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赴約前的準備
北風卷著殘雪,掠過光禿禿的枝椏,發出尖利如哨的嗚咽。時令已近驚蟄,但北境的春天似乎還在遙遠的凍土之下沉睡,空氣中瀰漫的寒意,比深冬更多了幾分濕冷入骨的凜冽。自金陵至北境邊關,官道兩側的田野依舊一片蕭瑟,隻有零星頑強的新綠,從去歲枯敗的草叢中艱難探出頭來,預示著某種不可阻擋的更迭。
整個南朝朝廷,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器,圍繞著即將到來的“青石灘和談”,高速而壓抑地運轉著。
樞密院、兵部、禮部、戶部的官員們幾乎晝夜不休,爭吵、權衡、擬定、推翻。使團名單最終確定:正使王閣老,副使趙將軍,隨行文官十六人,護衛精銳三千,由趙將軍親自挑選統率。另有一千禦前侍衛與五百皇城司精銳,由盧湛暗中排程,負責皇帝近身安全與情報監控。
盟壇選址幾經拉鋸,最終定在青石灘。那裡是一處相對平坦的河灘地,黑水河的一條支流在此拐彎,形成一片開闊的礫石灘塗。南岸隸屬南朝新劃定的“緩衝區”,北岸則屬於北朔實際控製範圍。地勢開闊,視野良好,不利於大規模伏兵,但也意味著任何異動都難以隱藏。雙方約定,各自隻能在盟壇所在河灘兩側三裡外駐紮不超過五百人的衛隊,主力軍隊則需退至十裡之外。
條款草案的擬定更是吵翻了天。北朔提出的初步方案已經送達,內容涉及未來十年邊境互市細則、邊民管理、爭議地區資源共同開發、以及……要求南朝正式承認北朔王庭對現有控製區(包括新讓出的三城五堡)的合法統治權,並簽訂“互不侵犯”條約。
朝堂上,主戰派痛斥此乃城下之盟,喪權辱國;主和派則強調以土地換時間,休養生息;更多的人則在觀望皇帝的意誌。而蕭徹,在最初的朝會上定下“以達成協議為優先”的基調後,便不再過多乾涉具體條款的爭論,彷彿那些唇槍舌劍、利益計較,都隻是背景的嘈雜。
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投入了另一場更為隱秘、也更為激烈的準備之中。
乾清宮西暖閣,門窗緊閉,簾幕低垂。光線昏暗,隻有禦案上一盞孤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將蕭徹的身影拉得細長,投在身後巨大的、描繪著大雍萬裡江山的屏風上,那身影卻顯得如此單薄,彷彿隨時會被那錦繡山河的厚重所吞噬。
禦案上,沒有堆積如山的奏摺,沒有關於和談的條款草案。
隻有三樣東西。
左邊,是那幅經過宮廷畫師補全、被他日夜摩挲、邊緣已微微起毛的“雲驚凰”肖像圖。
右邊,是那方紫檀木匣,裡麵是他親手謄抄的血書副本、幾頁策論殘稿的拓本,以及那件染血舊衣上剪下的一小片布料。
中間,攤開放著的,是那封北朔國書,末尾“雲驚凰”三個字,力透紙背,淩厲決絕。
蕭徹的目光,在這三樣東西之間緩緩移動。他的臉色比前些日子更加蒼白憔悴,眼下的青黑如同墨漬,嘴唇乾裂,隻有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燃燒著一種耗盡生命般的、偏執的火焰。
指尖先是撫過畫像中那冷峻的側臉,沿著下頜的線條,滑到那道淺疤的位置,停留片刻。然後移到木匣,開啟,取出那份血書副本。暗褐色的字跡在燈下彷彿重新活了過來,帶著灼人的溫度與絕望的寒意。
“不復見君……”
他無聲地念著這四個字,每念一次,心口就是一陣尖銳的刺痛。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國書上。指尖按在“雲驚凰”的簽名上,用力,彷彿要透過紙張,觸碰到那個寫下這名字的人。
“你要和平……朕給你。”他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你要朕去……朕便去。”
“你要當著天下人的麵,與朕‘坦誠相見’……”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苦澀、卻也帶著一絲瘋狂期冀的弧度。
“那便……見吧。”
“讓朕看看,如今的你,究竟變成了何等模樣。”
“也讓朕……親口對你說一聲……”
他閉上眼,喉結劇烈滾動,那句在心底翻滾了無數遍的話,終究未能完全吐出,隻化作一聲沉重的、彷彿承載了千鈞重量的嘆息。
“福海。”他忽然開口。
一直如同雕像般侍立在陰影中的老太監連忙上前:“老奴在。”
“去將朕那件……元祐三年秋獵時穿的玄色騎裝找出來。”蕭徹睜開眼,眼底的情緒已重新壓入深處,隻剩下冰冷的平靜,“還有,朕記得庫房裡有一柄‘秋水’劍,是前朝古物,劍身輕窄,適合……女子使用。一併取來。”
福海愣了一下。秋獵騎裝?秋水劍?陛下這是……他不敢多問,連忙應下:“是,老奴這就去辦。”
“另外,”蕭徹又道,“傳朕口諭給盧湛,讓他將皇城司這些年蒐集的、所有關於北朔雲帥……不,是關於北朔民生、新政、各部族關係、乃至雲帥身邊重要人物的詳細情報,整理成冊,簡明扼要,明日一早送來。”
“是。”
福海退下後,蕭徹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幅畫像。他從懷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放在畫像旁邊。溫潤的玉佩與冰冷淩厲的畫像並置,彷彿是兩個時空、兩種身份的詭異交匯。
他伸出手,將玉佩輕輕推到畫像中人的“手邊”,然後又拿起那片從舊衣上剪下的染血布料,放在畫像的“肩頭”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靜靜地看著。
彷彿通過這種荒誕的儀式,能將過去與現在,將沈知意與雲驚凰,將他的悔恨與她的決絕,短暫地、虛幻地連線在一起。
“知意……”他對著畫像,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低語,那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一種近乎絕望的溫柔,“這次……朕不會再逃了。”
“無論你要做什麼,無論結局如何。”
“朕都會站在那裡,看著你。”
“用朕這雙……曾經盲目,如今卻隻想看著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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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龍城王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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