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徹幾乎是逃離了那片被詛咒般的廢苑。
踏出宮門的瞬間，暮春傍晚微暖的風拂麵而來，卻吹不散他心頭那團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滯澀。沈知意那平靜到詭異的一聲“好”，還有她最後閉眼前那荒蕪死寂的眼神，如同兩枚淬毒的冰針，深深紮進了他的腦海，拔不出，化不掉，隨著血液流動，帶來一陣陣細微卻持久的刺痛。
他快步走在回紫宸殿的路上，玄色錦袍的下擺拂過宮道兩旁新發的草葉，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過分寂靜的黃昏裡，顯得格外清晰。兩名心腹侍衛沉默地跟在身後，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卻能感受到前方帝王周身散發出的、不同尋常的低氣壓。
蕭徹試圖用理智說服自己。
這決定是正確的，必要的。用一個將死之人、一個本就該為“構陷重臣”付出代價的罪婦，去換取戰略上的主動，為大軍集結贏得寶貴時間，這是最冷酷也最有效的帝王權衡。他沒有選擇。灤河烽火，京畿震動，他必須抓住任何可能的機會。
他甚至開始在心裡為沈知意構築一個“結局”——若她能成功吸引部分叛軍注意，哪怕隻是拖延一兩日，待她“不幸殉國”後，他可以追封，可以厚葬，可以用她的“忠烈”來激勵士氣，安撫人心。這樣，她也不算白死，至少……死得有些價值。
這念頭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慰藉，彷彿給那卑劣的利用裹上了一層名為“大義”的糖衣。至於那糖衣下是怎樣的苦澀與血腥，他暫時不願深想。
回到紫宸殿，他沒有立刻召見任何人，而是獨自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再次鎖定灤河與京城之間的那片區域。手指劃過輿圖上山川河流的標記，最終停在一處名為“鷹嘴澗”的險要之地。那裡峽穀深切，兩側崖壁陡峭，下方是湍急的澗水，地形複雜，易於設伏，也易於……製造“意外”。
一個完整的計劃在他心中迅速成形。派一隊精銳死士“護送”，實為監視，必要時也是棄子。車駕要打出皇後的半副儀仗，足夠顯眼，但又不能是完整的鸞駕，以免過於招搖或顯得太過刻意。路線要經過鷹嘴澗附近，給叛軍遊騎“發現”並“追擊”的機會。然後……便是“不幸墜崖”，“屍骨無存”。
完美。既能達到目的，又能徹底了結這樁麻煩。
他召來那名曾去探查廢苑的心腹太監，沉聲吩咐：“傳朕口諭，命內務府即刻準備一輛結實但不起眼的青幄馬車，車內鋪厚褥。挑八個身手最好、嘴巴最嚴的暗衛，扮作家丁護衛。再……找一套半舊的皇後常服輿駕飾品，一併備好。明日辰時初，宮門外候著。”
太監領命，遲疑了一下，低聲問：“陛下，那沈庶人如今的模樣……恐怕經不起車馬顛簸，是否要派個太醫隨行，稍作處理？”
蕭徹眉頭一皺，眼前閃過沈知意背上那潰爛流膿的傷口和灰敗的臉色。派太醫？未免顯得太過“周到”，與“廢物利用”的冷酷初衷不符。他搖了搖頭，聲音淡漠：“不必。她既答應，便是認命。生死有命，看她自己的造化。你隻需確保，辰時之前，她能活著被送上馬車即可。”
“……是。” 太監垂下頭，不敢再多言。
當夜，蕭徹輾轉難眠。閉上眼，便是沈知意那雙荒蕪的眼睛，和那聲平靜的“好”。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沉沉夜色。林婉兒宮中派人來請了兩次，稱貴妃娘娘心緒不寧，盼陛下安撫。他第一次感到有些煩亂，隻讓太監回話“政務繁忙，已歇下”，並未前往。
他需要獨處，需要消化心頭那縷莫名的、令他煩躁的空虛感。
與此同時，廢苑之中。
沈知意依舊躺在冰冷的地上，但她的意識，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迴天丹”的藥力如同一把雙刃劍，既壓製著瀕臨崩潰的傷勢與毒性，也透支著她最後的生機，強行將她的精神提升到一個異常敏銳的狀態。
影七昨夜冒險潛入帶來的訊息，與蕭徹今日的“提議”，嚴絲合縫地對上了。叛軍前鋒已近，鷹嘴澗的“意外”舞台也已備好。現在，隻差她這枚棋子，走到預定位置，完成最後的表演。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從袖口內側那隱秘的夾層裡，摸出了最後一粒葯——影七留下的那枚用蜜蠟封著的、能在短時間內激發潛能、壓製痛苦的虎狼之葯。蠟丸在她指尖，冰冷而堅硬。
她沒有立刻服下。她在等，等身體到達那個最合適的臨界點。
高燒依舊持續，傷口潰爛的灼痛與體內冰火交織的絞痛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她。但她不再被動承受，而是開始主動地、小心翼翼地引導體內那股被“朱顏殤”、寒毒、重傷和“迴天丹”共同激發出的、雜亂卻磅礴的詭異力量，按照“驚凰訣”那些越來越清晰的碎片口訣，嘗試進行最粗淺的運轉。
每一次嘗試，都帶來經脈欲裂的劇痛和臟腑翻江倒海般的噁心感。但奇異的是，在這非人的痛苦中，她的神智卻越發清明，對身體的感知也越發精微。她能感覺到，那股冰寒的力量似乎與她血脈深處的某種東西隱隱共鳴，而“驚凰訣”的口訣，正是調動和梳理這股力量的鑰匙。
時間在痛苦與修鍊（如果這堪稱修鍊的話）中緩慢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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