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衛風本意是邀請他在自己家吃個便飯，兩個人原本打算晚上去找個水庫夜釣的。
但林仲熹這些天到處奔波祭祖累壞了，突然犯了老寒腿，不能受風，夜釣就作罷。
奚衛風正愁該帶他去哪解悶，林仲熹正瞧到被他壓在茶幾下麵的兩張票。
“《雷雨》，話劇啊？不如咱們去看話劇？”
談及這個話題，奚衛風眼前閃現的是那個暴雨傾盆、電閃雷鳴的百花廳中央站著的墨綠色倩影。
“誰給的贈票？”林仲熹隨意問。
“朋友，想給我介紹新人，讓我去瞧瞧。”
“那你怎麼不去瞧，上麵不是寫著今晚演嗎？”
奚衛風撇了撇嘴，“我已經看過一次了，而且那是個新人，認識一下就得了，哪能這麼容易被說動？影視劇新人上來就要女一號怎麼可能呢？”
“噢，我差點忘了，你最喜歡用熟人。總那麼幾個麵孔來回拍你不覺得煩嗎？”林仲熹把票翻來覆去地看著。
奚衛風回嘴道：“你以前不也最喜歡用那幾個港台明星。”
“你也說是以前了，現在她們太老了，不夠格了。我拍新劇肯定要用新麵孔的。”
林仲熹無意談論他的近期規劃，重新把話題繞回話劇上，“看來你是不打算用這個女演員，怎麼她演得很糟糕嗎？新人總是這樣的，要一點點帶。”
在林仲熹的眼裏，這位老朋友露出了一種少見的糾結神色，似乎對他剛剛說的話不太贊同。
不贊同的是“不打算用這個女演員”，還是“演得很糟糕。”？
難得看他這麼猶豫不定，林仲熹來勁了——“去看去看，我倒要看看對方什麼水平能讓你露出這種表情，我來親自斷一斷到底演得怎麼樣。”
這也是為什麼兩個人又來了百花廳，奚衛風一路上心態都頗為難言。
其實安灼的演技平心而論，是很出彩的，至少第一次演出，他是抱著回人情的心態來，帶著震撼和欣賞回去。
如果讓他用這個演員做配角，哪怕給這個配角加很多戲份，奚衛風都願意。
但他的宗旨一直都是永遠不用沒有獎項實績的演員當女一號。
一部劇的好壞不能光看導演，其他任何一個因素都很重要，從不冒險，從不挑戰，這纔是他奚衛風這麼多年穩定輸出步步走高的原因。
作為絕對的完美主義者，奚衛風最討厭賭，沒拿過獎的新人他不用！
等再過個幾年，安灼的那些人脈替她運作出個獎來，哪怕是配角獎，哪怕認可度低一點，奚衛風也絕對能拿出許多片約劇本找她拍。
反正現在，不行不行。
安灼有實力，但這個實力也隻能讓奚衛風對自己一貫堅守的原則稍微動搖一點點而已。
嗯，一點點。
劇場裏人很多，普通席位上座率百分之一百，貴賓席也基本滿員，可見“有幸”入選這個人情局的眾人還都挺給麵子的。
貴賓席前排除了眼熟的同行，就是打扮地珠光寶氣的投資人的女兒、妻子、“小蜜”之類的。相對比較安靜。
隻有他們旁邊的三個座位的人遲遲未來，直到燈光熄了纔有人在他旁邊坐下。
台上開演，大家自覺地已經投入到劇情中。
安灼今天的表現比上一次更好，舉手投足間都是滿溢的靈氣。
如果說上一次她可能因為首演內心稍微有一點緊繃，這一次就是完全放開了演，感情的變化處理地比上次細膩了很多。
從四鳳和魯大海的第一幕引子結束，從安灼飾演的蘩漪從二樓臥室的樓梯一步步走下來開始，她在樓梯上的每一步，每一個動作，都牢牢地把觀眾的憐愛和心疼攫住了。
她太漂亮了，哪怕畫著放大年齡的妝，哪怕旁邊有著青春活力滿滿的四鳳都奪不走她一點魅力。
音調升降、咬詞吐字、走位互動完全圍繞著人物開展，讓觀眾的眼神牢牢吸引在她身上。
感覺路坤的汗落地比上次演出更快更多了，中途甚至險些接不住她的眼神戲。
演周樸園的老戲骨明顯更能適應高壓環境，兩個人有來有回，情緒逐層遞增，把觀眾帶到了劇裡的戲夢人生中。
吾有器看劇一直很專註，旁邊倒時差一晚沒睡的沈西流也全程沒挪開眼睛。
對話劇最不感興趣的褚微霜，因為聽裡開著訊號遮蔽儀玩不了手機，原本是癱在椅子上看著的，結果越看坐得越直。
等到最後**，安灼在台上激昂地念台詞，他在旁邊也跟著台詞節奏急促地呼吸著。
吾有器心細感覺到了。
話劇的魅力就是如此，演員彷彿就和觀眾麵對麵一樣，交流感和共情感是大小熒幕都給不了的。
安灼不知道有什麼魔力，不管坐在那個角落的觀眾都能被她的眼神和肢體語言照顧到，彷彿就是控訴給你這一個人聽得似的。
讓人的情緒與血液跟著她一起激昂起伏。
等到轟鳴的雷聲、撕心裂肺的哀告結束，周公館重回死寂，舞台重新亮起，觀眾們卻好像還沉浸在百年前的文字幻境裏不願抬頭。
褚微霜：不愧是老喬頭，從來沒收過孬種，這一個藤上的葫蘆一個比一個靈光。
掌聲四麵八方如潮水般響起。
褚微霜才從那種迷迷瞪瞪的悵然若失中醒過神，他們進場得晚，現在燈亮起來才發現，連劇院裏麵，舞台兩側掛得也全都是安灼漂亮的臉蛋組成的海報。
這劇院就差把自己對女主角的偏袒和滿意寫在門票和觀眾腦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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