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風:請允許我痛苦地愛你】
蔚風以前認為,藝術需要潛心修煉技術,少被俗世打擾,方能成家,便成藝術家。
當他擁有精妙的繪畫技法,什麼都能畫的時候,他發現,於他而言,最重要的變成了靈感和選擇。
靈感決定他能畫什麼。
選擇決定他當下先畫什麼。
他在什麼時候靈感最多,創作**最強?
痛苦的時候。
第一次,小學的時候,跳樓摔斷腿,身心皆苦。
腦子裡全是之前沒有見過的畫麵,想畫,想動手把它們記錄下來。
那次他畫滿了幾個素描本子才終於停住,像耗儘了的廢電池,再放不出一絲電來。
第二次,高中的時候,溫雅跟他絕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精神上的苦悶。
日常一兩天或是兩三天會有一點點想畫的東西的一角。
兩人絕交的那段時間,他一直想跟她握手言和,但是每每靠近,都被她冷漠對待。
痛苦疊加,他一天比一天更想創作,畫得停不下來。
在狀態最滿的時候,他甚至請假不去學校,就在畫室裡畫上一整天,不吃不喝不累不困,瘋了一樣地畫畫,專注度200%。
第三次,留學期間,無法見到溫雅,想她時隻能寫郵件。
雖然兩人來往密切,相處融洽,但是一萬多公裡的距離還是讓兩人的關係不是冷戰卻勝似冷戰。
想她,想見她的心情,無時無刻不折磨著他。
於是畫畫,瘋狂地畫畫,根據以往的經驗,必須把腦子裡的畫麵全都畫出來才行,不然他就無法從痛苦中解脫。
那時候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可能隻是上帝的工具,上帝藉助他的手,讓本不存在於這世上的畫麵出現在人世間。
他不完成上帝頒發的任務,就會一直處於想繪畫的狀態,就像穿紅鞋子跳舞到死的蘇珊。
蔚風的紅鞋子不在腳上,在腦子裡,他也同樣違抗不了它的力量,隻能畫啊畫,畫到畢業,畫到回國。
第四次,回國當天,知道溫雅跟齊頌結婚了。
那天晚上蔚風喝到醉眼朦朧,回家後邊哭邊畫,眼睛都哭腫了,看不清,素描紙上全是淚痕。
他腦海中的畫麵,至今仍未畫完。
根據以往的經驗,他可以確定,在溫雅離婚以前,他都不可能畫得完。
情感不順,是持續的痛苦,他的靈感和繪畫的動力就源於痛苦。
不能跟溫雅在一起,他就有源源不斷的痛苦,也就有了取之不儘的靈感源泉和創作動力。
事實證明,永動機是存在的,就是齊頌、溫雅和蔚風這個鐵三角。
……
倪可兒在菜市場旁邊的小飯館裡長大,她住的房子破破爛爛,沒有窗戶,大白天不開燈,室內都是黑洞洞的。
學校教室和學生宿舍是倪可兒最喜歡的地方,窗明幾淨,乾淨整潔,沒有怪味,這是她長時間呆過的最好的環境。
她在學習和生活上都很努力,她的夢想跟一株小草是一樣的,就是:破土而出,去曬曬太陽。
這世上就是有陽光充沛的地方和陽光貧瘠的地方,她早就接受現實了,抱怨是無用的事,所以她從不抱怨生長環境惡劣。
她已經來到這世上了,就要用自己的雙腳走出去,努力曬到太陽。
所以誰照耀她,她就跟誰好,誰陽光雨露充沛,她就接近誰。
溫雅對她伸出援手,她馬上就握住了。
蔚風是棵大樹好乘涼,她馬上就爭取機會到他身邊了。
為自己的夢想而努力,為自己的野心而奮鬥,不丟人。
能抓住機會得到利益是她的本事,抓住機會了,但是得不到她想要的,至少她努力爭取過了,不遺憾。
雖然有些波折,但在溫雅的引薦下,倪可兒終於在蔚風手下謀到兼職,這可是:蔚風的直通車。
蔚風給了倪可兒一份工作標準,畫室裡的一切應該如何清潔、擺放和打掃的頻率,全都按他的習慣來,目的就是確保他在畫室裡的每一分鐘都是順手,順心的。
使用過的畫室淩亂不堪,蔚風的創作量大,相應的,畫室也總會被他弄得亂七八糟,東西丟得到處都是,顏料沾得滿牆滿地滿圍裙……
倪可兒每週去一次打掃衛生、洗畫具、更換新圍裙、更換地毯……這些事她上手很快,做得很好。
兩周以後,蔚風給的那張“工作標準”的單子上的內容又變多了,是她自己加的。
倪可兒有自主性,哪怕是在“打掃”這種看似沒有含金量的事上,她也發現了可以進步的空間。
她知道畫筆對於畫家的重要性,於是專門找視訊學習怎麼洗畫筆更好。
洗的過程就不說了,洗乾淨的畫筆要抹上亞麻油,用報紙包起來,用的時候再拆開,筆的毛就會非常的順滑。
順便她還知道了蔚風用的筆都非常貴,好的保養能延長筆的使用壽命。
雖然他不差錢,但筆這種東西,往往是用舊了的感覺更順手更舒服,類似於:養成屬於自己的畫筆。
環境是整潔的,畫具是乾淨的,有助於蔚風的創作。
後來有一次,倪可兒出差回來後得了急性腸胃炎,拉了一夜肚子,實在沒有力氣去做兼職,就跟蔚風請了個假,說第二天再去打掃,讓他多忍一天。
說完她倒頭就睡著了,直到被敲門聲驚醒,她抓了抓淩亂的長發,搖搖晃晃地去開門,門外站著蔚風。
有那麼一個瞬間,她以為自己開的不是宿舍門,而是哆啦A夢的任意門。
她的宿舍和蔚風家被一道任意門——打通了。
蔚風的司機送過她,知道她的宿舍地址,到宿舍以後,一問名字就問出她住哪一間了。
蔚風平靜地問:“身體怎麼樣了?”
倪可兒這才驚覺:不是腹瀉到出現幻影,是蔚風真的來她宿舍了!
“請進。”
她趕緊讓蔚風進門,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圍觀。
畢竟他穿得像個下一秒就要上台高唱一曲的搖滾明星,站在宿舍走廊裡實在是太過惹眼,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膽子大到叫了夜間特殊職業者上門服務呢,他打扮得實在是有點太閃耀了。
小小一間屋子,很大一扇窗戶。
屋裡東西不多,收拾得挺整潔,和邋邋遢遢的她本人形成鮮明對比。
倪可兒在床沿坐下,蔚風坐在小餐桌邊唯一一把大概有二十年曆史的皮椅子上。
表麵的皮都已經碎掉了,露出裡麵的絨裡來,光麵皮變身翻毛皮了都。
小桌上有些餅乾和麵包,蔚風順手拿起來看了一眼。
“彆吃!”倪可兒趕緊阻止道。
蔚風不解,回頭問她:“喂寵物的?”
“不是……”倪可兒撓頭,“過期了,我吃沒事,身體早就適應了,你彆吃,怕你吃壞肚子。”
蔚風本也沒準備吃。
餐桌上有一個塑料袋裡全都是藥物,他翻看了一下:健胃消食片、諾氟沙星和蒙脫石。
助消化的藥,治腸胃炎的藥和止瀉的藥,包裝簡陋,看著就很便宜的樣子,她備了一大口袋,說明,她大量需要這三種藥,因為,她總是吃過期食品?常常有腸胃問題?
過期兩個字閃過的時候,蔚風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藥品有效期發現:全都是過期藥!
怎麼說呢,他已經不意外她會乾這樣的事了,就是單純的不理解。
“你有工作,還有份兼職,以中國的物價,沒必要吃過期食品吧?過期藥吃了不僅不能治病,還可能有毒?”
倪可兒幫自己的“過期物件”說話:“前幾天我出了個差,昨天回來後得了急性腸胃炎,應該是水土不服造成的,跟我淘的寶貝……跟他們無關啊。”
蔚風:……
倪可兒繼續解釋道:“我有助學貸款要還,還要攢錢買房。哪怕是一間25到30平米的最小的房子都行,我想要有一套完全屬於自己的房子,這是我人生的終極夢想。”
蔚風理解不了:二十三十萬的事,就是人生終極夢想了?
“算了。”他放棄理解,起身說,“走,帶你去醫院。”
“啊?”倪可兒下意識地摸了下肚子說,“我已經好了,不用去醫院。”
蔚風說:“員工福利,上醫院的所有費用我出。”
倪可兒跳起來,確定自己的身份證、門鑰匙和手機都在包裡,馬上就要跟他走。
蔚風倒不是嫌棄,但他還是提醒了一下:“你要不要換件衣服,梳下頭發?”
倪可兒:……被“員工福利”幾個字衝昏了頭,完全沒想起外形管理的事!
到醫院後,蔚風陪著她看醫生,讓醫生給她開了些檢查專案,甚至還包括查寄生蟲……
倪可兒覺得根本沒必要,過期食物不等於壞掉,發黴、質變才叫壞掉,她分得清楚的,因為她長期吃。
過期兩年以內的藥物,是可以吃的,藥沒有壞,藥效也是有的。
蔚風看不起過期物品,倪可兒想大聲為過期物品說話:過期不等於壞了,不等於有害!
檢查結果出來了,倪可兒的身體比蔚風想的要好,可能是長期吃過期食品產生了抗體,除了有點缺微量元素以外都還好。
他不僅讓醫生開了她所需的微量元素,還開了一些她的常備藥,但醫院給的是新出廠的,有效期至少還有3年。
“以後有需要就吃這個,彆吃過期的,真吃出問題了要花更多錢治。”
倪可兒收倒是收下了,但捨不得家裡那些藥:也是真金白銀買的!
蔚風察覺到了,離開的時候順手把那一包過期藥拿走,直到很遠的地方纔找了個加油站丟了:不丟樓下是避免被她再撿回去,感覺她是做得出來翻垃圾桶這種事的。
有次三人約好去爬山,說好各自準備一人份的食物,到時候湊在一起吃,這樣纔有驚喜。
蔚風對倪可兒帶的食物不抱任何希望,他準備第一時間拿起來就丟到山崖底下:毀滅掉,彆把溫雅的肚子吃壞了。
一路爬到山頂上,鋪開野餐毯,各自拿出所帶的食物。
蔚風帶了夠三個人吃的量,溫雅準備的也是隻多不少。
倪可兒看著鋪滿地的美食,雙眼放光,她比較老實,當然也是因為經濟比較拮據,真的隻買了一人份的食物:2盒密封的熟食和幾個小麵包。
“啊!這家超好吃的!”溫雅跟蔚風說,“你一定要嘗一嘗。”
蔚風快速拿起來看日期,顯示是昨天晚上封裝的,價格是40多一盒。
拿在手上輕飄飄的,寫的淨重150克,那是很貴價的熟食了。
蔚風簡直不敢相信,倪可兒居然捨得買這麼貴的新鮮的食物,她那一大袋子藥一共都不要40塊。
這麼貴的熟食,出手就是兩盒。
倪可兒看穿了蔚風的心思,但她不介意,畢竟蔚風也沒嫌棄她窮酸,還好心帶她去檢查身體,還願意帶她一起玩。
她笑著說:“給雅雅吃的東西,我從來都是挑最新鮮的,放心吧。”
她不是不知道食物是新鮮的好,但便宜的更好,不過給溫雅的,她從來都選最新鮮的。
倪可兒的手頭是拮據,但溫雅對她數十年如一日的照顧,借錢也要給她買飯吃的義氣,溫雅就是值得最好的。
最好的食物和最好的情感,她都要給好朋友!
蔚風想說的是:“你自己也要吃新鮮的。”
蔚風對倪可兒日漸溫柔,經常關心她的身體,她很自然地生出了妄念來。
雖然知道自己和蔚風之間隔著大江大海,但她來到了他身邊。
不是說,萬事皆有可能?
那他們是不是也有可能?
於是她去問溫雅,蔚風喜歡什麼型別的女生。
其實都多餘問,他明顯就是喜歡溫雅那樣的女生。
她問,是想讓溫雅知道,她對蔚風有意思。
果然,不久之後,她就聽見溫雅跟蔚風說:“我看你跟可可處得越來越好了,週末除了打掃畫室,你們還會一起去玩,你跟她是不是……關係更進一步了?”
蔚風愣愣地看著她,不理解她說的“更進一步”是什麼意思,他隻能解釋自己的行為:“不是你讓我對她好一點嗎?我是聽你的話辦事。”
“嗯?”溫雅的希望落空,不死心地問,“那在這個聽話地對她溫柔一點的過程中,你有沒有對她產生彆的感情呢?”
蔚風搖頭,然後想起了點什麼,後怕地說:“我有一天夢到她餓極了,想生啃我……被嚇醒了。”
溫雅:……23歲的猛男不做春夢做吃夢是什麼鬼啊!
倪可兒在畫室門口站著,兩人的話殺死了她心中的妄念。
她和蔚風相遇,但走不進他的心裡,因為他的心裡是滿的,滿滿當當的都是畫和溫雅,再容不下其他人。
蔚風最近畫好了幾張畫,主題都確定了,叫《空》係列,邀請溫雅來做第一個觀賞者。
溫雅一張一張地看過去,空無一人的廢棄公園、空空如也的學校操場、空著沒人坐的街邊長椅、空蕩蕩的房間、空無一人的竹林深處、落葉滿地的空山……
畫家是主視角,那些場景裡隻有他一人,但他看不到自己,所以除了他之外就沒有彆的人了。
看似是他的視角,實則描繪的是他的內心世界:蔚風最近很孤獨嗎?
“雖然命名為《空》係列,但畫麵都是暖色調的。”溫雅看懂的部分是,“蔚風,你的心很溫暖啊。”
蔚風很驚訝:“你怎麼知道……畫的是我的內心世界?”
“我不懂藝術,”溫雅思考著說,“但我總覺得藝術家都有自己的思想城堡,彆人是進不去的,哪怕他的身邊人聲鼎沸,他也可能正承受著孤獨的煎熬。你的畫給我的感覺就像是,有自己獨特審美的藝術家心中的美麗世界。”
“這些畫,是我知道你跟齊頌結婚了那天,24小時以內畫完的草稿。完成它們用了兩個多月,但是真的好美啊,是我的精神狀態正常的情況下表達不出來的美。”蔚風畫完以後自己欣賞,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我在最痛苦的夜晚,畫出了最美的畫。”
這個係列,簡直神來之筆,他今後都不一定會有超越這個係列的作品了,因為很難有再讓他痛到邊哭邊畫畫的事。
“我想恭喜你,又顯得不合時宜。”溫雅被他整得有些無奈,“等這些畫展出以後,你的畫是不是又要漲價了?”
“那是肯定的。”蔚風自信地說。
溫雅:“看來,在某個方麵天賦異稟的人,比各個方麵都優秀的人,更容易出人頭地。”
蔚風望著她緩緩地說:“平靜的生活會讓我失去靈感,見不到你,心會很痛,這時候靈感就會來找我。雅雅,我願意用才華換你在我身邊。天賦,我不要,錢,夠養你了。我不做天才畫家,還可以開個畫室做個普通老師,隻要你在我身邊。”
溫雅對蔚風隨時隨地表白的行為都習以為常了,藝術家就是這樣,情感充沛,敏感多情,腦子又亂,永遠記不住她已婚的身份,分分鐘想搞點事情出來。
不過,她還是第一次知道,蔚風的創作靈感是來源於痛苦。
這就能解釋為什麼他在國外留學期間過著苦行僧一樣的生活了,原來是那樣的狀態更容易生出作品。
每個藝術家產生靈感的方式都不相同,唯一共同的是:可能都有點稀奇古怪。
溫雅對此接受良好,且,她完全知道該怎樣應對蔚風突如其來的表白:“不要為我放棄任何東西,你要踏上自己的征途。”
沒有溫雅,蔚風唯一的閃光點,就剩他的才華了。
抓不住想抓的人,他時時刻刻都深陷苦悶之中,不得解脫。
雖然痛苦註定會成就他的藝術家之路,而他成功的道路上齊頌也算小有作用,但他不會感謝齊頌,他恨——齊頌是他的一生之敵!
蔚風坐在矮凳上,溫雅站在他的身旁看畫。
他牽起她的手,用她的指尖觸及自己的額頭。
像祈禱,像發誓,
蔚風垂著頭,閉著眼,虔誠地呢喃:“請允許我痛苦地愛著你。”
【【番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