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塵埃落定,天命所歸
洛陽城破的訊息,是在次日清晨,如同春日第一聲驚雷,炸響在原本應是死寂的戰場之上。
沒有慘烈的巷戰,沒有最後的頑抗。
當北朔玄甲騎與南朝羽林衛合兵一處,踏著晨曦與未散的血腥氣,出現在洛陽東門外,當那麵獵獵作響的玄黑雲帥旗與殘破但依舊挺立的南朝龍旗並立於陣前,當昨日江陵大捷、蜀軍西撤、兩萬先鋒精銳全軍覆沒的訊息,如同瘟疫般在叛軍大營每個角落瘋狂蔓延時——這座曾被蕭銳視為王座基石、囤積了十萬大軍的雄城,其抵抗意誌,從內部開始,徹底崩塌了。
最先開啟城門投降的,是洛陽本地的部分守軍。他們早已厭倦了靖南王的橫徵暴斂和嚴酷軍法,更對“清君側”的旗號心存疑慮。當城外真正的“君”與那傳說中的“雲帥”兵臨城下,而己方聯盟分崩離析、主將不知所蹤時,選擇變得無比簡單。
隨後是恐慌的潰逃。蕭銳直屬的靖南軍還在試圖組織抵抗,但軍心已散,號令不行。部分將領趁亂帶著親信捲了細軟從西門遁走,更多士卒則茫然地丟棄了兵器,脫掉號衣,混入驚恐的百姓之中。
當雲驚凰與剛剛從短暫昏迷中蘇醒、臉色灰敗卻堅持騎在馬上的蕭徹,並轡穿過洞開的洛陽東門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景象:
長街兩側,跪滿了黑壓壓的百姓和棄械的降卒。他們伏低身體,不敢抬頭,隻有壓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聲在寒冷的空氣中交織。街麵一片狼藉,散落著旗幟、兵器、包裹,甚至還有來不及帶走的金銀細軟。一些房屋仍在冒著黑煙,那是昨夜叛軍撤退前最後的瘋狂劫掠與縱火。
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血腥、灰塵和一種濃重的、名為“絕望”與“麻木”的氣息。
玄甲與羽林衛的鐵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重而規律的迴響,在這片死寂中格外驚心。兩側的北朔與南朝將士,皆麵色冷峻,刀槍在手,警惕地掃視著一切可能藏匿危險的角落。
雲驚凰的麵具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她控韁前行,目光平靜地掃過跪伏的人群,掃過殘破的街巷,掃過遠處巍峨卻已黯然失色的皇宮輪廓。沒有勝利者的驕矜,也沒有憐憫的動容,隻有一種近乎絕對的冷靜,彷彿眼前這一切,不過是她龐大棋局中,必然落下的一子。
蕭徹在她身側,腰背依舊挺直,但握韁的手微微顫抖,暴露了他此刻身體的極度虛弱。他望著這熟悉的都城街景——他曾在這裡長大,在這裡登基,也曾在這裡,下令將那個叫沈知意的女子打入冷宮、推上刑場、逼下懸崖。
如今,他以這樣一種方式“回來”。不是凱旋的帝王,而是與“逆賊”並列的同盟者,身後跟著的是異族的鐵騎。城中跪伏的子民,眼中除了恐懼,或許還有更深的迷茫與質疑:他們的皇帝,為何會與北朔的統帥並肩入城?
喉頭湧起一股腥甜,被他強行壓下。肋下的傷處,每一次呼吸都帶來針紮般的痛楚,但這痛,遠不及心頭那翻江倒海的複雜情緒萬一。
“蕭銳何在?”雲驚凰清冷的聲音打破了行進中的沉默,問的是策馬跟在側後方的青鳶。
“回雲帥,”青鳶聲音帶著一絲亢奮後的疲憊,“據降將交代,昨夜醜時前後,蕭銳得知趙霸全軍覆沒、江陵蜀軍皆敗的訊息後,知大勢已去,便帶著數百最心腹的死士,從西門突圍而出,去向不明。末將已派了三路輕騎追索,並傳令沿途關卡嚴密盤查。”
雲驚凰幾不可察地頷首。窮寇莫追,尤其蕭銳這種級別的叛王,必然留有後路,急切間難以擒獲。但主力已潰,巢穴已傾,他一人之逃,已無關大局。
她的目光,落向了長街盡頭,那一片巍峨連綿的宮殿群——大雍皇宮。
“皇宮情況如何?”
“叛軍撤出時,宮中略有騷亂,部分宦官宮人趁亂盜竊,但主要殿宇無損。留守的少數叛軍已被控製,宮內現有原留守的部分老弱侍衛和宮女太監,已全部集中看管。”影七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在稍遠處響起,他不知何時已來到近前,身上帶著夜行後的寒氣。
雲驚凰沉默片刻,忽然勒住了馬。
玄黑戰馬停在了通往皇宮的承天大道中央。蕭徹的墨色戰馬也幾乎同時停下。
她側首,看向蕭徹。麵具後的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需言明的詢問。
——你的皇宮,就在前麵。你要如何進去?以何種身份進去?
蕭徹迎著她的目光,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動了動,卻一時失語。他該說什麼?以帝王之姿,昂然入主,接受這群剛剛經歷叛亂的臣民和這些異族軍隊的跪拜?這場景何等荒謬。以敗軍之將、同盟者的身份,謙遜地請她一同入內?那又將置南朝皇室最後的尊嚴於何地?
就在這難堪的沉默瀰漫開來時——
長街盡頭,皇宮方向,忽然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嘈雜卻有序的聲響。
眾人抬眼望去。
隻見承天門那巍峨的宮門,竟在此時,緩緩向內開啟了!
不是被攻破,而是像往常大朝會或帝王出行時那樣,被宮內的力士,緩緩推開。
門內,率先走出的,不是甲士,也不是官員。
而是一群穿著陳舊但整潔宮裝的老弱婦孺!他們排成並不整齊的佇列,在幾名白髮蒼蒼的老太監帶領下,步履蹣跚卻又堅定地走出宮門,走下長長的漢白玉台階,然後,在承天大道與皇宮廣場的交界處,齊刷刷地跪了下來!
為首一名老太監,鬚髮皆白,身形佝僂,卻努力挺直了腰桿。他手中高舉著一方覆蓋著明黃綢布的托盤,因年老力衰,托盤微微顫抖。
老太監抬起頭,渾濁的老眼望向大道中央並轡而立的兩人,目光在雲驚凰猙獰的麵具和蕭徹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他用一種嘶啞卻清晰的聲音,高喊道:
“罪奴等,恭迎陛下還朝!恭迎……雲帥,戡亂定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緊接著,他身後那數百名老弱宮人,也齊齊伏下身去,以頭觸地,發出參差不齊卻同樣真摯的呼喊:
“恭迎陛下還朝!恭迎雲帥!”
這呼聲並不洪亮,甚至帶著恐懼的顫音,但在這一刻,卻彷彿有著千鈞之力,砸在了每一個在場之人的心上。
這不是百官朝賀,不是萬民擁戴。這隻是一群在最深宮闈中掙紮求存、見證了太多陰謀與血腥、此刻或許隻是憑著本能想要活下去的最卑微的宮人,所做的最直白的選擇。
他們認出了他們的皇帝,也認出了那位傳說中能與皇帝並肩、且剛剛擊敗了叛軍的北朔統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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