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盟壇之上，萬眾矚目
黑水河在青石灘拐出一道冷硬的彎。
河水是渾濁的鉛灰色，裹挾著上遊未完全融化的冰碴與泥沙，奔流聲沉悶如巨獸低吼。河灘上，大小不一的青灰色卵石被千萬年流水磨去稜角，密密麻麻鋪陳開去，在初春慘淡的日頭下，泛著濕冷的光。
盟壇就設在這片礫石灘塗的正中央。
那是一座臨時搭建、卻絲毫不顯倉促的木石高台。台基以整根原木打入河灘夯實，其上鋪設厚重的鬆木板，邊緣圍以半人高的雕花欄杆。檯麵約十丈見方，足夠容納雙方數十人落座。南北兩側各設一道九級台階，台階上鋪著嶄新的靛藍織錦氈毯——南側綉金龍雲紋，北側綉銀凰火焰紋。
高台正中，一張長逾兩丈的檀木談判桌已然擺好。桌麵光滑如鏡，映出天上流雲。桌麵上，筆墨紙硯、茶盞果碟一應俱全，分置兩側，紋絲不亂。桌後，兩排高背交椅相對排列，每邊十二張，椅背鏤刻著各自陣營的圖騰。
此刻，高台之上空無一人。
但高台四周，氣氛已然繃緊如滿弓之弦。
南側三裡外，南朝營地的玄黃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五千精銳甲冑鮮明，依著河岸丘陵地勢列成嚴整陣型，長槍如林，弓弩上弦。更遠處，十裡之外，黑壓壓的南朝主力大軍營帳連綿，旌旗蔽空，肅殺之氣即便隔著距離也能隱隱感知。
北側三裡外，北朔營地則是另一番景象。玄黑為底、金焰銀凰的帥旗高高飄揚。北朔騎兵並未結密集陣型，而是以百人隊為單位，散落在河灘旁的緩坡與疏林間。人馬皆靜，但那種蓄勢待發的彪悍氣息，卻比嚴整的軍陣更令人心悸。十裡外北朔大營方向，偶爾傳來低沉悠長的號角聲，蒼涼而威嚴。
辰時三刻。
日頭爬得高了些，但陽光依舊淡薄無力，無法驅散河灘上瀰漫的、帶著水腥氣的寒意。
“嗚——嗡——”
低沉渾厚的號角聲，同時從南北兩側營地響起，穿透河風的嗚咽，回蕩在青石灘上空。
來了。
南側台階下，以王閣老為首，趙將軍按劍護衛在側，十六名南朝文官身著絳紫或深青官袍，頭戴梁冠，神情肅穆，步履沉穩地踏上鋪著金龍氈毯的台階。他們的身影在空曠的高台上顯得格外莊重，卻也格外渺小。
幾乎在同一刻。
北側台階下，玄甲鏗鏘。
雲驚凰出現了。
她並未走在最前。赫連鷹與兩名北朔樞密院重臣先行登台，隨後是四名身著皮質戎裝、氣息沉凝的部族首領。然後，纔是她。
當那身熟悉的玄甲踏入眾人視野時，南側剛剛落座的文官中，傳來幾不可聞的抽氣聲。
玄鐵重甲，肩吞、護心、裙甲一應俱全，甲葉在黯淡天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鎧甲顯然經過特殊處理，並非尋常鐵甲的黑沉，而是泛著一種深邃的、接近墨藍的玄色，甲葉銜接處隱約可見極其細密的金色火焰紋路——與那麵帥旗同源。腰間束著犀牛皮鞶帶，左側懸著一柄形製古樸的連鞘長劍，劍柄纏著深色皮革，無任何裝飾。
她未戴那標誌性的猙獰麵具。
長發在腦後高高束起，以一枚造型簡練的銀冠固定，露出完整的麵容。那張臉比三年前清瘦了許多，下頜線條清晰如刀削，膚色是北地風雪磨礪出的冷白。左頰近耳處，那道淺疤淡得幾乎看不真切，卻為這張過於平靜的臉增添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戰陣的殘酷印記。眉眼依舊，但眉峰更顯英挺，眼窩微深，一雙眸子漆黑如點墨，目光掃過時，沒有刻意逼人的銳利，卻有一種沉靜如淵、洞悉一切的淡漠。
她一步一步走上台階，玄甲隨著步伐發出輕微而有韻律的金屬摩擦聲。步伐並不刻意沉重，卻異常平穩，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某種無形的節奏上，帶著千軍萬馬行進的肅殺餘韻。
登上高台，她並未立刻走向談判桌，而是在台邊略停半步，目光平靜地掃過整個河灘，掃過南側的營地，最後，極其短暫地，掠過對麵那些已然落座、神色各異的南朝麵孔。
那目光裡沒有任何情緒。
沒有恨，沒有怨，沒有嘲諷，甚至沒有刻意彰顯的威嚴。
就像看著一片無關緊要的風景，看著一堆註定要在棋盤上被挪移的棋子。
然後，她走向北側主位。赫連鷹等人微微側身，讓出通道。她在正中那張高背交椅前站定，並未立刻坐下，而是抬手，解下了肩後那件厚重的玄色織錦鬥篷。
影七如影子般無聲上前，接過鬥篷。
這個簡單的動作，讓她身上鎧甲的全貌更清晰地展露。甲冑顯然是量身打造，貼合著她挺拔修長卻絕不單薄的身形，肩甲與胸甲的弧度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力量感，腰身收緊，裙甲垂落至膝上三寸，其下是玄色皮革長褲與及膝的金屬護脛。全副武裝，卻無絲毫臃腫笨拙之感，反而透著一種利落精悍的美感。
她終於落座。
坐姿挺拔，背脊筆直，沒有任何倚靠椅背的意思。雙手自然平放在膝上甲葉之上，左手輕輕壓著劍柄。一個完全屬於軍人的、時刻準備起身行動的坐姿。
整個過程中，她沒有看對麵空著的、那張屬於南朝皇帝的主位一眼。
彷彿那位置是否存在，那人是否會來，都與她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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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側台階下，龍輦停穩。
盧湛親自上前，掀開車簾。
蕭徹彎腰踏出龍輦。
他今日未著明黃龍袍，亦未戴冠冕。一身玄色窄袖騎裝，正是元祐三年秋獵那套。麵料因年代稍顯黯淡，剪裁卻依舊合身，勾勒出他消瘦卻依舊挺拔的身形。腰間束著普通牛皮腰帶，未佩玉，隻在左側懸了一柄劍——並非天子劍，而是一柄形製略顯古拙的長劍。長發以一根烏木簪簡單綰在頭頂，幾縷碎發垂落額前。
臉上沒有多餘表情，隻有一種近乎僵硬的平靜。但那雙眼睛，自踏出龍輦那一刻起，就如被無形磁石牽引，死死鎖定了高台北側、那個玄甲身影。
他的腳步，在踏上第一級台階時，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手指無意識地攥緊，指甲陷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然後，他抬步，向上走去。
一步，一步。
他的目光，穿過數十丈的距離，穿過高台上肅立的人群，近乎貪婪地、卻又帶著巨大恐懼地，描繪著那個身影的每一寸輪廓。
玄甲，束髮，冷白的臉，淡漠的眼。
沒有他記憶中任何一絲柔軟、溫婉、低眉順目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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