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痛苦變得閃耀】
她掀開蔚風的劉海，不解地問：“眼睛怎麼回事？腫成這樣。”
蔚風一雙歐式雙眼皮的大眼睛，現在腫得連雙眼皮都沒了，眼球上也布滿了紅血絲。
其實不關酒的事，蔚風昨晚哭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才因為哭累了睡著的。
這五年時間，雖然兩人分隔兩地，可他一直牢牢記得和她的約定，為她守身如玉，她卻悄悄結婚了。
蔚風都等不及畢業展結束，所有的畫還在展出中，一張都拿不走，他都決定要先一步回國，就是想早點見到她。
他花了五年的時間，從一個對未來滿是迷惘的少年成長為一個小有名氣的職業畫家。
他的畫現在賣得很好，價格還會持續走高。
他有一技傍身，也能賺到錢，他是可靠的，可以給她幸福的男人了。
他很努力地籌備一切，真心和儀式，一樣都不能少。
可他回來晚了，雖然隻晚了十天，但她已經是彆人的妻子。
他的心裡滿是不甘，卻又捨不得責怪溫雅一句。
溫雅沒有錯，溫雅永遠是對的
她不是沒有等他。
她一定有自己的難處。
是齊頌故意橫插一腳。
是他遲到，把事情搞砸了。
蔚風隻怪自己。
“最近有點忙，也有點累，水土不服……睡腫了。”蔚風隨便找了些理由，“再休息兩天就好了。”
溫雅不無擔心地說：“那你就該在家裡休息啊，不應該跑來。”
“昨天沒跟你說上幾句話，他就把你帶走了。”蔚風掃了一眼金碧輝煌的房子說，“我迫不及待地想來看一看，你在這裡過得開不開心。”
這下輪到溫雅無言了。
還有很多事沒有理順，也有很多問題亟待解決，要在堅固的“死對頭”的關係基礎上建立起新的關係，尚有很多困難要克服……哪是一句開心與否，能概括的呢。
“小孩子才談開不開心。”溫雅輕笑著說，“大人的世界，都是百廢待興。”
她以前也覺得生活就隻分開心和不開心，然後她的生活裡多了一個人，牽扯出一大堆人和事，她的喜怒哀樂，開始和他有關，她放不下齊頌，就再也沒辦法把自己完全摘出去了。
結束獨善其身的單身生活，開啟沒苦硬吃的婚姻生活。
人際關係，果然是最大的煩惱來源。
蔚風沒聽懂，但他感覺她並不是新婚甜蜜的狀態，一切都不太對：“你明明很討厭他，為什麼要嫁給他？小雅，這不是通往幸福的路。”
通往幸福的路，絕對不止一條，她會努努力，看能不能順著這條路走向幸福。
“我的事先放一放。”溫雅沒睡夠，精神不是很好，不想聊“幸福”這麼大的命題。
她很在意蔚風的變化，走之前，他可不是這種華麗得浮誇的風格。
撩開他耳邊的長發，終於看清他耳朵上戴的全部飾品，他不僅打了耳洞、高位耳洞和耳骨，甚至連耳屏上都打了洞。
蔚風知道她隻是好奇，而他戴的飾品都是精挑細選過的，設計感十足，很值得欣賞。
他隻是沒有想到，一直被人盯著耳朵看會害羞。
很快他的耳朵就全都紅了。
早就痊癒了的耳孔，忽然生出癢癢的感覺，像傷口生長出新肉一般，癢得他的腳趾都蜷曲了起來。
“痛嗎？”溫雅聽說打耳骨是很痛的，他卻有勇氣把自己的耳朵打得跟活頁筆記本似的。
蔚風想說早就不痛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痛的，痛了很久。”
其實打洞的時候，他很淡定，包括後來在養耳洞的過程中遭遇出血、發炎等一係列的事，他的內心都毫無波瀾。
因為沒有可以馬上痊癒的辦法，隻能一邊受著煎熬一邊耐心等待。
但是在溫雅麵前，他就是會忍不住地撒嬌，希望她能多看向他、關注他，擔心他……
溫雅不理解：“痛還打這麼多？”
“因為還有更痛的事。”
蔚風雖有藝術天賦，但是到了頂尖藝術學院，每一個學生都有天賦，甚至天賦高於他的，比比皆是。
他努力都不一定能趕得上那些天賦異稟的同學，但是不努力就一定會成為廢物。
大一那一年，他的壓力大到喝水都會吐，人的抗壓能力是有極限的，他的身體在發出警報，壓力已經超出他能承受的極限。
蔚風的室友是一個酷愛在身上打孔的哥特青年，經常露出在外的麵板自不必說，就連永遠不會在公眾場合露出的地方，他也有打孔。
他還熱衷於為自己設計特殊的飾品，看起來總是高高興興的，人很友好，很開朗。
蔚風真心請教室友：“打孔的樂趣是什麼？疼痛讓你感到快樂嗎？”
室友正在擺弄一根劍形耳針，劍柄上有一顆欖尖形藍寶石，他把它戴起來，問他：“好看嗎？”
蔚風覺得很華麗、很閃耀，也很特彆，除了室友，他沒見過彆人戴這樣的耳飾。
“打孔很痛，”室友撫摸著身上的孔洞說，“但我會讓痛苦變得閃耀。”
“讓痛苦變得閃耀”，這句話讓彼時正在經曆巨大痛苦的蔚風找到了出口，他的第一個耳洞是室友給他打的。
感覺自己失去了些什麼，又得到了些什麼，注意力被轉移了，壓力小了一些，他能吃下東西了，也能拿起畫筆，又能繼續完成學業。
五年是很漫長的，接近兩千個日夜。
人隻要不斷精進，就一定會遇到瓶頸，突破一個瓶頸以後，還會有下一個瓶頸在等著難倒他。
他在那麼長的時間裡，才崩潰了五六七八次……已經算是很強大的了。
搞創作的人，都是高敏感人群，容易自信和驕傲，同時又很容易產生自我懷疑，總是自己在跟自己拔河。
溫雅聽他講完在異國他鄉的事，心裡沉甸甸的，她現在看到的這些閃耀的痛苦，是蔚風的勳章，也是他的來時路。
她知道是因為一切都過去了，他已經跨過了那些坎，才會雲淡風輕地講給她聽，而真正處於痛苦中的時候，他選擇一言不發，獨自痛苦。
過了半晌，她才歎出一口氣來：“你給我寫了那麼多郵件，真正痛苦難過的事，一句都沒跟我提。”
“我怕你會哭。”蔚風想起小時候的事，笑得一臉幸福，“你連看我捱打都會哭，要是知道我過得不好，還不得以淚洗麵？”
怕她哭，更怕她哭了沒有人哄，那隻會加重他的痛苦，所以獨自承受，一定要以最好的姿態，出現在她麵前。
結果，過往那些崩潰的痛苦，都不如昨天知道她嫁給齊頌了來得痛。
他痛得想要一次打上十個八個洞來釋放和緩解，於是今天撐開了所有的耳洞，才讓自己的心情平複了一點。
“據說，當人開始報喜不報憂的時候，就是真正的大人了。”
蔚風離開的時候，溫雅才16歲，是磕下碰下都會吱哇亂叫的年紀，現在兩人都長大了，又都擁有了新的身份。
各自都有了對方不知道的經曆和秘密，感覺既熟悉又陌生，好在雙方不變的是：依舊真誠。
“對了。”溫雅把盒子推到蔚風麵前，“這項鏈看起來很貴的樣子，我不能收這麼貴重的禮物。”
“貴重？”蔚風蹙眉，“因為貴重所以不收，這個理由我不接受。我的心意是無價之寶，它當然貴重，但它不貴，因為我不是有名的設計師，它也沒有品牌加持，市場價為0元，就是不要錢白拿。”
“噗……”溫雅笑死，“我要是以你的大名掛在閒魚上，會有你的畫粉競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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