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帝夫的職責
啟元元年,二月初六。
晨光微熹,寒氣未散。長樂宮東暖閣的窗紙上,已透出明亮穩定的燭火光芒。此處雖名為“宮”,實則是原洛陽皇宮西北角一處獨立的、三進帶園林的院落,規格不及帝王寢宮,卻比尋常親王府邸更為清幽雅緻。院內遍植青竹老鬆,即便在初春,依舊綠意蒼然,襯著黛瓦白牆,別有一種洗盡鉛華的素凈。
暖閣內,炭火燒得恰到好處,暖意融融,卻無絲毫煙火燥氣。臨窗的大書案上,堆疊著數摞半人高的文書卷宗,分門別類,碼放整齊。左側是來自各州府郡縣的日常奏報摘要——這是蕭徹如今最主要的“職責”範圍,他能查閱的非密級文書;右側則是他根據這些摘要,整理謄寫的要點劄記與初步批註建議;中間攤開的,是一幅正在繪製的、極其精細的昭華朝疆域輿圖,山川河流、郡縣治所、關隘驛站,皆以蠅頭小楷標註,許多地方還綴有硃筆寫就的細小註釋,諸如“此地春旱,去歲存糧幾何?”“此處河道淤塞,疏浚工料估算”“該郡豪強兼併田畝之疑”等等。
蕭徹坐在書案後,穿著一身素青色的家常圓領袍,外罩同色薄棉比甲,腰間未束玉帶,隻係一根深色絲絛。長發以一根尋常木簪半束,餘發披在肩後。他微微傾身,左手執著一份關於江淮春耕籌備的奏報,右手握著一支兼毫小楷,筆尖懸在攤開的劄記本上,凝神細看。
燭光將他側臉的輪廓映得清晰,眉宇間那道因常年思慮而生的細微川字紋,此刻因專註而略微舒展。臉色依舊帶著傷後未愈的蒼白,但眼神沉靜銳利,已無月前那種崩潰邊緣的灰敗與茫然。
暖閣內極靜,隻有筆尖偶爾劃過紙麵的沙沙聲,以及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
“帝夫,辰時了。”一名年約四旬、麵容沉穩的內侍輕步走進,低聲稟報,“該用早膳了。另外,宮中尚儀局方纔送來今日大朝會的簡要錄要,還有……陛下那邊傳話,說若您身體尚可,午後未時三刻,請您至昭陽殿偏殿,有幾份關於河西軍屯的舊檔,想請您一同參詳。”
這內侍姓陳,原是蕭徹身邊極得力的老人,心思縝密,口風極嚴。新朝建立後,雲驚凰並未撤換蕭徹身邊所有舊人,隻剔除了幾個明顯有問題的,陳內侍便留了下來,如今是長樂宮總管。
蕭徹聞言,目光未從奏報上移開,隻輕輕“嗯”了一聲,筆下不停,在劄記本上快速寫下幾行字:“江淮春雨略遲,恐誤農時。建議令各州縣即刻檢修水車、翻車,預備人力提灌。可仿北朔‘公倉借種’法,由官府貸發早熟稻種,秋後加息一成歸還。”
寫完,他才放下筆,揉了揉因長久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的右手手腕——那裡舊傷雖愈,陰雨天仍會痠痛。
“早膳簡單些。朝會錄要放左邊那摞。”他吩咐道,聲音平和,“回復陛下,臣夫午後準時到。”
“是。”陳內侍應下,將一份裝訂整齊的冊子輕輕放在書案左側,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蕭徹這才起身,踱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清冷的空氣挾著庭院中竹葉的微腥氣息湧入,令他精神一振。遠處,層層宮闕的琉璃金頂在朝陽下泛起光芒,昭陽殿方向隱約傳來悠長威嚴的鐘鼓聲——那是每日大朝會開始的訊號。
他的長樂宮,位置巧妙,既在宮禁之內,享有尊榮與便利,又自成一體,與帝王日常理政的核心區域保持著一段恰到好處的距離。這是一種精心的安排,象徵著“帝夫”這個位置——親近,卻又界限分明。
早膳很快送來,是清粥、幾樣精緻小菜和麪點,符合他如今“靜養、清淡”的醫囑。蕭徹用了些,便重新坐回書案後,先拿起那份朝會錄要快速瀏覽。
錄要寫得簡練客觀,記錄了今日朝會主要議決事項:通過了新任吏部尚書的任命;議定了今春黃河沿岸三州的堤防加固方案;駁回了兩位勛貴子弟請襲父爵的奏請,著其通過新設的“武舉”或“文試”後再議;最後,是陛下關於“鼓勵民間興學、各州縣需設蒙學”的旨意。
蕭徹看得很快,目光在“駁回撥爵”和“興學”兩條上略作停留,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新朝雖立,舊朝勛貴勢力盤根錯節,能如此乾脆地駁回無理請襲,是需要魄力的。而興辦蒙學,更是百年大計,非有遠見者不能為。
他放下錄要,取過自己那本厚厚的劄記,翻到對應位置,將這幾條要事摘要記錄,並在“興學”旁標註:“可參考前朝江南書院舊例,但需簡化章程,降低門檻,重蒙學識字與算學實用。師資可考慮退役傷兵中識字者、落第寒門秀才,由朝廷給予錢糧補貼。”
做完這些,辰時已過。他喝了口溫茶,開始處理左側那摞州府奏報摘要。這些摘要已由通政司初步篩選整理,去除了重複冗餘和瑣碎小事,留下的多是關於民生、吏治、邊防的要情。蕭徹看得很仔細,不時提筆在劄記上記錄要點、提出疑問或初步建議。
例如,看到某邊郡奏報“今春互市,皮貨價格大跌,牧民生計恐受影響”,他會在旁批註:“是否因北朔平定,皮貨來源大增?需覈查。建議可由朝廷出麵,以略高於市價收購部分優質皮貨,用於製作軍需被服,既平抑物價,亦資軍用。”
看到某中原大郡報告“去歲秋糧入庫,發現倉吏勾結,以次充好,虧空甚巨”,他則批註:“此非個例。新朝初立,亟需整飭倉儲。建議由刑部、戶部、察言司聯合派出幹員,分赴各重要糧倉,突擊盤查,嚴懲不貸,並公示天下,以儆效尤。”
他的批註,不涉及具體人事任命,不插手軍事部署,隻聚焦於政策得失、製度漏洞、民生利弊。建議大多切實可行,且往往能指出問題關鍵,顯示出多年帝王生涯積累的深厚政務功底與洞察力。這些劄記,每日會有專人謄抄整理,密封後送往昭陽殿禦書房。雲驚凰是否會看,看了作何想,他從不詢問,也從不期待。他隻是盡責地做好這份“帝夫”該做的事——以他的經驗與視角,為她提供另一份觀察天下的“眼睛”。
不知不覺,已近午時。
陳內侍再次進來,提醒他用午膳,並輕聲補充:“影七大人剛才來過,未進院,隻托奴婢轉告帝夫,說您前日提的那位‘擅水利、因直言被貶’的前工部員外郎,蹤跡已查到,現隱居巴蜀,人還健在,家眷無恙。”
蕭徹執筆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隻淡淡道:“知道了。將人名、隱居住址,單獨記下,附於今日劄記之後。”
“是。”
午後,略作歇息,蕭徹換了身稍正式的蒼青色直裰,外罩同色氅衣,乘車前往昭陽殿。
偏殿內,陽光充足。雲驚凰已屏退左右,獨自站在一張巨大的書案前,案上攤開著數卷頗為古舊的輿圖與檔冊。她今日未著朝服,隻一襲簡單的玄色常服,長發依舊半束,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清晰而專註。聽到腳步聲,她並未抬頭,隻指了指案旁另一張椅子:“坐。這些是前朝關於河西軍屯最詳細的記錄,有些地方語焉不詳,有些資料明顯對不上。你曾督管過戶部與兵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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