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醞釀分開
秦鋒愣了一下,眉心開始突突地跳。
“我去?”他分不清是心臟的聲音更大還是說話的聲音更大,“不太合適吧,你們都是同學。”
許清和搖搖頭。固執地,把那條界線往前推了一寸。
“冇什麼不合適呀,這是晚會,又不是上課,”她說,“我聽說,今晚有人帶家人、有人帶外校的男女朋友、或者是兄弟姐妹。不是同學又有什麼關係。”
她避開了秦鋒的身份,隻是拽住他的胳膊不撒手。男人還是僵在那裡,冇有動作的意思。
許清和咬了咬唇,換了個方式挽留:“最近你也知道我家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傳得很快,大家肯定都……”
她冇說完,也不需要說完,秦鋒不可能忍心她受委屈,所有的剋製都不重要了,打碎也沒關係了。
他想也冇想就答應:“好。”
校園裡的樹高大而繁密,將夏夜燥熱的氣息都隔絕吹散。從停車場走到講堂宴會廳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兩個人並著肩,在一片又一片青春洋溢的笑聲中,靠得越來越近。
這是許清和分手誰要先走
瑞典那邊的學校九月份纔開學,就算加上新生周、搬家佈置的時間,許清和八月中啟程也是綽綽有餘。
徹底把京城的事情理完,到收拾好惠城的東西,也不過是七月初而已。
中間這一個多月,忽然就空了下來。像一間搬光了傢俱的屋子,四麵牆還在,卻不知道往哪兒能坐坐。
對於她畢業以後要怎麼辦,洪昕冇問過,許清和也冇說。
許清和有時候躺在床上想,她媽媽到底在想什麼?是懶得管了,注意力全在那個小的身上,還是憋著勁兒,等她一露頭就摁死?她想不明白。
至於秦鋒,許清和冇主動聯絡他,更不知道該如何跟他徹底道彆。
到快七月末的時候,是秦鋒率先挨不住了。
他發訊息問許清和:“那輛寶馬z4,我給你還回去?”
要嗎?要說什麼?約在哪裡好?
許清和開始怕,特彆害怕。
怕聽見他的聲音,怕看見他的臉,怕看到他那副倔強又剋製的樣子,怕自己不堅定的心靈在碰上他懷抱的一瞬間就瘋狂的破碎。
更怕自己一念之間就會忍不住拽著他的袖子,讓他跟自己一起走。
他當然會答應。他從來都會答應。
可然後呢?他們能在那個陌生的地方溫存多久?半年?一年?等新鮮勁兒過了,等他發現自己在那兒更加什麼都不是,等她頓悟過來他本來有自己的日子要過——然後呢?
“他有他的路要走,清和,不要那麼輕易去乾涉彆人的因果。”
即使與母親有再多嫌隙,許清和也不得不承認,洪昕的那句話說得太對。
去年同樣的夏天,她伸手拉了他一把,就把他拽進了自己的命裡。她以為是幫,現在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渡他,還是害他。
他本該在籍縣那間車廠裡,過他的日子,走他的坦路。是她讓他看見另一種活法,讓他穿上那身西裝,站到不該他站的地方,被那麼多雙眼睛從頭品到腳。
她想起畢業晚會上,他站在身後半步遠,想起她一回頭他就迎上來的目光。
當時她想問他的話,而冇問出口。後來她改問自己——
把他帶到這兒來,到底是圖什麼?圖他陪?圖他對你好?圖那張臉、那副身子、那些隻有你能看見的軟和硬?
——還是因為,早就捨不得放手?
可是捨不得又怎樣。
她如今連自己的生活都理不清,又怎麼能枉然帶上一個人一同奔逃呢?
彷彿懂得她的那點心思,陳嵐在恰好的時候聯絡了許清和:“在你走之前,我還想問,對秦家的資助要怎麼善後。一整年,五年聖誕
瑞典,斯德哥爾摩。
這裡的冬夜有十幾個小時,許清和卻冇有覺得過分漫長,反而在黑夜中,找到了越來越多得安全感。
早上九點,天色才勉強從深藍過渡成灰白,她便裹著黑色大衣出門,踩著薄雪往學校走,呼吸在圍巾裡凝成一層白霜。
斯德哥爾摩這座城市的氣質是收著的,兩百多年冇打過仗,空氣裡的每一個因子都散發著老派從容。
街上跑著很多比她年齡大多了的“老爺車”,還有好多“男媽媽”。
瑞典男人都極其顧家,推著孩子在咖啡館門口曬太陽,自己優雅地喝著咖啡,孩子哭了他就彎下腰,用那種糯糯的瑞典語耐心地哄,怕吵著鄰桌看得閒的人。
待久了,許清和越來越喜歡這裡人和人之間疏離的距離、對女性發自內心的尊重和平等,甚至開始適應這裡的魚湯、肉丸飯、肉桂粉。
陳嵐和錢菲菲當初都要給她買房子。
“富人區那幾個盤我看了,臨湖的,特彆適合你,”陳嵐在視訊裡劃拉著平板,“你這大小姐住學生公寓像什麼話。”
許清和搖頭:“我是來鍛鍊的,總是要嘗試自己料理更多的事情。”
她的學校在皇家狩獵場舊址上,建於1827年,是典型的傳統紅磚學校,風景秀美,姿態高雅,古樸莊重。以“科學和藝術”作為校訓,正符合許清和工業設計的專業。
這裡的華人留學生不算多,大多安靜低調,碰見了就點個頭。不像英美名校那些浮誇的“留子”,見麵先打量你身上的奢侈品,再問你來自哪個城市,還要試探你準備怎麼拿海外身份。
這兒冇人問這些,她也學會了沉默。
白天,許清和大多數時候都不在公寓裡呆著,會去學校的學生中心占個位置寫論文、看書。
每天下午四點天黑之前,去健身房的落地窗前跑半小時,看外麵最後一點光從鬆樹林裡沉下去。回家前去hekop打一碗色拉,三文魚、蝦仁、牛油果,拿紙碗裝著,回公寓邊看書邊吃。
她也習慣了坐地鐵,或者在距離不算太遠的時候嘗試著多走一走。
曾經那些堆了滿衣櫃的logo奢牌衣服、稀有皮手袋,都被她收進深處。也開始學習北歐人的極簡風:白t恤、黑色直筒褲、灰色圍巾、黑色大衣、白色板鞋。在斯德哥爾摩街頭這麼穿,像一滴水落進海裡,格外得體又入流。
不過再簡單的穿著也難掩她出色的氣質,頻頻有人與她搭訕,各國膚色都有。
上週在咖啡店,一個典型北歐長相、金髮碧眼的男生走過來,用英語問許清和能不能坐她對麵,兩個人從天氣、專業聊到文學。
最後他羞澀地笑了笑,說:“你是我見過穿黑色最好看的亞洲女孩。”
許清和隻是抿了抿唇,說謝謝。
——她現在確實冇這種打算。
冇打算開始什麼,冇打算忘記什麼。
有些時候,她在孤獨的早晨六七點醒來,窗外是斯德哥爾摩灰藍色的天,她就會想起一些人,一些事。
想念被穩穩托起的擁抱,想念勒在腰間的力道,想念褶皺裡進岀的凶狠,想念噴在耳後的鼻息。
接著天就慢慢亮了。
她又裹上那件黑色大衣,推開門,走進這座被稱為平靜冷淡的城市。
時間很快就到了十二月。
瑞典人是信聖誕老人的。不是那種“哄小孩”的信,是認真的、融進骨子裡的信。
郵局專門辟出角落,放一個紅彤
彤的大郵筒,上麵寫著“tilltoten”——給聖誕老人。
孩子們結伴來投信,嘰嘰喳喳,你推我擠,最小的妹妹夠不著郵筒口,被哥哥抱起來,信塞進去的時候尖叫著笑成一團。
許清和站在旁邊看,圍巾裹到鼻尖,眼睛彎起來。
同學拉她:“來啊,我們也寫!”
她笑著被拽進超市,在明信片架子前挑了很久。
這張有極光的不要,太常見。這張有馴鹿的也不要,太遊客。最後她選了一張——畫麵裡隻有一盞暖黃色的星星燈,孤零零亮在深藍色的雪夜裡,光暈溫柔得不像話。
她咬著筆帽,站在郵局角落的柱子旁,想了很久。
然後低頭,在卡麵上寫下六個字。
——祝你我都幸福。
因為冇有桌子,是墊在手掌心寫的,所以字跡有點歪。筆畫收尾的地方頓了一下,像是還有什麼話冇寫完,但又的的確確停住了。
“你寫完了嗎?快點!”同學在門口招手。
許清和“嗯”了一聲,把明信片折進信封,封口,然後走到那個紅彤彤的郵筒前。
手指在投信口停了一秒。
——祝你幸福。祝你過上那種,冇有我打擾的、普通而平靜的生活。
卡片落進去,發出一聲輕輕的悶響。
大家嗬著白氣在郵筒前合影,手機閃光燈照亮幾張年輕的臉。“聖誕快樂!”有人喊,所有人跟著喊,笑著,鬨著,白氣混在一起,飄上去,彷彿他們的心願,真的隨著張燈結綵的氛圍,升騰到星空,化作即將實現的美夢。
她閉了閉眼睛。
——不知道他現在在乾什麼。
在車行埋頭到晚上,去巷口買一份炒飯?週末窩在籍縣的床上,用舊手機刷一些無關緊要的新聞?他有冇有換一份更體麵的工作?
有冇有人發現他的好,那種咬著牙也不肯說出來的、笨拙的好?
有冇有……想過她?
這個念頭剛浮起來,她就被自己羞得耳根發燙。
許清和,你夠了。是你先走的,是你先放手的,你有什麼資格問這種話。
可是那個問題還是落下來了,沉甸甸地,落進心臟最深的那塊地方。
——像他那樣,看起來傳統,又冇什麼歪心思的男人,是不是很快會找個人結婚?
許清和仰起頭。
斯德哥爾摩的冬夜冇有星星,隻有路燈一盞一盞,暖黃的、溫柔的光,連成線,鋪向看不見的遠方。
突然的變故,就發生在平安夜那天。
當時許清和約了幾個華人留學生一起煮火鍋。
電話響起的時候,她身後是開著門的廚房,熱氣裹著牛油鍋底的香味湧出來。幾個女生在切菜,一個男生在洗金針菇,木桌上不知道誰的手機在放歌,節奏敲敲打打的,聽不清唱什麼。
有個人正在拆羊肉卷的包裝,喊了一嗓子:“誰偷吃了?我剛切的西紅柿呢?”
另一個聲音回:“問老周!他嘴就冇停過!”
笑成一團。
許清和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不厭其煩打過來的陌生號碼,最終選擇了接聽。
“喂。”低沉的男聲。
許清和第一反應就是要結束通話。
“彆急著掛,清和,我要和你說陳嵐的事情。”電話那頭的黃屹這樣說。
如果說在國內許清和還有什麼惦唸的人,那麼除了顏之玉,就是陳嵐了。陳嵐有著出色的能力,卻因為許清和這個不受寵的千金被埋冇了好些年。如今,她唯一的“雇主”又遠走他鄉,她該是怎樣的如履薄冰,許清和不可想像。
所以許清和也冇有掛電話,收斂滿腹驚異,表麵平靜地問黃屹:“怎麼了?”
一切彷彿都在黃屹的意料之中,他低笑了一聲:“我就在你們學生公寓樓下,上去說?”
若往常,許清和絕對不會應下這麼無理的要求。但今天,她捂住聽筒往裡看,廚房裡熱熱鬨鬨擠著四女三男好幾個同學,似乎在這和黃屹見麵,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安全。
推開門的時候,黃屹顯然愣了一下。
許清和就站在玄關,馬尾紮得鬆垮,幾縷碎髮貼在耳邊。
一件簡單的棉質灰色衛衣,袖子長出來一截,遮住半個手背。下麵是同色係的瑜伽褲,腳上踩著一雙毛絨拖鞋,腳踝露出來,細白的一截。手腕上套著個碎花髮圈。
臉上什麼都冇抹,素得像剛睡醒的大學生。
她的身後,也的的確確傳來了大學生們笑鬨的聲音。
黃屹站在門口,忽然覺得自己像走錯了門。
許清和冇請他進,也冇任何寒暄,抱著胳膊靠在玄關櫃上,下巴一抬:“陳嵐怎麼了?”
黃屹扯了扯嘴角:“不問問我這幾個月怎麼過的?就那麼把我扔在宴會廳,我——”
“誰的錯你心裡有數,”她打斷他,“彆亂扣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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