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身世之謎的徹底了結
啟元元年，三月初三。
昭陽殿大朝會的氣氛，比往日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凝滯。春日的陽光透過高窗，在大殿金磚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卻驅不散空氣中那股沉鬱的暗流。
文武百官分立兩側，新朝服製已初步統一，多為簡潔利落的深色袍服，唯以補子紋樣區分品級。然而今日，在右側文官佇列的最前方，卻突兀地站著七八位身著陳舊前朝服飾的老者。他們衣袍的顏色早已黯淡，式樣也與新朝格格不入，但漿洗得十分整潔，連袖口的磨損處都細密地縫補過。一個個鬚髮皆白，麵容枯槁，眼神卻異常執著，甚至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齊齊望向高階禦座之上，那道玄色身影。
為首的老者，年逾古稀，瘦得幾乎隻剩一把骨頭，被兩名同樣年邁的同伴攙扶著，才能勉強站穩。他手中緊緊握著一卷明顯年代久遠的明黃絹帛，邊緣已有破損，卻依舊被他如同性命般護在胸前。
禦座之上，雲驚凰端坐如常。她今日著正式玄色綉金帝王朝服，頭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落，半掩容顏，更添威嚴深重。她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那幾位前朝遺老，掃過他們手中緊握的舊物，掃過殿中百官或好奇、或審視、或不安的神情，最後，落在身側稍後位置、今日亦依製出席朝會的蕭徹身上。
蕭徹身著帝夫規製的蒼青色親王常服，坐在禦座旁特設的座位上，姿態沉靜。他自然也看到了那些前朝遺老，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隨即恢復平靜，隻默默注視著禦座方向，等待。
寂靜中，禮官唱喏：“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話音未落，那為首的前朝遺老便猛地掙脫同伴攙扶，踉蹌上前兩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手中明黃絹帛高舉過頭，蒼老的聲音因激動而尖銳顫抖：
“臣……前朝大晟禮部侍郎，閔文煥，率大晟遺臣七人，叩見……叩見陛下！”他伏地叩首，額頭觸及冰涼的金磚，“老臣等，隱忍蟄伏五十餘載，今日得見天日，得見少主重臨，光復舊業，實乃……實乃列祖列宗庇佑，天命所歸啊！”
“少主”二字一出，殿中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騷動。許多新朝官員，尤其是北朔出身或後期投效的，麵露驚疑，交頭接耳。雖早有“雲帥乃前朝遺孤”的傳聞，但在如此正式的朝堂之上，被前朝舊臣如此公然指認、叩拜，仍是極具衝擊力的一幕。
高階之上，雲驚凰神色未動，連垂旒都未曾晃動分毫。唯有在禦座扶手上輕輕搭著的右手食指，幾不可察地曲起，指尖在冰冷的金屬紋飾上，極輕地叩了一下。
“閔文煥。”她開口，聲音透過冕旒珠玉傳來，略顯低沉，卻清晰無比，“你手中所持何物？”
“回……回少主！”閔文煥抬起頭，老淚縱橫，雙手因激動而劇烈顫抖，卻依舊將絹帛捧得極穩，“此乃……此乃大晟正統皇室玉牒副本！上麵清楚記載，懿文太子遺有一女，流落民間，後被沈氏收養，肩胛有舊疤，身佩羊脂龍紋玉佩為信！陛下！您就是我等苦候五十餘年的少主啊！大晟復國，正朔重光，就在今日！老臣懇請陛下，昭告天下，重立大晟國號，祭祀宗廟，冊封舊臣，光復……”
“夠了。”
清冷兩個字，不高，卻如同冰水潑下，瞬間澆滅了閔文煥慷慨激昂的陳詞，也讓殿中所有竊竊私語戛然而止。
雲驚凰緩緩抬起手，示意閔文煥不必再說。她的目光，落在那捲陳舊的明黃玉牒上，眼神深邃，彷彿透過它，看到了五十年前的烽煙，看到了血脈傳承的沉重，也看到了這些人半生堅守的執念與虛妄。
“閔文煥，你可知，朕今日為何準你等上殿？”她問，語氣平淡。
閔文煥一怔，隨即激動道：“自是陛下體恤舊臣，不忘根本，欲光復大晟……”
“不。”雲驚凰打斷他，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朕準你等上殿，是要當著滿朝文武、當著天下人的麵，將前朝舊事，做個徹底的了斷。”
她微微傾身，冕旒珠玉輕撞，發出清脆微響。目光如實質般壓在閔文煥等人身上：
“你們口口聲聲的‘大晟’，五十年前因何而亡？史書記載：朝政腐敗，權宦當道，土地兼併，民不聊生，邊患四起，國庫空虛。末代君王沉迷丹術，不理朝政，致使天下板蕩，烽煙四起，最終被大雍太祖取而代之。”
她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字字清晰：
“此非天命，實乃人禍。是大晟朝廷自己失了民心，斷了根基。其亡，非外力所致，乃自取滅亡。”
閔文煥等人臉色驟變，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在她冰冷的注視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至於朕，”雲驚凰繼續道，語氣恢復了平靜，卻更顯斬釘截鐵，“不錯，朕之生身血脈，確係前朝懿文太子之後。這一點，朕從不否認，亦無需隱瞞。”
殿中又是一陣輕微的騷動。
“但，”她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全場，“血脈傳承，隻是生物學上的延續。它賦予朕生命，卻不代表朕必須繼承前朝的一切——包括它的國號，它的製度，它的恩怨，以及……它最終走向滅亡的宿命！”
她站起身，玄色帝王朝服垂落，身姿挺拔如鬆，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內力，如同宣告，響徹殿宇：
“朕是沈知意，是雲驚凰，是北朔兒郎追隨的統帥，是昭華新朝的開國帝王！朕的天下，是朕與無數將士、百姓，在血火中一寸寸打下來、守護住、建設起的！不是靠什麼前朝‘正統’的虛名繼承來的！”
她走下禦座，一步一步，踏下玉階，來到閔文煥等人麵前。居高臨下，俯視著這些跪伏在地、信仰即將崩塌的老人。
“你們守著那捲玉牒，守著‘大晟’的舊夢，等了五十年。可曾低頭看一看，這五十年間，天下百姓過得是什麼日子？戰亂、飢荒、流離、死亡！你們心心念唸的‘復國’，是要讓這片剛剛看到一點和平曙光的土地，再倒退回五十年前的亂世嗎？是要讓千千萬萬剛剛喘過一口氣的百姓，再為你們一姓一朝的‘正統’，去流血、去犧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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