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生死一線的傳染
夜間的蘄州城，是另一種模樣的地獄。
白日裡好歹有天光，能看清斷壁殘垣的輪廓，能分辨泥水中漂浮的是木板還是衣物。到了夜裡，隻剩下無邊的黑暗，和黑暗中此起彼伏的、壓抑的呻吟與咳嗽。火把的光圈在風中搖曳，勉強照亮隔離區邊緣的石灰白線，線外是無盡的、濃墨般的夜，線內是人間煉獄投射在人間的一角倒影。
北朔醫隊實行了嚴格的輪值。墨衣的護衛三人一組，舉著火把沿隔離帶巡邏，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黑暗。醫官們分作兩班，孫先生帶著幾個年長的留在重病區值守，時刻觀察用藥反應；年輕些的則抓緊時間在臨時搭起的板鋪上閤眼休息，哪怕隻是半個時辰。
雲驚凰沒有睡。
指揮棚裡的火把換過兩次，她依舊坐在那張簡陋的木案後。案上攤著李副將傍晚送來的名冊——今日登記的病患姓名、癥狀、分割槽、用藥情況，旁邊還有孫先生標註的幾處疑點。她手裡捏著一支炭筆，筆尖懸在粗紙上方，卻久久未落。
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發出極輕的、有規律的篤篤聲。
棚外傳來深埋隊歸來的沉重腳步聲，混雜著鐵鍬拖地的摩擦聲和壓抑的喘息。然後是低低的交談：“……東街那片差不多了……明日得往城隍廟那邊去……孃的，這味兒……”
聲音漸遠。
雲驚凰的目光落在名冊邊緣，那裡用極小的字備註了一行：“蕭姓病患協助分診、搬運，肩傷裂，酉時三刻由孫先生重包，未用麻沸散。”
炭筆的尖端，在粗紙上點出一個極小的黑點。
她放下筆，揉了揉眉心。連日疾馳南下，抵達後又立刻投入這般高強度、高壓力的排程部署，便是鐵打的身子也會感到疲憊。但她不能停。這裡每慢一刻，就可能多死一個人；每錯一步，都可能讓整個醫隊陷入險境。
更深的疲憊來自別處。
白日裡那場猝不及防的重逢，那雙死死盯著她、彷彿要將她刻進骨髓裡的眼睛，那聲嘶啞破碎的“謝謝”……像細密的針，紮在她以為早已銅牆鐵壁的心防上，不痛，卻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澀感。
她以為再見他，會是仇恨，是漠然，是徹底的了斷。卻沒想到，是在這樣一片泥濘汙穢的絕地裡，看著他像個最普通的、掙紮求存的螻蟻，用最原始笨拙的方式，試圖從死神手裡摳出幾條命。
滑稽，可悲，又……讓人無法徹底轉身離去。
“雲帥。”李副將的聲音在棚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孫先生請您去重病區一趟，說有個孩子情況有些特殊。”
雲驚凰斂去眼中所有情緒，起身：“走。”
重病區是四個棚子裡最大的，也最悶熱。為了保暖和隔絕夜間寒氣，油布圍得嚴實，隻留了幾個通風口。裡麵點了數盞油燈，光線昏暗，混合著濃重藥味、汗味和疾病特有的甜腥氣。數十個病榻上躺著重症患者，大多昏睡著，偶爾有人發出痛苦的囈語或抽搐。
孫先生蹲在一個角落的病榻前，眉頭緊鎖。榻上是個約莫七八歲的男童，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呼吸急促，額上搭著濕布。
“雲帥。”孫先生見她進來，起身低聲道，“這孩子白日送入時隻是高熱神昏，用了‘清瘟敗毒散’後，體溫稍降，老朽以為對症。可方纔忽然開始抽搐，牙關緊咬，口角有白沫，不似普通熱厥。”
雲驚凰走近，俯身察看。孩子的小臉在昏暗燈光下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四肢間歇性痙攣。她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頸側，脈搏快而亂。“之前可有類似病例？”
“有幾個，但癥狀沒這麼急重。”孫先生搖頭，“老朽懷疑，恐怕不是單純的‘濕熱瘴癘’，或許夾雜了別症，或是這孩子體質特殊，對藥力反應過激。”
“能用的法子？”
“針灸或可一試，但風險不小。需先設法撬開牙關，防止他咬傷舌頭。”孫先生說著，已取出了針囊，“需要人按住他，老朽下針。”
旁邊兩個值守的北朔醫官連忙上前。但孩子雖瘦弱，抽搐起來力氣卻不小，兩人一時竟有些按不住。
就在這時，棚簾被掀開，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是蕭徹。
他顯然剛從外麵回來，身上還沾著夜露和泥點，肩頭包紮的白布在昏暗光線下格外顯眼。他看了一眼棚內情形，沒等任何人吩咐，便快步走到病榻另一側，伸出雙手——那雙手上滿是新舊的擦傷和泥垢，卻在觸碰到孩子顫抖的肩膀時，異常地穩。
“按這裡。”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是對那兩個醫官說的，“小心別讓他掙開。”
有了他的加入，孩子的抽搐被有效壓製住。孫先生鬆了口氣，撚起一根細長的銀針，在油燈火苗上飛快一燎，凝神屏息，對準孩子的人中穴，穩穩刺入。
孩子身體猛地一綳。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異變陡生！
或許是劇痛刺激，或許是別的什麼原因，原本牙關緊咬的孩子，突然喉頭劇烈聳動，猛地側過頭，“哇”地一聲，一大口混著暗紅血絲的、粘稠腥臭的穢物，毫無預兆地噴濺出來！
噴濺的方向，正對著俯身察看的雲驚凰，以及半跪在榻邊、正全力按住孩子的蕭徹。
一切都太快了。
雲驚凰在穢物噴出的剎那，身體已本能地向後微仰，試圖避讓。但距離太近，那汙穢的液體仍有一部分朝著她的麵門襲來。
幾乎在同一時間，蕭徹做出了反應。
那甚至不能稱之為“思考”後的反應，而是某種深植於骨髓、快過一切理智的本能——他原本按著孩子肩膀的左手猛地鬆開，整個上半身以一種近乎決絕的速度，橫向一擋！
“噗嗤——”
粘稠、溫熱、帶著濃烈腥臭的液體，絕大部分，結結實實地濺在了他的側臉、脖頸、以及肩頭。
有幾滴，越過了他的遮擋，落在了雲驚凰抬起格擋的手臂袖口上。
棚內瞬間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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