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冰冷的默契
蘄州城的死寂被打破了。
不是因為希望,而是因為一種更沉重、更有序的力量降臨。
雲驚凰摘下藥巾的動作很慢,指尖劃過耳後的係帶時,帶起幾縷被雨水打濕的髮絲。她沒有再看蕭徹,彷彿剛才那瞬間的對視隻是確認地形般必要的一瞥。她的目光已經越過他,投向那座簡陋到可笑的醫棚,投向泥水中掙紮的病患,投向這座死城更深處的、被洪水浸泡過的街巷。
“李副將。”她側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濕冷的空氣。
一名同樣墨衣覆麵的魁梧漢子立即上前一步:“雲帥!”
“以城門廢墟為中心,半徑百步,設立隔離區。所有病患按輕重緩急分四類:高熱神昏者入重病區,上吐下瀉者入腸瘟區,斑疹未潰者入觀察區,癥狀輕微尚能行動者入輔助區。”她的語速平穩,條理分明,像是在部署一場早已演練過千百遍的戰事,“即刻焚燒艾草、蒼朮、雄黃,每半個時辰熏煙一次。取石灰,沿隔離帶外圍撒三丈寬白線。未得允許,任何人不得跨越。”
“是!”李副將抱拳,轉身便去安排。北朔的隊伍立即動了起來,如同精密的器械開始運轉。推車被開啟,露出裡麵分門別類捆紮好的藥材、成捆的艾草、袋裝的石灰、以及裹著油布的糧食。有人開始清理相對高燥的地麵搭建更堅固的防雨棚,有人取出特製的、帶長柄的鐵皮爐準備就地生火熬藥,還有人迅速在四周拉起麻繩,劃分割槽域。
高效,冷靜,帶著一種與蘄州城的絕望格格不入的、近乎冷酷的秩序感。
蕭徹仍站在原地,泥水浸透了他破爛的靴子。臉上淚痕混著汙漬,風一吹,刺骨地涼。他看著眼前這一切,看著那些墨衣人熟練的動作,看著雲驚凰挺直的背影,胸腔裡那團瘋狂燃燒的東西,漸漸冷卻成一種更深的、混合著自慚形穢與卑微感激的鈍痛。
她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此地的官署何在?尚存的主事者是誰?”雲驚凰轉向身邊另一名文吏打扮的隨從,語氣依舊平靜。
那隨從尚未答話,醫棚裡踉蹌跑出一個乾瘦的老者,穿著幾乎看不出顏色的官袍補服,撲通一聲跪在泥水裡,聲音哽咽:“下官……下官蘄州倉曹劉順,拜見雲帥!州牧大人月前已病逝,通判、司馬皆死於洪水……城內,城內就剩幾個不入流的小吏和裡正了……”他說著,竟伏地痛哭起來,“死了,都死了啊……”
雲驚凰看著跪在泥濘中的老者,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劉倉曹請起。”她的聲音並無多少溫度,卻帶著一種能穩定人心的力量,“我需要知道:城內現存人口大致幾何?水源有幾處?糧倉、藥鋪位置?疫情最先爆發於何處?如今每日病亡約多少?”
一連串問題,簡潔,直接,切中要害。
劉倉曹被問得一愣,隨即慌忙爬起,用臟汙的袖子抹了把臉,努力回想:“人……怕是隻剩不到三成了,具體……具體實在不知。水源主要是城西老井和穿城河,可河水早被汙了……糧倉淹了兩個,還有一個在坡上,但也潮了大半。藥鋪……東街‘回春堂’掌櫃還在,可他自家也病倒好幾個……”他語無倫次,顯然已被接踵而至的災難擊垮了神智。
雲驚凰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待他說完,她才微微頷首:“李副將,派兩隊人,一隊隨劉倉曹去確認糧倉情況,將尚未黴變的糧食全部運至隔離區外乾燥處,統一登記分發。另一隊去找那位回春堂掌櫃,詢問本地常用藥材儲備,若有存貨,按市價三倍收購。”
“是!”
“另外,”她目光掃過周圍那些形容枯槁、眼帶惶恐的南朝倖存者,“通告全城:北朔醫隊在此施藥救治,所有病患皆可前來。但須遵守隔離規矩,按區安置。凡能行動者,協助清理屍骸、搬運物資、燒水煮粥,每日可得口糧。搗亂滋事者——”她頓了頓,聲音裡透出一絲鋒銳的寒意,“驅離。”
最後兩個字落下時,幾個原本躲在殘垣後探頭探腦、眼神閃爍的青壯男子,下意識地縮了回去。
命令一條條下達,清晰如刀切斧斫。
直到這時,雲驚凰才終於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向蕭徹——和他身後那個簡陋的醫棚。她的視線掃過那些熬藥的破瓦罐、臟汙的繃帶、胡亂鋪在泥地上的草蓆,最終定格在蕭徹臉上。
“你們的處置方法。”她開口,不是詢問,而是陳述,“說。”
蕭徹喉結滾動了一下。方纔她與其他人的對話,他字字句句聽在耳中,那高效到近乎無情的部署,像一麵冰冷的鏡子,照出他這月餘來所有掙紮的……無力與混亂。他深吸了一口滿是葯煙與腐臭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高熱者,用柴胡、黃芩、石膏煎湯,但藥材三日前已盡。腹瀉者,用灶心土、石榴皮,效果……甚微。斑疹瘙癢,用馬齒莧搗敷,隻能暫緩。”他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努力保持著條理,“屍體……起初還試圖運出城掩埋,後來人手不夠,病倒太多,隻能就近撒石灰……標記位置。”
他說得很慢,每說一句,都像在承認自己的失敗。那些他曾經以為拚盡全力的“救治”,在她帶來的這套完整、嚴密的體係麵前,顯得如此原始、粗糙、甚至……愚蠢。
雲驚凰聽完,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她抬步,走向那個所謂的醫棚。墨色的靴子踩過泥濘,在石灰撒出的白線前停下,沒有越界——她自己定下的規矩,自己先遵守。
她仔細看了看棚內的情況,又掃過外麵泥地裡橫七豎八的病患。然後,她對身旁一位一直沉默跟隨、氣質沉穩的老者點了點頭:“孫先生,您看。”
那姓孫的老者上前幾步,觀察片刻,又問了劉倉曹幾個關於病患具體癥狀的問題,才轉身對雲驚凰拱手:“雲帥,確係‘濕熱瘴癘’無疑,兼有水腐之氣。北朔帶來的‘清瘟敗毒散’方劑應對高熱神昏應有效用,‘分消止瀉湯’可試於腸瘟。但此地濕穢太重,若不清源凈淤,隔絕穢氣,藥石之力恐難持久。”
“依先生之見?”
“當務之急,除分割槽分治用藥外,需立即組織人手,清理城中淤積汙物,填埋淺表死水坑窪。所有飲用水必須煮沸。病亡者遺體……”孫先生看了一眼泥地裡那些用草蓆半掩的隆起,嘆了口氣,“必須全部深埋,石灰需足量。”
雲驚凰頷首:“有勞孫先生主持醫藥事宜。李副將,調五十人,由孫先生指揮,按輕重緩急重新分診所有現有病患,立刻用藥。另調一百人,分為十隊,由劉倉曹及本地尚能指路的裡正帶領,清理規劃區域內的穢物與積水。深埋隊單獨組建,務必做好防護。”
“是!”
命令再次如水銀瀉地般執行下去。
直到這時,雲驚凰才彷彿終於“看見”了蕭徹,以及他身邊那幾個跟著他熬了月餘、同樣狼狽不堪的南朝軍士和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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