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天暢是國電錶演係大一的學生,作為表演生可以稱得上家學淵源,父親母親均是演藝圈從業人士。
母親當了多年的話劇團經理,在這種家庭氛圍的帶動下,水天暢自上學起就常年往各地話劇團奔波。
可以說全國的話劇不論版本、演員,幾乎所有的他都看過。
可以稱得上是個話劇行家了。
因為這,他比同班同學的見識和能力更強,被大家奉為“戲劇才子”。
也是因為這紮實的功底,水天暢特別得冷小談的喜歡,平時分在一眾掛零蛋的同學裏鶴立雞群。
水天暢的班上,還有一位特別出名的同學——當下最炙手可熱的小花,安灼。
水天暢不好意思承認,但他確實是安灼的劇粉,《寶石王冠》他看過,這位同齡人演得極好。
絕對算得上流量咖裡的頭部了。
對方近期不進組選擇回學校深造,作為粉絲的水天暢心中暗暗竊喜。
原本打算在女明星麵前秀一波自己的才學,誰想到安灼刻苦得不得了,又能卷又能演還能學。
自己那些引以為傲的見識在她麵前根本算不了什麼。
當他還在為拿到前幾名沾沾自喜,對方已經和教授打成一片,試圖提前修完學分早早畢業了。
而且安灼性格低調,不怎麼和同學們打鬧說笑,一般都隻和自己的舍友,班上的另一位學霸樓嘉粘在一起。
水天暢也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想法,又想獲得她的注意,又不屑於淺薄盲目像有的同學一般追星追得醜態百出。
他自詡與一般的粉絲眼界地位不同,既想被偶像看到又想保持自己的風骨,反而彆扭地不行。
冷小談的課給了他這個機會,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冷小談很不喜安灼,這個無往不利的佼佼者終於在課堂上受挫了。
這又正好是水天暢最擅長的領域。
連他的舍友們都說水天暢最近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葯,比之前更積極,更愛在冷小談的課上表現了。
但是安灼還是注意不到他,隻有在水天暢刻意主動時,兩人才能說上兩句話。
這次研學還是如此,剛開始自由活動時間,安灼就不知道跑哪兒去,轉眼就沒影。
水天暢找了半天都沒發現,一向跟樓嘉黏在一起的人去了哪裏。
直到班上的人都在百花廳的觀眾席坐下安灼才姍姍來遲。
水天暢特意坐得離樓嘉很近,安灼過來時果然就坐在了他身邊。
台上演著,水天暢卻完全沒有心思放在上麵,劇看了無數遍,他沒興趣再細細品味。
隻是一股腦地把自己的見解說了出來,說給身邊的人聽,顛三倒四的,也不知道有沒有起到作用。
反正說完就對了,先把自己有才華的人設立起來。
這都不知道是他人生第多少次進百花廳,卻第一次遇到這麼狗血離譜的事兒——劇組的人差點打起來!
B角逼宮,現場與重病的A角叫板,莫名其妙地自己的同學就站上去演了。
小說都沒這麼精彩。
水天暢看著站在台上神色如常的安灼,長呼了一口氣。
這場麵實在是讓人不知道評價什麼。
他在話劇院長大,自然知道這些話劇演員的自我定位有多高。
一部劇的成型到登台,要經過無數次的綵排,光在台下的排練室就得打磨一個月不止。
再到台上的走位、適應,即便經驗再豐富,總要得了好幾回大聯排下去才能達到合格水平線。
就現在這樣看著,台上的演員沒有一個信服安灼的。
全都是看熱鬧和心存不屑的。
水天暢手心全是汗,一個小熒幕演員能不能駕馭得住這樣高等次的話劇舞台?
經歷過一次出乎意料噴麥和調麥打岔,現場的氣氛更浮動了。
水天暢比站在台上的安灼都緊張。
當事人卻表情淡定,絲毫看不出遲疑和猶豫。
舞台上的燈光重新聚攏,背景音樂響起。
安灼深吸一口氣,鎮定地抬起了手臂。
她要表演的是和湯須彌同樣的選段。
安灼這些天早就把台詞念得滾瓜爛熟。
開始念台詞前,安灼一直在思考到底是按照蔣英的演法來還是按照自己的理解莽一回。
思慮之際,蔣英的目光與她交匯,安灼突然讀懂了她的想法——
就按照自己的演!
想來蔣老師看到一個模仿自己的冒牌貨上場也不會高興的。
“但是,你最對不起的人隻有一個,你反而輕輕地忘了。”
台詞一念出口,周圍轟鳴的竊笑便淡了,這個劇組已經聽慣了蔣英的語調。經年累月地演了這些年,耳朵都生了繭子,一開口就知道哪邊該上揚,哪邊該下落。
但是安灼一出聲,大家就感覺到了異樣,打破了長期盤踞在耳邊的俗成習慣,一種新鮮的、莽撞的、充滿活力的魅力沖了上來。
她演出來的蘩漪,與蔣英的截然不同。
蔣英更綿軟,更脆弱。
但是安灼味道的蘩漪則是一個裝滿抗爭和屈從的矛盾體。
每一個人都能感覺到她身上撕扯的割裂感。
身邊演周萍的男演員和她對了兩句,竟然漸漸露了怯意。
這也是個B角,A角路坤正在片場拍劇呢,下週才能來聯排。
並不是說安灼演得一點問題都沒有,她不熟悉燈光,不熟悉走位,畢竟隻看過之前的錄影帶,這輪更新的舞台動作設計都來自於她剛剛看的湯須彌飾演的那個片段。
有時動作和燈光不適配,慢半拍,有時走到了舞台側邊看不到的位置,影響觀賞性。
但她好就好在有一股鮮活的靈氣的,偶爾一個出乎意料的動作,一個即興的眼神,都讓其他演員無瑕接招。
這些無傷大雅的錯處沒辦法阻止現場每一位觀眾的目光都被她吸引過去。
舞台很寬闊,觀眾席位更多,遠一些位置的其實壓根看不到演員的表情。
但是安灼彷彿有一種魔力,即便有一些影響表演效果的小錯誤,也能夠將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固定在她身上。
一個沒有經驗的生手,也是一個天賦卓絕的演員。
周萍的B角簡直被壓得毫無還手之力。蔣英氣質柔和,哪有過這麼尖銳的對戲時刻。
平時對戲,B角可從沒有過這麼折磨的體驗。
越說越沒底氣,越演越僵硬。
“父親?父親,撇開你的父親吧!體麵?你也敢說體麵!我在這個家庭十八年了,周公館所出的罪惡,我聽過,我見過,我做過!不像你的父親、祖父,偷偷做出許多可怕的事,禍移在人身上,外表還睡覺社會上的好人物。”
安灼步步緊逼,明明才二十齣頭,周身的氣質卻活像一個浸淫了幾十年的封建惡婦一般。
她甚至連老齡化的舞台妝都沒上臉,周圍人卻能在心底認定,這就是蘩漪,三十多歲靈魂卻枯竭如老者。
“大,大家庭總免不了不良分子,不過我們這一支,除了我……”
周萍的演員滿臉的汗,台詞都念不順暢,盯著安灼年輕雪白的漂亮臉蛋,甚至想要慢慢往後退。
整個劇組都被安灼的演技驚住了,台上眾人都往這邊瞧,自己的戲份和表情都顧不上做。
冷小談原本半靠在椅背上,越看眼神越異彩連連,先是整個人興奮地站直,又像是心裏的大石頭落地一般鬆弛地又靠了回去安心欣賞。
還不忘指揮旁邊的工作人員趕緊錄影。
蔣英也很興奮,戴著口罩身邊的徐金燕都感覺到她呼吸急促。
側臉微微看了一眼,發現這位病號的眼睛從沒這麼亮過。
徐金燕又是心疼又是羨慕,心疼好友曾經叱吒舞台的人現在徹底告別了話劇,又羨慕她找到了一個完美的接班人,心心念唸的劇能夠繼續延續下去了。
場上所有人齣戲,唯有一個人入戲。
安灼越演越投入,連著原本心浮氣躁的學生們都沉浸了進去。
被帶進那個被裹挾、被壓迫、努力反抗的時代背景。
水天暢微張著嘴,獃獃地看著台上演得無比入神的人。
他算半個專業的話劇鑒賞家,當然看得出來誰優誰劣,可以說,整個台上的所有人都被安灼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以前他總不把安灼身上的星光當一回事,隻認為這是一個運氣好,長得好的小女孩,純靠好命就火了起來。
他始終將人視為與自己同一個起跑線的同學,直到今天,他看著台上激情演繹的安灼,終於正視了這位同學的與眾不同。
她的表演水平已經遠遠超出了剛開學時在課堂上即興發揮的水準。
不知道該如何用語言形容,但安灼已經漸漸脫出了“表演”的範疇,多了演員身上最少見最稀罕的“人”味兒。
今日的她沒有當初即興表演的淡然隨性,整個人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表演中,演繹水平更上了好幾層樓。
現在的安灼已經脫離了優秀表演生的檔次,是足夠和知名演技派們碰一碰拳頭的存在。
水天暢一時間自慚形穢,但台上的人卻依舊投入地表演著。
周圍的同學早就不繼續竊竊私語了,大家都專心地看著這個班上最讓人自豪的同學、演員在話劇的殿堂展示自己。
“你的父親對不起我,他用同樣的手段把我騙到了你們家,我逃不開,十幾年來像剛剛一樣兇橫,把我漸漸磨成了石頭一樣的死人,是你,把我引到了一條母親不像母親,情婦不像情婦的路上!”
周萍的演員簡直如臨大敵,被安灼抓著胳膊,盯著她深邃的眼眸,連台詞都快想不起來了。
一個“被情熱燒瘋了的女人”,一團無法描述的愛恨,充滿“電火一樣的白熱”。
蘩漪是膽小的,苟活十八年,她接受過先進教育,這給予她理性。可在這密不透風的周公館,卻是她的理性、她的批判意識,加劇了她對這不公的認知,深化了她的痛苦。
在安灼的理解裡,蘩漪是具有野蠻的力量的,這力量為她觸及了封建樊籠的邊界,安灼也真真切切地演了出來。
一個進步的瘋子,哪能有過分的柔和呢。
安灼唸完最後一句詞,給了觀眾一個藐視的眼神,渺小的不止是蘩漪,還有眾生。
劇院外,這場悶了幾天的雨終於落了下來,伴著閃電透過百花廳的穹頂玻璃,好像在給新加冕的女主角鼓掌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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