,不僅是飯菜變好了,她還有了朋友,煩惱和痛苦也有了可以傾訴的物件。
她給不了溫雅物質上的回報,但是給足了情緒價值,她會做一切能讓溫雅高興的事。
從幫助和被幫助的關係開始,走到今時今日,溫雅還在對她提供幫助。
她也想要幫助朋友,為此她也很努力,可是一個沒有背景,沒有遇到貴人的普通人,努力是有上限的。
她現在有一份穩定的工作,能租得起房,能養活自己,每個月還能存一點錢,這就是她的極限了。
倪可兒的手摸過汽車內飾,是真皮材質的溫潤手感。
她拚儘全力,才能在這個殘酷的社會上立足,溫雅則不需要,她的運氣就是有那麼好。
讀書的時候,有家裡養著;畢業了,有有錢的老公養著;閒來無事,還可以找有錢的朋友玩……
際遇比努力更重要,運氣比實力的上限高多了。
……
車行到大門口,稍微減速,然後便順利地開進去了。
倪可兒奇怪地問:“你不是說這裡不好進嗎?”
溫雅解釋道:“蔚風給了一張卡,韓師傅放在車上的,應該是感應到了就自動抬杠了。”
倪可兒:“這樣啊。”
溫雅想到說:“一會兒你跟蔚風問問,你進出的事怎麼弄,他可能還有多的卡。”
倪可兒:“嗯啊。”
車行到了房前,院門緩緩開啟,韓師傅輕車熟路地停好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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